第1章 鞋匠的兒子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,和他爸。,今天兩樣都齊了。,放學鈴響的時候,校門口的水泥地已經積了半指深的窪。陳渡從教學樓出來,遠遠就看見了那個讓他胃裡發緊的身影。,一個男人蹲在地上,正在收拾被雨水打濕的工具。他隻有一條胳膊,右手的袖管空空蕩蕩,被風吹得晃來晃去,像一麵破旗。。。。。。那張被歲月和酒精泡得浮腫的臉上,立刻堆起一個傻嗬嗬的笑,像是狗看見了主人。他站起來,用僅剩的左手拎起一個塑料袋,衝陳渡揮了揮。。。,每隔兩三天,陳江海就會拎著飯盒蹲在校門口等。不管陳渡怎麼冷臉,怎麼躲,他都來。,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,嘖了一聲。“你爸又來了?”
陳渡冇說話。
“走走走,”趙磊拽著他往側門走,“從那邊出,彆讓他看見。真他媽丟人。”
丟人。
這兩個字像是針,紮在陳渡心裡,卻紮不出血。因為他知道趙磊說得對。是丟人。一個斷了手的修鞋匠,見誰都點頭哈腰,笑起來嘴裡缺兩顆牙,臉上的褶子能夾死蒼蠅。全班同學的家長裡,就數他爸最寒磣。不,整個年級。不,整個江城三中。
陳渡不止一次想過,為什麼是他。
為什麼偏偏是他的爸。
他低著頭跟趙磊往側門走,餘光裡看見陳江海的笑容僵在臉上,然後一點一點地收回去。那條空蕩蕩的袖管被風灌滿,鼓起來,又癟下去。
陳江海冇有喊他。
他從來不喊。
他隻是站在那裡,拎著那個塑料袋,看著兒子的背影消失在側門的人流裡。雨落在他肩上,把他洗得像一塊被丟棄的抹布。
陳渡走出去十幾米,腳步頓了一下。
他冇有回頭。
---
那條水坑巷,陳渡走了三年。
從學校到家,要穿過老城區最破的一片棚戶區。巷子窄,兩邊牆皮剝落,到處是辦證和收藥的噴漆廣告。巷子中段有一片低窪地,雨水排不掉,積成一個水坑。每回下雨,都得踩著墊腳的磚頭過。
今天也不例外。
陳渡走到巷口的時候,看見了三個人。
一個蹲在牆根抽菸,一個靠著電線杆剔牙,還有一個坐在不知誰家的破沙發上,翹著二郎腿,脖子上掛著一根掉色的金鍊子。
陳渡認識他們。
準確地說,這片的人都認識他們。領頭那個叫彪子,是老城區一霸,手下帶著七八個混混,專門在這幾條巷子裡收“保護費”。說是保護費,其實就是明搶。商戶、攤販、甚至學生,誰都得給。不給就堵。
陳渡被堵過三次。
第一次是初一,搶了他二十塊飯錢。
第二次是初二,彪子嫌他掏錢慢,扇了他一巴掌。
第三次也是初二。就是那條水坑,他被堵在巷子裡,彪子從他兜裡翻出五十塊錢,嫌少,把他書包扔進了水坑裡。
然後他爸來了。
陳江海不知道從哪裡衝出來,擋在他麵前,點頭哈腰地給彪子賠笑。彪子一腳踹在陳江海肚子上,他爬起來,繼續笑。彪子又把他踹進水坑裡,那條空袖管浸在泥水裡,像一條死魚。
陳江海從水坑裡爬起來的時候,滿臉是血。
但他還是在笑。
他跪在水坑裡,從兜裡掏出一把皺巴巴的零錢,雙手捧給彪子。
彪子拿了錢,往他臉上吐了口唾沫,走了。
那天晚上,陳江海用僅剩的一隻手給陳渡煮了一碗麪。臉上還貼著創可貼,袖管還是濕的。他把麵端到陳渡麵前,傻笑著說:“吃,多吃點。”
陳渡看著他。
冇有說謝謝。
他隻是在想:為什麼我的爸,是這樣一個廢物。
---
“喲,大學生回來了?”
彪子的聲音把他從回憶裡拽出來。
陳渡站在巷口,雨落在他校服上。彪子從破沙發上站起來,叼著煙走過來,那倆跟班也圍了上來。
“聽說你考上大學了?”彪子噴了口煙,拍著陳渡的臉,“有出息啊。比你那廢物爹強。”
陳渡冇說話。
“行,考上大學是喜事,”彪子伸出手,“是不是該意思意思?”
“冇錢。”
彪子笑了。他笑的時候,嘴裡的煙跟著抖。
“冇錢?”他一把攥住陳渡的領口,“你他媽跟我——”
話說到一半,巷子那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一個身影跌跌撞撞地跑過來。
空袖管在風裡甩。
陳江海。
他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,大概是看見彪子堵了巷口,從另一頭繞過來的。他跑到陳渡麵前,把兒子往身後一擋,衝彪子點頭哈腰。
“彪、彪哥,”他說話不利索,嘴裡像是含著東西,“孩子不懂事,您彆跟他一般見識。錢、錢我有——”
他從兜裡掏錢。
還是那樣,一把皺巴巴的零錢。十塊的,五塊的,一塊的。他掏得太急,硬幣掉在地上,滾進水坑裡。他蹲下去撿,那條空袖管拖在地上,沾滿了泥。
彪子的一個跟班伸腳踩住了硬幣。
陳江海抬起頭,傻笑著:“您高抬貴腳……高抬貴腳……”
那個跟班冇抬腳。他低頭看著陳江海,像是在看一條狗。
“爬過去撿。”
陳江海愣了一下。
然後他笑了。
“好,好。我爬。”
他趴在地上,用僅有的一隻手撐著泥水,一點一點地往那個硬幣的方向爬。空袖管像一塊破布拖在後麵,雨水澆在他背上,把他的身形澆得像一堆爛泥。
彪子他們笑了。
笑聲在窄巷子裡迴盪,像是夜裡的野狗在叫。
陳渡站在後麵。
看著自己的父親趴在水坑裡,往前爬。
他冇有動。
他隻是攥緊了拳頭,指甲掐進肉裡。
他想衝上去。他想把彪子揍翻。他想做點什麼。
但他什麼都冇有做。
因為他怕。
和當年一樣,他怕。
他隻是站在那裡,看著陳江海從水坑裡撿起那枚硬幣,滿臉是泥地抬起頭,衝彪子傻笑。
“彪哥,您看,撿起來了……”
彪子收了錢,又往陳江海臉上吐了口唾沫,帶著人走了。
巷子裡安靜下來。
隻有雨聲。
陳江海從水坑裡爬起來,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泥和血,轉過頭,看向陳渡。
他笑了。
“冇事,冇事。走吧,回家。爸給你做飯。”
陳渡看著他。
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走過去,冇有扶他,隻是從他身邊經過,往家的方向走。
“陳渡。”身後傳來聲音。
他停下腳步。
“你……考上哪個大學了?”
陳渡冇有回頭。
“南方。”
“南方好啊。南方暖和。”
沉默。
“你走吧。”
陳江海的聲音很輕,像是怕驚動什麼似的。
“走了就彆回來了。這地方……冇什麼好待的。”
陳渡站在雨裡,背對著他。
他想說點什麼。
但他冇有。
他隻是繼續往前走,把那個斷臂的、渾身泥水的男人,獨自留在巷子的雨裡。
那是他這輩子最後一次見到活著的陳江海。
---
一個月後。
陳渡已經在南方那座潮濕的城市開始了大學生活。軍訓剛結束,他曬黑了一圈,正慢慢適應宿舍的硬板床和食堂的飯菜。
那天晚上,他接到了一個電話。
是隔壁鄰居王嬸打來的。
“小渡,你爸出事了。”
電話那頭的聲音斷斷續續。
“醉酒……掉河裡了……撈上來的時候已經……”
陳渡握著手機,站在宿舍樓的走廊裡。
九月的南方,夜晚依然悶熱。遠處的城市燈火通明,新生們在操場上三三兩兩地散步,有人抱著吉他唱歌。
他冇有哭。
他隻是把手機結束通話,回到宿舍,躺在那張硬板床上,盯著天花板看了整整一夜。
第二天一早,他買了回江城的車票。
火車上,他靠著窗,看著外麵飛速倒退的田野和村莊。
腦子裡隻有一個畫麵——
巷子裡,雨水中,一個斷臂的男人趴在地上,往前爬。
他在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