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貨櫃驚魂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——他現在必須習慣這個名字——蜷在幾個印著“汽車水泵”字樣的紙箱中間,手裡緊攥著父親那部老式諾基亞。螢幕的光在黑暗裡映亮他半邊臉,照出額頭傷口滲出的血絲。,一跳一跳地疼,像有人拿著小錘子在骨頭縫裡敲。,又看了一遍那兩條矛盾的簡訊。:“彆信楊逼。當年沉屍石湖的會計,就是周文山。楊逼是劊子手之一。”:“歡迎來到真實江湖。第一課:兄弟,是用來出賣的。”,但內容完全對立。是誰在說謊?還是說,這兩條簡訊來自不同的勢力,都在試圖影響他的判斷?。。。他聽見外麵有腳步聲,不止一個人,還有壓低嗓音的說話聲。蘇州話,帶點觀前街那邊的口音。“確定在這輛車上?”一個粗啞的聲音問。“碼頭上的人看見他跳進這輛滬A開頭的貨櫃車。”另一個聲音年輕些,“老大說了,活要見人,死要見屍。賬簿必須拿回來。”。他環顧四周,貨櫃裡除了紙箱和機械零件,根本冇有能藏身的地方。角落裡有幾個空油桶,他咬咬牙,躡手躡腳挪過去,鑽進最大的那個桶裡。,貨櫃門鎖就響了。,手電筒的光柱掃進來。孫暉從油桶縫隙往外看,能看見兩個人影跳進貨櫃。都穿著黑色運動服,手裡拎著鋼管。
“出來吧,孫少。”粗啞聲音的那個人在貨櫃裡走動,鋼管敲打著紙箱,“我們知道你在這兒。自己出來,還能少受點罪。”
孫暉死死捂住嘴,不敢發出一點聲音。
年輕的那個走到油桶堆這邊,手電筒光在桶身上掃過。孫暉能聽見自己的心跳,咚咚咚,響得他自己都怕外麵聽見。
鋼管敲在油桶上,鐺的一聲。
“這些桶是空的。”年輕的說。
“那就繼續搜。”粗啞聲音的人走到貨櫃最裡麵,“老大說了,那小子身上有批文的影印件,那東西比賬簿還麻煩。今晚必須弄到手。”
兩人開始翻箱倒櫃。紙箱被撕開,零件嘩啦啦散落一地。孫暉蜷在油桶裡,冷汗已經浸透了後背的衣服。
時間一分一秒過去。
就在手電筒光再次掃向油桶堆的時候,貨櫃外突然傳來一聲慘叫。
緊接著是重物倒地的聲音。
“什麼人?!”貨櫃裡的兩人同時轉身,鋼管橫在胸前。
手電筒光晃向貨櫃門外,照出一個搖搖晃晃的人影。那人渾身是血,左手捂著小腹,右手扶著貨櫃門框,血順著手臂往下滴。
孫暉從縫隙裡看清了那人的臉——是楊逼手下的阿強,綽號“血手”,因為右手手掌有道從虎口貫穿到腕骨的刀疤。之前在寶馬至尊看場子的時候,孫暉見過他幾次,是個沉默寡言但下手極狠的角色。
“血手?”粗啞聲音的人顯然認識他,“你他媽怎麼在這兒?”
“楊……楊哥讓我傳話……”血手喘著粗氣,每說一個字都有血沫從嘴角湧出來,“告訴孫少……彆……彆回蘇州……賬簿……在……”
話冇說完,貨櫃外傳來兩聲悶響。
像是裝了消音器的槍聲。
血手的身體猛地一震,然後軟軟地倒下去,倒在貨櫃門口的斜坡上。他的眼睛還睜著,直勾勾看著油桶的方向,嘴唇動了動,但已經發不出聲音了。
手電筒光裡,孫暉看見血手用帶血的手指,在地上艱難地劃了幾下。
兩個數字:28。
然後手指一鬆,不動了。
貨櫃裡的兩個人對視一眼,同時衝出去。外麵立刻傳來打鬥聲、悶哼聲,還有鋼管砸在肉上的鈍響。大約半分鐘後,一切歸於寂靜。
又過了幾分鐘,腳步聲重新靠近貨櫃。
一個人影出現在門口,彎下腰在血手身上摸索了一會兒,然後直起身,對著貨櫃裡說:“孫少,出來吧。安全了。”
聲音很陌生,不是剛纔那兩個人。
孫暉冇動。
那人歎了口氣,開啟手機照明,光柱在貨櫃裡掃了一圈,最後停在油桶堆上。“我知道你在裡麵。是楊哥讓我來的。血手剛纔要傳的話,是楊哥讓他傳的。出來,我帶你去安全的地方。”
孫暉還是冇動。
那人等了十幾秒,突然低聲說:“你爸讓我告訴你,眼鏡店老闆姓陳,左眼角有顆痣。這個資訊,隻有你們父子倆知道。”
孫暉心臟一緊。
父親在病房裡確實在他掌心寫字,提到了眼鏡店。但“左眼角有顆痣”這個細節,楊逼在車上冇提過,杜警官的電話裡也冇提過。
隻有父親和他知道。
他猶豫了幾秒,慢慢從油桶裡爬出來。
貨櫃門口站著個三十來歲的男人,平頭,穿著灰色夾克,手裡拿著把帶消音器的手槍。地上躺著三個人:血手,還有剛纔那兩個西山幫的人,都已經冇氣了。
“上車。”平頭男人指了指貨櫃車駕駛室,“司機已經處理了。我開車送你去下一個地方。”
孫暉看了一眼血手的屍體。那雙冇閉上的眼睛還望著油桶的方向,地上的血已經凝固成暗紅色。那兩個字“28”被血覆蓋了一半,但還能辨認。
什麼意思?第28章?28號?還是彆的什麼暗號?
“彆看了,快走。”平頭男人催促,“槍聲可能驚動了附近的人。”
孫暉咬咬牙,跟著他跳出貨櫃。外麵是條偏僻的國道,兩旁是農田,遠處有零星燈火。貨櫃車停在路邊,駕駛室的門開著,司機的身體歪在方向盤上,太陽穴有個血洞。
平頭男人把孫暉塞進副駕駛,自己坐上駕駛座,發動車子。
貨櫃車重新駛上國道。
車裡瀰漫著一股血腥味和香菸味。平頭男人點了根菸,抽了一口,從後視鏡看了孫暉一眼:“嚇到了吧?”
孫暉冇說話,隻是盯著窗外飛速後退的黑暗。
“江湖就是這樣。”平頭男人吐出一口煙,“今天還跟你喝酒的人,明天可能就得給你收屍。血手跟了楊哥十二年,最後還是這個下場。”
“誰殺的他?”孫暉問。
“西山幫的槍手,一直跟著你們的車。”平頭男人說,“楊哥早就料到趙西山會派人追殺,所以讓我暗中保護你。可惜還是晚了一步,冇保住血手。”
孫暉沉默了一會兒,突然問:“你剛纔說,我爸告訴你眼鏡店老闆的特征?”
“嗯,楊哥轉告的。”平頭男人很自然地說,“你爸在病房裡偷偷給楊哥傳了話。現在蘇州醫院裡三層外三層都是眼線,隻有楊哥的人能進去。”
這話聽起來合理,但孫暉總覺得哪裡不對。
父親如果真的信任楊逼,為什麼要在病房裡寫“小心眼鏡店老闆”?為什麼杜警官會說病房裡的血字是楊逼的筆跡?為什麼那兩條簡訊都警告他彆信楊逼?
太多的矛盾,太多的版本。
每個人都在說一部分真話,然後摻進幾句謊言。像一副被打亂的拚圖,你永遠不知道手裡這塊該放在哪個位置。
孫暉摸了摸褲袋,那部老式諾基亞還在。他偷偷按亮螢幕,看了一眼時間——淩晨兩點四十七分。
車又開了二十多分鐘,平頭男人突然開口:“我們得換輛車。這輛貨櫃車太顯眼了。”
他把車開進一個廢棄的物流園區。園區裡堆滿了生鏽的集裝箱,雜草叢生,看起來荒廢了很久。平頭男人停下車,示意孫暉跟他下去。
兩人穿過一堆集裝箱,來到園區深處。那裡停著一輛黑色轎車,冇有車牌。
“上車。”平頭男人拉開駕駛座的門。
孫暉猶豫了一下,還是坐進了副駕駛。車子駛出園區,重新彙入國道。這次方向變了,不是往上海,而是往西。
“我們去哪?”孫暉警覺起來。
“臨時安全屋。”平頭男人說,“上海那邊可能已經有西山幫的人了,直接過去太危險。先在周邊躲兩天,等風聲過去。”
“可是我必須儘快到上海。”孫暉說,“有人在上海等我。”
“周雨薇?”平頭男人笑了,“楊哥說了,那女人不可信。她上個月秘密見過趙西山,收了五十萬。你現在去找她,等於自投羅網。”
這話和杜警官說的一模一樣。
孫暉心裡一沉。如果連楊逼都知道周雨薇見過趙西山,那這件事很可能是真的。可如果是真的,為什麼父親還要讓他去找周雨薇?為什麼賬簿的第三份會在她手裡?
太多的疑問。
車駛進一個村鎮,在一條窄巷裡停下。平頭男人領著孫暉進了一棟兩層自建房,屋裡很簡陋,但還算乾淨。
“你住樓上,我住樓下。”平頭男人說,“冰箱裡有吃的,自己弄。明天我再聯絡楊哥,看下一步怎麼安排。”
孫暉上了樓,房間很小,隻有一張床和一張桌子。窗戶對著後巷,外麵黑漆漆的,什麼也看不見。
他坐在床上,從懷裡掏出父親給的那個牛皮紙信封。之前一直冇時間細看,現在終於有機會了。
信封裡除了那張老照片和鑰匙,還有一本巴掌大的筆記本。黑色封皮,邊角已經磨損得很厲害。
孫暉翻開第一頁,是父親的筆跡:
“2008年3月15日,晴。文山走了。我把他送上去浙江的船,給了他新的身份證和一筆錢。他說他會回來,等風聲過去。我不知道這個決定對不對,但這是唯一能保住他命的方法。”
孫暉呼吸一滯。
父親真的救了周文山。
他繼續往下翻。
“2008年3月20日,陰。老楊今天來找我,說石湖撈上來一具屍體,穿著文山的衣服,已經泡得麵目全非。警方做了DNA比對,確認是文山。我知道那是假的,但不敢說。老楊的眼睛很紅,他說他會查出誰乾的。可我不敢告訴他真相——因為下命令做假屍體的人,就是我。”
“2008年4月2日,雨。文山從香港給我打電話,說有人跟蹤他。我問是誰,他說不知道,但肯定是蘇州這邊的人。我讓他立刻換地方,不要再聯絡我。掛電話前,他說了一句話:‘振國,我們四個人裡,有鬼。’”
“2008年4月15日,晴。老趙今天約我吃飯,說有一批‘好東西’要出手,問我有冇有興趣。我知道他說的是那批文物。我拒絕了。老趙笑得很冷,說:‘孫老闆,上了這條船,就彆想輕易下去。’”
“2008年5月8日,陰。麗華帶著雨薇走了。我給她們安排了上海的房子和新的身份。麗華臨走前問我:‘文山真的死了嗎?’我看著她眼睛,說不出一句話。她哭了,說:‘如果你騙我,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。’”
“2008年6月3日,雨。老楊今天又提起文山的死,他說他查到一些線索,指向老趙。我勸他彆查了,他不聽。我們吵了一架。臨走時他說:‘振國,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?’”
筆記在這裡斷了幾頁,再往後翻,時間跳到了2010年。
“2010年8月12日,晴。淑芬(孫母的名字)今天去醫院檢查,結果出來了,是慢性砷中毒。我問她最近接觸過什麼,她搖頭不說。晚上我偷看她手機,發現她最近頻繁聯絡一個上海號碼。我查了,機主叫周麗華。”
“2010年8月25日,陰。淑芬今天又給周麗華轉了一筆錢,二十萬。我問她為什麼,她說這是贖罪。我問贖什麼罪,她哭著說:‘振國,文山冇死,對不對?你救了他,對不對?’我無法否認。她抱住我,說:‘可我們害死了另一個人,對不對?那具沉湖的屍體,是誰?’”
“2010年9月3日,雨。淑芬今天狀態很不好,我送她去醫院。路上她說了一句話:‘眼鏡店老闆看見了。那天晚上,他在碼頭。’我追問,但她已經神誌不清。”
“2010年9月15日,陰。淑芬走了。死因是‘突發性心臟病’,但我知道不是。葬禮上,老楊、老趙、老陳(漕幫陳老拐)都來了。老趙拍了拍我的肩,說:‘節哀。有些秘密,就該帶進棺材裡。’”
筆記到這裡就結束了。
孫暉合上筆記本,感覺手在抖。
父親用最簡練的文字,勾勒出一個充滿謊言和背叛的過去。周文山冇死,沉湖的是替身。母親知道真相,並且為此“贖罪”。眼鏡店老闆是目擊者。而趙老山那句“有些秘密就該帶進棺材”,幾乎是**裸的威脅。
還有最關鍵的那句話——“我們四個人裡,有鬼。”
父親、楊逼、趙老山、周文山。四個人結拜兄弟,一起創業,然後一個人“死”了,剩下三個人互相猜忌,每個人手裡都藏著秘密。
誰是那個鬼?
孫暉突然想起血手臨死前寫的那兩個數字:28。
他重新翻開筆記本,數了數頁數——總共二十七頁。第二十八頁被撕掉了。
撕掉的痕跡很新,應該是最近的事。誰撕的?父親?還是彆的什麼人?
筆記本最後一頁的背麵,有一行用鉛筆寫的字,很淡,幾乎看不清:
“如果看到這個,說明我已經不在了。去上海找雨薇,把三份賬簿合起來。密碼是淑芬的生日加上暉兒的生日。記住,不要相信任何人,包括——”
字到這裡斷了。
鉛筆的痕跡在“包括”後麵拖出一道長長的劃痕,像是寫字的人突然被什麼打斷了。
孫暉盯著那行字,心臟越跳越快。
不要相信任何人,包括誰?
包括楊逼?包括杜警官?包括周雨薇?還是包括父親自己?
窗外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。
孫暉走到窗邊,撩開窗簾一角往下看。巷子裡開進來兩輛車,都是黑色SUV,冇有開車燈。車停在他這棟樓對麵,車門開啟,下來五六個人,都穿著深色衣服。
為首的那個人抬起頭,朝樓上看來。
月光照在那人臉上,孫暉看清了——是趙西山手下的虎子,那個在寶馬至尊後巷要抓他的人。
他們怎麼會找到這裡?
孫暉猛地轉身,想下樓通知平頭男人,但已經晚了。
樓下傳來踹門的聲音,然後是打鬥聲、悶哼聲、東西摔碎的聲音。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,就歸於寂靜。
接著是上樓的腳步聲。
很慢,很沉。
一步,兩步,三步。
孫暉環顧房間,除了門和窗,冇有彆的出口。窗戶外麵是二樓,跳下去不死也殘。門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。
他咬咬牙,迅速把筆記本和信封塞進床墊下麵,然後抓起桌上的菸灰缸,躲到門後。
門把手轉動了。
門被推開一條縫。
一個黑影側身進來。
孫暉舉起菸灰缸,用儘全力砸下去——
手腕在半空中被抓住了。
那隻手像鐵鉗一樣,死死扣住他的腕骨。菸灰缸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
“孫少,這麼招待客人可不禮貌。”虎子的臉從黑暗中浮現出來,咧開嘴笑,露出兩顆金牙。
他身後還站著兩個人,都拿著槍。
“你們怎麼找到這裡的?”孫暉強迫自己冷靜。
“你那個司機,臨死前發了定位。”虎子鬆開手,拍了拍孫暉的肩膀,“走吧,趙老闆想見你。”
“如果我不去呢?”
虎子笑了,從懷裡掏出一張照片,遞給孫暉。
照片上是一個女孩,二十出頭,被綁在椅子上,嘴裡塞著布條,眼睛哭得紅腫。孫暉認識她——紅姐手下的小雅,在寶馬至尊坐檯,是個很單純的大學生,因為家裡欠債纔出來做這行。
“紅姐很疼這丫頭,對吧?”虎子說,“你要是乖乖跟我們走,她就能平安回家。你要是不配合……”他冇說下去,但意思很明顯。
孫暉閉上眼睛,深吸一口氣。
然後睜開眼,說:“我跟你們走。”
虎子滿意地點點頭,示意手下帶人下樓。經過客廳時,孫暉看見平頭男人倒在血泊裡,胸口有個血洞,眼睛還睜著。
那部老式諾基亞從他口袋裡滑出來,螢幕還亮著,顯示一條剛收到的簡訊:
“第二課考試開始。活下去,或者死。”
發信人號碼,和之前那兩條一樣,是亂碼。
孫暉被推上車。車門關上,引擎啟動,車子駛出小巷,駛向未知的方向。
他靠在座椅上,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夜色,腦子裡全是筆記本上的那些話。
不要相信任何人。
包括——
包括誰?
車子開上國道,速度越來越快。孫暉突然開口:“虎子哥,問你個事。”
“說。”
“2008年石湖沉屍案,你知道多少?”
虎子從後視鏡看了他一眼,笑了:“怎麼,開始查你爹的老底了?”
“就是好奇。”
“好奇害死貓。”虎子點了根菸,“不過告訴你也無妨。那案子我知道的不多,就聽說淹死的是個會計,叫周文山。撈上來的時候,臉已經泡爛了,但衣服、手錶、錢包都在,DNA也對得上。警方說是意外失足,但江湖上都知道,那是滅口。”
“為什麼滅口?”
“因為他知道得太多。”虎子吐出一口煙,“那幾年,蘇州地下在搞一批大買賣,周文山是會計,所有賬都過他手。後來不知道發現了什麼,就要跑路,結果人還冇出蘇州,就沉湖了。”
“誰乾的?”
“這我就不知道了。”虎子聳聳肩,“反正不是我爹。那會兒我爹還在拆遷隊混呢,冇這麼大本事。”
車子繼續向前開。
孫暉看著窗外,突然說:“如果我告訴你,周文山冇死呢?”
虎子握著方向盤的手明顯僵了一下。
車裡安靜了幾秒。
然後虎子笑了,笑聲很乾:“孫少,這種玩笑可不好笑。”
“不是玩笑。”孫暉說,“我有證據。”
虎子從後視鏡盯著他,眼神變得銳利:“什麼證據?”
“你先告訴我,趙老闆為什麼非要抓我?就為那幾份賬簿?還是為彆的?”
虎子沉默了一會兒,說:“賬簿是一部分。更重要的,是你爸手裡的那份‘名單’。”
“什麼名單?”
“當年參與那批買賣的所有人的名單。”虎子說,“你爸留了一手,把每個經手的人、每筆錢的流向、每件文物的去向,都記下來了。那東西要是曝光,蘇州得倒一半的人。”
孫暉想起筆記本裡提到的“二十三官員、九幫派、三起命案”。
原來父親留的不是退路,而是同歸於儘的籌碼。
車子突然減速,拐進一條土路。路的儘頭是個廢棄的磚廠,廠房破敗,煙囪歪斜。
“到了。”虎子停下車,“趙老闆在裡麵等你。”
孫暉被帶下車,押進廠房。裡麵空蕩蕩的,隻有幾盞應急燈亮著昏黃的光。趙西山坐在一張破沙發上,旁邊站著阿麗,還有幾個手下。
“來了。”趙西山抬眼看向孫暉,笑了笑,“小暉啊,一路辛苦。”
孫暉冇說話。
“東西呢?”趙西山開門見山。
“什麼東西?”
“彆裝傻。”趙西山的笑容冷下來,“你爸給你的賬簿影印件,還有他筆記本裡提到的那份名單。交出來,我放你走。不交……”他看了一眼阿麗。
阿麗扭著腰走過來,手裡拿著根細長的針管,針頭在燈光下閃著寒光。
“這東西打進去,不會要你命,但會讓你生不如死。”阿麗笑得很媚,“小暉啊,聽姐的話,把東西交出來,少受點罪。”
孫暉看著她,突然說:“紅姐的手下小雅,在你手裡?”
阿麗愣了一下,隨即笑了:“喲,還惦記那丫頭呢?放心,她好好的,隻要你配合,我馬上放人。”
“我要先見她。”
“你冇資格談條件。”趙西山站起身,走到孫暉麵前,“我給你三分鐘考慮。三分鐘後,如果不交,我就讓阿麗動手。然後我會去找紅姐,還有你在上海的‘朋友’周雨薇。一個一個來,看你能撐到第幾個。”
廠房裡的空氣凝固了。
孫暉看著趙西山那雙陰冷的眼睛,又看看阿麗手裡的針管,腦子裡飛快地轉。
交,是死。不交,也是死。
唯一的區彆是死得快一點,還是慢一點。
他想起父親筆記本裡的話,想起母親彙款單上的“清白”,想起血手臨死前寫的“28”,想起那兩條矛盾的簡訊。
然後他笑了。
笑得很突然,連趙西山都愣了一下。
“你笑什麼?”趙西山皺眉。
“我笑你們蠢。”孫暉說,“你們真以為,我爸會把那麼重要的東西,交給我這個‘廢物兒子’?”
趙西山的臉色沉下來:“什麼意思?”
“意思是,我根本不知道什麼名單,什麼賬簿影印件。”孫暉攤開手,“我爸給我的,就隻有一張去上海的車票,和一張假身份證。其他的,他說早就安排好了。”
“安排什麼?”
“安排人,在我到上海之後,把東西交給我。”孫暉說謊的時候,眼睛都不眨,“那個人叫老陳,在靜安寺附近開眼鏡店。左眼角有顆痣。”
這是真話和謊話摻著說——眼鏡店老闆是真的,但“安排交東西”是假的。
趙西山盯著他看了很久,突然對虎子說:“查。靜安寺附近,所有眼鏡店,找一個左眼角有痣的老闆,姓陳。”
虎子點頭,拿出手機走到一旁。
阿麗湊到趙西山耳邊,低聲說:“老闆,他會不會在耍我們?”
“耍就耍吧。”趙西山冷笑,“反正人在我們手裡。如果他說的是真的,那我們就守株待兔。如果他說的是假的……”他看向孫暉,眼神像刀子,“我會讓你後悔生出來。”
廠房裡的鐘嘀嗒嘀嗒地走。
孫暉站在那裡,手心全是汗,但臉上還得裝出鎮定的樣子。
三分鐘,五分鐘,十分鐘。
虎子打完電話走回來,臉色不太好看:“老闆,查到了。靜安寺附近確實有家‘光明眼鏡店’,老闆姓陳,左眼角有顆痣。但店三天前就關門了,老闆人不見了。”
趙西山猛地看向孫暉:“你耍我?”
“我冇耍你。”孫暉說,“我爸隻說讓我到上海後去找他,冇說具體時間。也許他是在等什麼訊號,也許他是在避風頭。”
“什麼訊號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孫暉搖頭,“我爸隻說,到時候會有人聯絡我。”
這是純粹的瞎編,但編得合情合理。
趙西山盯著他,像是在判斷這話的真假。半晌,他揮了揮手:“先把他關起來。派人去上海,盯住那家眼鏡店,還有周雨薇的住處。一有動靜,馬上彙報。”
孫暉被帶進廠房深處的一個小房間,鐵門關上,落了鎖。
房間裡冇有窗,隻有一盞昏黃的燈泡懸在頭頂。地上鋪著些稻草,角落裡有個桶,散發著尿騷味。
他在稻草上坐下,靠著冰冷的牆壁,長長地出了一口氣。
暫時安全了。
但能安全多久?
他摸了摸褲袋,那部老式諾基亞還在。之前上車時,虎子搜過他的身,但隻拿走了智慧手機,冇在意這部舊手機。
孫暉按亮螢幕,電量還剩百分之三十。
他翻到收件箱,看著那三條來自亂碼號碼的簡訊。
第一條:彆信楊逼。
第二條:兄弟是用來出賣的。
第三條:第二課考試開始。
這個發信人,到底是誰?是敵是友?為什麼要給他這些提示?
他想了想,試著回了一條簡訊:“你是誰?”
傳送。
幾秒鐘後,手機震動,新訊息進來:
“我是教你活下去的人。現在聽好:明天早上六點,會有人來送飯。送飯的人右手虎口有紋身,是個蠍子。把手機給他看這條簡訊,他會幫你。”
孫暉盯著這條簡訊,心臟狂跳。
這個人,居然連他被關在哪裡、明天誰會來送飯都知道。
這意味著什麼?
意味著這個發信人,要麼在趙西山身邊有內線,要麼……
就是趙西山身邊的人。
孫暉刪掉這條簡訊,關掉手機,把它塞進襪子裡。
然後他躺在稻草上,看著頭頂那盞昏黃的燈泡。
明天早上六點。
還有五個小時。
這五個小時裡,他必須活下去。
廠房外傳來汽車引擎遠去的聲音,趙西山他們走了,隻留下幾個人看守。
夜深了。
孫暉閉上眼睛,腦子裡像過電影一樣,閃過這十幾個小時裡發生的一切:被驅逐、被追殺、跳樓、逃亡、看到血手死、讀到父親的筆記本、被抓到這裡。
每一件事都像一塊拚圖,但拚出來的圖案支離破碎,看不清全貌。
唯一清楚的是,他已經回不去了。
那個在便利店打遊戲、在夜場混日子、等著繼承家業的孫暉,已經死了。
活下來的是孫輝,一個帶著滿身秘密和追殺令的亡命徒。
他要活下去。
他要查清真相。
他要讓所有害死母親、陷害父親、把他逼到這一步的人,付出代價。
窗外傳來遠處火車的汽笛聲,悠長,蒼涼。
新的一天,快要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