黃泉路,沒有盡頭。
蕭玄一步步地走著,腳下的黃沙軟綿無力,每一步都像踩在無法承受的罪孽之上。
這裏的空氣裏沒有仙靈之氣,隻有濃鬱到化不開的死氣和怨念。它們像無數看不見的觸手,鑽入他的四肢百骸,侵蝕著他身為神明的根基。
他試圖用法力護體,卻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帝王神力,在這裏被壓製到了一個可笑的地步,僅僅比一個強壯些的凡人好不了多少。
這是她的世界。
在這裏,他不再是天帝,隻是一個等待審判的孤魂。
路的兩旁,盛開著大片大片妖異的紅色花朵,那是接引亡魂的彼岸花。它們在灰暗的世界裏,紅得像血,像靈藥穀被焚燒那一日的衝天烈火。
他開始看到一些魂魄。
那些魂魄麻木地,成群結隊地從他身邊走過,彷彿沒有看到他這個異類。
-
突然,他停住了腳步。
他看到了一個熟悉的麵孔。
那是靈藥穀的看門藥童,一個總喜歡跟在慕清婉身後,問東問西的小家夥。蕭玄記得,他曾不止一次地誇讚過這個孩子聰慧。
此刻,這個孩子的魂魄雙目空洞,臉上還帶著被烈火灼燒過的驚恐與痛苦,機械地往前走著。
緊接著,是第二個,第三個……
越來越多熟悉的麵孔,從他身邊經過。
那是曾為他療傷的醫師,是曾為他講解藥理的長老,是曾對他笑臉相迎的每一個靈藥穀族人。
三千個魂魄。
他們沒有一個停下來看他,沒有一個對他發出指責或詛咒。他們隻是沉默地,作為一個整體,從他身邊流過,匯入那條通往未知的長河。
這種無聲的控訴,比任何刀劍加身都更讓他感到痛苦。
這些不再是丹藥的材料,不再是他功業簿上一個冰冷的數字。他們是曾經活生生的人,是被他親口下令,推進深淵的無辜者。
蕭玄的呼吸變得急促,他想開口說些什麽,哪怕是一句“對不起”。
可他發不出任何聲音。
在這條贖罪的路上,他連開口的資格,都沒有。
他隻能被迫地,看著自己犯下的罪孽,以最直觀、最殘忍的方式,在眼前重演。
不知走了多久,當最後一個靈藥穀的亡魂與他擦肩而過時,前方的黑暗中,終於出現了一座橋的輪廓。
那是一座古樸的石橋,橫跨在一條波濤洶湧、血黃色的河流之上。橋頭,一個佝僂著背的老婦人,正在為一個又一個經過的魂魄,盛著一碗渾濁的湯。
奈何橋。孟婆湯。
蕭玄走上橋頭,那個被稱為“孟婆”的老婦人抬起頭,渾濁的眼睛看了他一眼,彷彿看穿了他所有的過去。
她沒有說話,隻是默默地舀起一碗湯,遞到他麵前。
蕭玄沒有接。
他不能喝。他若是忘了,誰來承受這份罪?
孟婆似乎也並不意外,她收回了手,緩緩開口,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石頭在摩擦:“過去吧,她在等你。”
蕭玄心中一凜,抬步走上了奈何橋。
橋的中央,一個身著繁複黑色閻羅神袍的身影,正背對著他,靜靜地佇立著,俯瞰著橋下翻滾的忘川河水。
聽到腳步聲,她緩緩地轉過身來。
依舊是那張他刻在神魂深處的容顏,可那雙眼睛裏,再也沒有了往日的溫柔與情意。那裏隻有九幽的寒冰,隻有身為輪回主宰的冷漠與威嚴。
她不是慕清婉。
她是地府閻羅,慕九幽。
“你來了。”她開口,聲音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一件無關緊要的事。
“清婉……”蕭玄的聲音有些幹澀,他看著她,眼中是無比複雜的情緒,“收手吧。天庭的仙氣已經開始衰敗,眾神道基不穩,再這樣下去,三界都會大亂。”
他依舊習慣性地,用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,談論著三界安穩。
慕九幽笑了。
那笑容,美得驚心動魄,卻也冷得刺入骨髓。
“三界大亂?”她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,“天帝陛下,你是不是忘了,當初是誰,為了你那所謂的三界安穩,為了你那至高無上的帝位,將我靈藥穀三千族人,煉化成丹?”
蕭玄的臉色一白:“那是……”
“那是什麽?”慕九幽打斷了他,一步步向他走來,高跟的黑靴踩在石橋上,發出清脆的響聲,每一步,都像是踩在他的心髒上。
“那是為了給你心愛的柳如煙鋪路?還是說,在你眼裏,我三千族人的性命,加起來,也抵不過你帝位的一絲穩固?”
她走到他麵前,兩人相距不過三尺。她微微仰頭,看著這個曾經讓她仰望、如今卻在她麵前顯得如此狼狽的男人。
“蕭玄,你告訴我,你憑什麽覺得,在我被你親手推入火海,神魂俱滅之後,我還會去在乎那所謂的三界安穩?”
蕭玄被她問得啞口無言,他嘴唇翕動,最終吐出一句:“你到底想要什麽?隻要你停手,無論什麽,朕……我都可以補償你。”
“補償?”
慕九幽的眼中,終於露出了一絲情緒,那是極致的嘲諷。
“你能讓我三千族人死而複生嗎?”
“你能把我腹中那個未成形,就被你的敵人害死的孩子,還給我嗎?”
“你能把那個一心一意愛著你,為你付出了一切的慕清婉,還給我嗎?”
她一連三問,聲聲泣血,字字誅心!
蕭玄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,臉色慘白如紙。他想起了那個失去的孩子,那是他心中唯一的一絲愧疚,卻被他用權柄與淡忘,強行壓了下去。
“你不能。”慕九幽替他回答了,她收起了所有的情緒,再次變回了那個冷漠的閻羅。
“你什麽都給不了我。所以,現在輪到我來拿回我想要的了。”
她伸出手指,隔空一點。
蕭玄的麵前,出現了一幅畫麵。
那是在凡間的一個豬圈裏,一頭肮髒的肥豬,正被幾個屠夫按在地上。屠夫舉起屠刀,毫不猶豫地捅進了它的脖子。
那頭豬在慘叫,在掙紮,而它的眼睛裏,流露出的,卻是屬於人類的,極致的恐懼與絕望。
蕭玄認出了那雙眼睛。
那是他的兒子,蕭景!
“不……”他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吼,神魂都為之顫栗。
“這隻是第一世。”慕九幽的聲音,如同魔鬼的低語,在他的耳邊響起,“後麵,還有九十九世。他會成為任人宰割的牛羊,成為人人喊打的野狗,生生世世,都在汙穢與絕望中輪回,永世不得解脫。”
“你……你這個瘋子!”蕭玄雙目赤紅,幾乎要撲上去。
“瘋?”慕九幽看著他,笑了,“我確實瘋了。在我靈藥穀被焚,三千族人化為飛灰的那一刻,我就已經瘋了。”
她收起水鏡,後退一步,重新拉開了與他的距離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,像是在看一隻可以隨意碾死的螻蟻。
“現在,我給你一個選擇。”
“要麽,你現在就回去,繼續做你的天帝,然後親眼看著你的天庭,一寸寸腐朽,所有的神仙,所有的基業,都為你陪葬。”
她的聲音頓了頓,說出了第二個選擇,那聲音裏,帶著無盡的殘忍。
“要麽,你現在,就在這奈何橋上,當著我三千族人亡魂的麵,親手毀了你的天帝玉璽,自廢全部修為,然後跪入忘川河。用你的神魂,為他們贖罪十萬年。”
“蕭玄,選吧。”
“是選你的帝國,還是選你自己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