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白仙尊的話,像一柄無形的重錘,狠狠砸在淩霄寶殿死一般的寂靜之上。
贖罪?
他,三界主宰,九天之上的天帝,要去為一個早已被他親手抹除的女人,去為一群化為丹藥的草木之靈,去贖罪?
何其荒謬!何其可笑!
蕭玄的眼中,瞬間爆發出滔天的殺意。恐怖的帝威如實質般壓向大殿中央那個白發蒼蒼的老神仙。他隻需要一個念頭,就能讓太白仙尊神魂俱滅,形神不存。
然而,他的殺意在即將觸及太白仙尊的瞬間,卻硬生生止住了。
因為他看到了。
他看到了殿下百官的眼神。
那不再是往日裏絕對的崇敬與服從。那眼神裏,有恐懼,有懷疑,有動搖,甚至還有一絲……隱藏極深的怨懟。
天庭仙氣衰敗,神靈修為跌落,這是波及所有人的災難。在自己的身家性命麵前,對帝王的忠誠,顯得如此脆弱。
蕭玄明白了。此刻他若是殺了太白,非但不能立威,反而會徹底引爆眾神心中積壓的恐慌,坐實他為一己之私,置整個天庭安危於不顧的罪名。
他的帝位,將在一瞬間分崩離析。
“太白仙尊,你老糊塗了!”蕭玄強行壓下翻湧的氣血,聲音冰冷刺骨,“區區一個前朝餘孽的亡魂作祟,竟也敢妄言動搖我天庭根基?簡直是危言聳聽!”
他試圖將一切歸結為外部敵人,將眾神的矛頭引向那個看不見的“亡魂”。
可這一次,沒人再買賬了。
“陛下!”一位執掌天河水軍的老元帥出列,他的一身修為已經從上神跌落,顯得暮氣沉沉,“太白仙尊所言並非毫無道理。天庭的衰敗,並非外力攻伐,而是源於氣運根本。這與古籍中記載的‘天道反噬’之兆,一模一樣啊!”
“是啊,陛下!”另一位神官也壯著膽子附和,“解鈴還須係鈴人,若這一切當真與靈藥穀有關……為了天庭萬千神靈的道途,還請陛下三思!”
“請陛下三思!”
“請陛下為天庭計!”
一時間,殿下百官,竟有近半數都跪了下來。他們不是在逼宮,也不是在問罪。他們的姿態謙卑,言語懇切,可這恰恰是最致命的。
他們在用整個天庭的未來,用所有神仙的道途,來“請求”他們的帝王,去為他曾經犯下的罪孽,低頭。
蕭玄站在高高的帝座之上,看著下方跪倒一片的臣子,隻覺得一股前所未有的孤立感,將他淹沒。
曾幾何時,他一聲令下,十萬天兵為他踏平靈藥穀,無人敢有異議。
可如今,他卻成了孤家寡人。
“夠了!”
他猛地一揮袖袍,帶著無盡的怒火與疲憊,轉身消失在了寶座之上。
“退朝!”
空曠的淩霄寶殿,隻剩下蕭玄一人。
他失魂落魄地坐在帝座上,看著穹頂那顆光芒明滅不定的鎮世寶珠,感受著從四麵八方傳來的、整個天庭的衰敗氣息。
他敗了。
不是敗在刀劍之下,而是敗在了因果輪回之中。
他想起了慕清婉。
想起她為他煉丹時,眉眼間的溫柔與專注。想起她為他擋下致命一擊時,那毫不猶豫的決絕。也想起了,她在大火中,那雙沒有恨,隻有一片死寂的眼。
“你的慈悲,一文不值。”
這是他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。
現在想來,這報應,竟是如此諷刺。
他以為他掌控了一切,卻原來,從一開始,他就輸得一敗塗地。
不。
他不能就這麽坐以待斃,眼睜睜看著自己一手締造的帝國,化為腐朽的塵埃。
他必須去找到她。
無論是求饒,是威脅,還是……贖罪。他都要親自去麵對她。
蕭玄緩緩站起身,眼中閃過最後一絲屬於帝王的決絕。他脫下了那身象征著無上權柄的金色帝袍,換上了一襲最簡單的玄黑常服。
他知道,任何軍隊、任何法寶,在她麵前都毫無意義。
這是他一個人的戰爭,一個人的罪。
九幽地府,森羅殿。
慕九幽坐在白骨王座上,靜靜地看著忘川水鏡中的一切。
從眾神離心,到蕭玄最後的孤寂與決斷。
她的臉上,沒有絲毫波瀾。
這一切,都在她的預料之中。
她要的,從來不隻是蕭玄一個人的痛苦。她要他嚐盡眾叛親離的滋味,要他看著自己最珍視的權柄與榮耀,是如何在自己眼前,一點點坍塌、腐爛。
“你以為屠滅我靈藥穀,就能鑄就你萬世不拔的基業?”
“蕭玄,你錯了。你毀掉的,是我,也是支撐你帝國的最後一絲慈悲與道義。”
她看著鏡中,那個男人換上黑衣,孤身一人,走向了連線天界與凡間的南天門。
他要來找她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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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傳我閻羅法旨。”
慕九幽的聲音,在空曠的大殿中響起,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“開啟黃泉路,架起奈何橋。”
“天帝陛下,要來地府‘問罪’。”
她刻意加重了“問罪”二字,聲音裏充滿了無盡的嘲諷。
“讓他來。”
“本君,在等他。”
天界與人間的交界處,是一片無盡的虛空雲海。
蕭玄孤身一人,站在南天門的邊緣,向下望去。
下方,是翻湧的灰色霧氣,那是凡人死後,魂魄通往陰間的必經之路,充滿了死寂與迷惘的氣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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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為天帝,他本該永世不入此地。可現在,他卻要親自踏入這片代表著終結與輪回的領域。
沒有絲毫猶豫,他縱身一躍,整個人如一顆黑色的隕石,墜入了那片無盡的灰霧之中。
陰冷、潮濕、充滿了腐朽氣息的空氣,瞬間包裹了他。
他引以為傲的帝王神力,在這裏受到了極大的壓製。耳邊,開始響起無數魂魄無意識的哭泣與呢喃。
不知穿行了多久,他的腳下,終於觸及到了實地。
一條由黃色沙土鋪成的小路,蜿蜒著伸向黑暗的遠方。
黃泉路。
他真的來了。
蕭玄抬起頭,看向路的盡頭。他知道,路的盡頭,就是他此行的終點,也是他所有罪孽的起點。
他邁開腳步,沒有用法力,隻像一個凡人一樣,一步一步,堅定而沉重地,向前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