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子宮中的血,即便用仙法清洗了千遍,蕭玄依舊能聞到那股甜膩的腥味。
雷洪的老死,可以歸結為詭異。
蕭景的隕落,則是一記響亮的耳光,抽在天帝的臉上,宣告著一個看不見的敵人,已經將屠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。
淩霄寶殿之內,氣氛壓抑得彷彿能滴出水來。
蕭玄坐在帝座上,臉色陰沉如水。下方,是天庭所有位列仙班的神官,他們一個個噤若寒蟬,連呼吸都小心翼翼。
“查!查得怎麽樣了?”蕭玄的聲音不帶一絲溫度,卻蘊含著即將噴發的雷霆之怒。
司命星君顫顫巍巍地出列,手中的命盤光芒黯淡,他躬身道:“陛下,臣……臣無能。無論是雷洪神將還是太子殿下,他們的命格星辰都並非被外力抹去,而是……像是被一種更高層次的‘法則’強行改寫,臣的司命之術,在這種力量麵前,毫無用處。”
更高層次的法則?
蕭玄的瞳孔驟然一縮。
三界之內,還有什麽法則能高過他這位天帝所執掌的天道?
“陛下,”一位白發蒼蒼的老神仙站了出來,他是天庭的太白仙尊,掌管天規典籍,“老臣查閱上古密卷,發現隻有一種可能……那就是執掌輪回、審判生死的……地府。”
“地府?”柳如煙此刻正依偎在蕭玄身邊,聞言嗤笑一聲,“一群隻能在陰暗角落裏打理魂魄的鬼差罷了,也敢與天界為敵?”
“帝後有所不知,”太白仙尊搖了搖頭,臉上滿是凝重,“上古時期,天地人三界各司其職,地府閻羅執掌生死簿,判官筆定奪輪回,其權柄……與天帝平齊。隻是後來神魔大戰,地府封閉,才漸漸被世人遺忘。若……若是地府重開,新王執掌了生死簿……”
太白仙尊沒有再說下去,但殿內所有的神仙都聽懂了。
如果真是如此,那麽天界將迎來最可怕的敵人。一個能無視任何防禦,直接從“命”的根本上抹殺你的敵人。
蕭玄的心,一點點沉了下去。
他想到了一個人。
那個被他親手推入火海的女人。
她死前的眼神,那滔天的怨恨……
不,不可能。她仙根已廢,魂魄也該在那場焚天大火中灰飛煙滅了。
蕭玄強行壓下心頭的不安,他絕不相信一個死人能掀起如此大的風浪。
“無論敵人是誰,”他冷冷地環視眾人,目光最終落在柳如煙身上,“他既然能對雷洪和景兒下手,下一個目標,很可能就是帝後。從今日起,天庭進入最高戒備!朕會親自在帝後宮中設下九重天龍印,朕倒要看看,是何方宵小,敢在朕的眼皮底下放肆!”
鳳儀宮。
蕭玄果然沒有食言,他耗費了大量的本源帝氣,在柳如煙的寢宮內外佈下了層層疊疊的金色結界。金色的龍影在宮殿的梁柱間盤旋遊弋,散發著至高無上的威嚴。
感受著那股足以抵禦任何上神攻擊的磅礴力量,柳如煙原本懸著的心,終於放了下來。
她靠在蕭玄懷裏,柔聲道:“有陛下在,臣妾什麽都不怕。”
蕭玄撫摸著她的長發,眼中閃過一絲柔情。這是他一手扶持上位的女人,是他權力和勝利的象征,他絕不允許她出任何意外。
然而,他們都不知道,慕九幽的複仇,從來不靠刀劍。
九幽地府,森羅殿。
慕九幽端坐於白骨王座之上,麵前懸浮著一麵由忘川河水凝聚而成的水鏡。
鏡中,清晰地映出了鳳儀宮內,蕭玄和柳如煙那副恩愛繾綣的模樣。
“九重天龍印……”慕九幽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,“蕭玄,你以為你的力量能守護一切。可你忘了,有些東西,是種在她身體裏的。”
她緩緩翻開生死簿。
這一次,她的意念集中的不是任何一個名字,而是一件東西。
那枚由她三千族人血肉魂魄煉化而成的——升神丹。
隨著她的意念,生死簿上浮現出了一行扭曲的文字,那文字彷彿帶著無盡的怨念與痛苦:
“升神丹,以三千靈藥穀族人之魂魄為引,血肉為料,烈火煉化七七四十九日而成。內含磅礴生機,亦封印著三千怨魂。”
“柳如煙,你靠著我族人的屍骨飛升,享受著無上榮光。”
慕九幽的眼神變得無比幽深,她抬起手中的判官筆。
“現在,是時候讓你嚐嚐,這屍骨堆砌的王座,到底有多燙了。”
她的筆尖沒有落下,而是在“三千怨魂”這四個字上,輕輕一點。
她沒有去改寫,隻是用自己身為閻羅的權柄,為那些被禁錮的、無處申訴的怨魂,開啟了一扇宣泄的門。
“醒來吧,我的族人們。”
“去拿回,本該屬於你們的東西。”
鳳儀宮內。
柳如煙正端著一杯仙茶,準備遞給蕭玄。
突然,一股劇痛從她的丹田深處猛地爆發開來!
那痛楚來得如此猛烈,如此猝不及防,讓她手中的茶杯瞬間滑落,在地上摔得粉碎。
“啊!”她發出一聲痛苦的尖叫,整個人蜷縮在了地上,瑟瑟發抖。
“如煙!你怎麽了?”蕭玄大驚,連忙扶住她,將自己的神力渡入她體內。
然而,他的神力剛一進入,就被一股無比混亂、充滿怨恨的力量狠狠地彈了回來!
“不……好痛……我的身體裏……有東西……”柳如煙的聲音裏充滿了恐懼。
她感覺自己體內的那顆金丹,那顆讓她一步登天、修為大漲的升神丹,此刻彷彿變成了一座沸騰的火山。
磅礴的力量不再是滋養她的仙氣,而是化作了無數根燒紅的鋼針,瘋狂地穿刺著她的經脈和神魂!
更可怕的是,她的耳邊,開始響起無數淒厲的、重疊在一起的尖叫。
“還我命來……”
“好痛啊……穀主……救救我……”
“為什麽……為什麽要殺了我們……”
那些聲音,正是來自靈藥穀的三千亡魂!
“不!不是我!是蕭玄!是天帝下令的!”柳如煙抱著頭,瘋狂地尖叫,試圖驅趕那些聲音。
可一切都是徒勞。
她驚恐地看到,自己光滑如玉的手臂上,麵板之下,開始浮現出一張張扭曲而痛苦的人臉!那些人臉在她皮肉下掙紮、遊走,彷彿要破體而出!
她踉蹌著撲到一麵銅鏡前。
鏡中,她那張引以為傲的絕美容顏,此刻也布滿了若隱若現的鬼影。她的麵板正在失去光澤,變得灰敗,一道道深刻的皺紋如同幹涸的河床,爬滿了她的臉頰。
她引以為傲的美貌和力量,正在被她親手吞下的罪孽,一點點地反噬、吞噬!
“啊——!”
柳如煙發出了比蕭景死亡時更絕望的嘶吼。
她身上的仙氣變得狂暴無比,轟然炸開!
蕭玄佈下的九重天龍印,在這股由內而外爆發的怨力麵前,竟如紙糊的一般,層層碎裂!
蕭玄呆呆地看著在地上翻滾、哀嚎,已經不成人形的柳如煙,他試圖靠近,卻被那股衝天的怨氣逼得連連後退。
他聽到了。
他聽到了那些聲音,那些他無比熟悉,卻又被他強行遺忘的聲音。
那是靈藥穀族人的哀嚎!
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,從他的天靈蓋直灌腳底。
他終於明白了。
這一切,雷洪的死,景兒的隕落,如煙的反噬……
所有的一切,都指向了那個被他滅掉的靈藥穀!指向了那個被他親手殺死的女人!
她沒有死!
她回來了!
她用一種他無法理解,也無法抗衡的方式,回來複仇了!
蕭玄站在破碎的大殿中央,看著曾經美豔的帝後化為厲鬼,聽著耳邊三千亡魂的控訴,這位不可一世的天帝,第一次感到了深入骨髓的……恐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