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是梅可·張的第七次迴圈,她正在逃亡。
她的任務是要殺了瑞秋·莫克西。
在第一次迴圈之中,早上九點半時,梅可·張送完女兒去上學,希望大廈門口就已經人頭攢動。救濟集會的人潮推搡著她移動,而她的敵人也被淹沒在這洶湧的人潮和吵鬧的雜音中。
第二次迴圈開始時,她看到了光腦上的日期,依然是4月16日。
她在早晨七點時就提前將女兒送到了學校,等到了希望大廈,已經是早上八點一刻。
她依然還是在樓下等待,九點一刻,她在門口再次看見了瑞秋·莫克西。
那時,她知道了自己的宿命。
她的腿打了顫,她不可能殺了這個女孩的。她看著莫克西走進人潮,看著她的身影變得越來越小。
她站在希望大廈的樓道裏,看著那個男孩**於集市,洶湧的火焰竄過人群,彷彿要觸達到比天還高的地方,炸裂的火光好似放了一場隻有在螢幕中才能看見的煙花。
第三次迴圈,梅可·張在早上七點起床,一起床,她就跑向了自己的女兒,女兒此刻正在睡覺。媽媽的臉蛋貼近著女兒的呼吸,一下、一下的節律宛如時鍾的走針。
“媽媽。”
七點半的時候,梅可·張的眼淚吵醒了女兒,她鹹澀的臉蛋貼緊著這個喊著她“媽媽”的孩子,說:“媽媽有事要出門一趟,我們今天不去上學了好不好,媽媽幫你請假,你乖乖呆在家裏,等媽媽迴家。”
女兒懵懂地點了點頭,小小的手掌試圖為母親拭去憂愁。
九點二十分,梅可·張如願看到了瑞秋·莫克西走出希望大廈,匯入救濟的人潮。
她推了麵前那個有著漂亮頭發的黑戶,直直撞上了正在挪動的莫克西。在人潮的謾罵中,她聽到了:
“對不起。”
“沒事,你小心了。”這個在審判中為她辯白的莫克西如此說。
莫克西用手臂為那個黑戶築起一道小小的防線,梅可·張低著頭,淩亂的頭發遮住了她的神情,她的手被推向那道防線。
梅可·張觸碰到了瑞秋·莫克西,在那一瞬間,她終於釋放了自己的異能。
“靠著邊邊走會容易一點。”
她聽到莫克西的聲音,接著又被人潮推著向前,離開了她的目標。
她將瑞秋·莫克西拉進了迴圈,隻要能夠讓她的目標進行七次迴圈,屆時,莫克西就會被時間的迴圈所殺死。
第四次迴圈,梅可·張的太陽穴開始疼痛,她抱著女兒,說:“媽媽今天不上班,你也不用去學校了,我陪你玩遊戲好不好?”
她為女兒用塑料袋做了一個又一個小花環。
自從她的丈夫死後,這是她與女兒第一次擁有的一整天的親子時光。
她在家中躲藏了一整天。
第五次迴圈,梅可·張開始頭痛,腦子中彷彿有千萬隻螞蟻在攀爬,又在不停地囈語著她聽不懂的話語。
她強撐著身體來到女兒的床邊,說:“你今天不用去上學,外麵很危險。”
“為什麽媽媽?我好餓。”女兒小小的身體望著眼前的母親,清澈的眼睛中彷彿暗藏著對食不果腹生活的指責。
梅可·張的頭更痛了,一聲聲爬行的囈語舉起了她的手。
等她迴過神來,就隻看到了跪倒在地上的女兒,小小的臉蛋上是手掌的紅痕。她在女兒的臉上又看到了自己,那個在丈夫的暴力下無助的自己。
梅可·張立馬蹲下來扶住女兒,說:“媽媽帶你去改姓吧,你跟媽媽姓張好不好,我們不要那個男人的姓,這樣媽媽就會更愛你。”
就是因為她的女兒的姓名裏有前夫的影子,她才無法擺脫前夫的影響,所以,隻要女兒跟自己姓就好了。
“我想好你的新名字了,你叫納蒂亞·張,你是媽媽的希望。”
梅可·張帶著女兒去了戶口登記處,但是他們卻說,手續需要提前申請,並且還需要等候14天。
第六次迴圈,早晨6點,梅可·張渾身都在痛,她是被痛醒的。
每根骨頭上都彷彿有著蟲子在攀爬,扭動著身軀試圖鑽進縫隙,吸食她的骨髓。
這不是一個合理現象,按理來說,作為時間異能的發動者,至少可以支撐起14次以上的時間迴圈,她不應該在第6次的時候就承受如此巨大的疼痛。
那麽就隻有一種可能,在上一個迴圈中,瑞秋·莫克西改變了曆史的軌道。
她讓不應該活著的人活了下去,讓本該活著的人死亡。
而梅可·張作為時間迴圈的主導者,必須要承受這一代價。
她支撐不到自己的第九次迴圈了,梅可·張明白,她等不到瑞秋·莫克西行進到第七次迴圈了。
她必須親自去殺了她的任務目標。
她喝下在擂台上贏得的強效治癒劑,用著聊勝於無的治癒效果,再次來到女兒的床邊,女兒的臉上已經沒有那個刺眼的傷口了。
她的臉蛋有著孩子的細膩,卻因為冬日的寒風而起了皮屑。
“納蒂亞,我的納蒂亞。”她看到女兒再次睜開了眼,清澈的眼睛裏帶著剛睡醒的睏倦。
“我的納蒂亞,媽媽走了。”
在女兒懵懂的眼神中,梅可·張拿起了任務頒布者為她提供的槍。
砰砰砰——
梅可·張躲在樓梯的窗戶後,瞄準著對麵樓道內的瑞秋·莫克西,她不是一個有天賦的射擊者,隻能不斷地射擊。
走漏的子彈或有意或無意地打向人潮,卻被她那善良的對手一一化解。
她被發現了!
這棟樓的電梯也壞了,她隻能一層一層地跑著下樓,踉蹌了也絕不能摔倒。
隻要能逃走,就還有希望。
隻要她能夠拐出這道門,再跑幾步就能出大門。
隻要她混入了人潮裏,就很難再被找到。
還差一步!
梅可·張看到了飄浮的瑞秋·莫克西,對手的神情冷肅,冷冷地看著自己。
一瞬間,梅可·張動不了了,她的身子懸浮起來,她拚命地抓啊抓,試圖抓住一點希望的餘地。
她要死了,眼前這個強大的異能者會殺了自己。
她再次催動了自己的時間迴圈。
第七次迴圈,零點。
在那麽深的夜裏,女兒已經早早睡下。
因為她強行催動的時間迴圈,她躺在床上甚至一動都動不了,她緩了整整15分鍾,才終於能夠爬起來,她爬向了自己女兒的床。
她的嗓子已經幹啞得不像話,就像是破損的琴鍵,隻能發出敲擊的聲音。
她喉頭腥甜,稍稍滋潤了嗓子,說:“納蒂亞,我的納蒂亞,媽媽要走了,你要照顧好自己。”
沒等女兒的迴答,她又爬著拿到了強效治癒劑,混雜著血的腥氣,她嚥下了藥劑。
她的身體可以行動了。
她開啟光腦,向那個該死的任務發布者撥打了通訊。
“你答應過我的,隻要我成功殺了瑞秋·莫克西,就會保護好我的女兒,你要照顧好她,你要讓她讀書,要讓她不餓肚子,要讓她活下去。”她幹澀的聲音怒吼道。
得到了肯定的迴複後,她再次迴望了一眼正在床上的女兒,試圖記住她臉上每一個細節,她圓圓的眼睛,會叫“媽媽”的嘴,遺傳了自己有些自然捲的頭發。
“媽媽。”女兒叫住了正要離開的媽媽,“你什麽時候迴來?”
“明天,明天媽媽會迴來的。”媽媽迴複道。
梅可·張正要出門的腳步停滯了,半晌,她說:“如果媽媽不迴來,你也要乖乖聽找你的人的話,好嗎?媽媽愛你。”
“我也愛媽媽,我最愛媽媽了。”
女兒愛著媽媽,就像是沒有受過傷害那樣愛著。
梅可·張沒有再迴頭,她關上了房門。
出了門,她就打了一輛出租飛艇,利用著過去開垃圾車的經驗,她將這個無人駕駛的飛艇占為己用。
她用著最快的速度漫無目的地移動著,她絕對不能被瑞秋·莫克西找到。
還差兩次,隻要自己能撐過這兩次迴圈,瑞秋·莫克西就必死無疑。
砰——
子彈打中了飛艇側窗的玻璃,碎片劃過梅可·張的臉,粘膩的血液劃過她的眼睛。
砰——
梅可·張的身體震顫,又被安全帶和彈出的氣囊固定在椅子上,飛艇正在急速下墜。
砰——
她的側腹中了彈,汩汩鮮血淹沒了她試圖喊叫的聲音。
下落的飛艇轟然倒地,在地麵上製造出一個巨大的坑,一陣煙氣過後,在火焰中,她看到了正一步步走向她的瑞秋·莫克西。
“如果你告訴我,你是被誰指使的話,我可以考慮給你留一個全屍。”瑞秋的聲音暴躁。
她看著光腦說:“你的內髒都破掉了吧,你活不了多久了,而且這個飛艇可不知道什麽時候會爆炸,怎麽樣?要考慮一下我的意見嗎?”
瑞秋跳到飛艇的殘骸上,居高臨下地看著梅可·張,說:
“如果你想在這個時間裏,發動你那該死的時間迴圈,你大可以試試,你迴圈一次,我殺你一次。”
“你為什麽會覺得,殺我比殺了他們更容易?”
梅可·張眨動著眼睛,沒能說話。
“哦,我忘了,腹部中彈是說不出話的。”瑞秋的眼睛靠近梅可·張的臉,說,“那你眨眼吧,一下是肯定,兩下是否定。”
“而且你知道的吧,斬草要除根,既然你要殺了我,那你的女兒呢?你覺得我會怎麽對待她?你覺得你背後的人可以保護好她嗎?”
梅可·張的瞳孔震顫,蒼白的嘴唇不斷翕動,試圖喊出幾個單詞,卻失敗了。
瑞秋笑了笑,說:“那你答應我的要求吧,我保證不會主動傷害你女兒,畢竟,她才9歲不是嗎?”
梅可·張努力地眨了一下眼睛,得到了瑞秋滿意的笑容。
“你背後的人是澄心實驗室嗎?”
梅可·張眨了兩下眼睛。
“你背後的人是教會嗎?那個長著六個翅膀的教會。”
梅可·張眨了兩下眼睛。
“你知道你背後是誰嗎?”
梅可·張眨了兩下眼睛。
瑞秋瞭然,挺合理的,暗殺這種任務的執行方不知道指派方是誰太正常了。
“那你知道澄心實驗室嗎?你最好說真話,畢竟你快死了,說假話可沒什麽好處。”
梅可·張眨了兩下眼睛。
“那教會呢?”
梅可·張這次隻眨了一下眼睛。
瑞秋挑了挑眉,繼續問道:“你的異能是怎麽來的?教會提供的嗎?”
梅可·張這個年紀是很難再覺醒異能的,一定是利用了特殊的手段。
梅可·張眨了一下眼睛。
轟然的火光明亮夜空,碎裂的火點像是墜落的星星。
梅可·張的腹部疼痛,就像是吞吃下了那些灼燙的星子。
在半夢半醒的灰色空間中,她彷彿再次迴到了覺醒異能的那一刻。
她異能的名字叫做時間迴圈,觸發的方式是異能者自身的死亡。
她在4月15日得到了一個電話,電話裏的電子音告訴她:
4月16日九點,瑞秋·莫克西會出現在n132社羣。
隻要殺了瑞秋·莫克西,就會照顧好她的女兒。
梅可·張難以拒絕這樣的蠱惑,在4月16日開始行動。
在第二次迴圈開始的那一刻,她知道了自己將在4月16日死亡。
在她看到瑞秋·莫克西的那一眼裏,她知道了,她的宿命在那裏,她將在不遠的將來,被這個人殺死。
梅可·張馬上就要死了。
她腹部的疼痛消失了,整個人都變得輕飄飄的,輕盈得彷彿得到了自由。
她想到了時間迴圈異能的代價,那個早就告訴過她的代價——
陰差陽錯。
在生命的最後一刻,她嚐到了酸澀的液體,不像是眼淚,也不像是血,更像是因為事與願違而酸澀的心髒。
猛烈的爆炸過後,火焰衰弱成了躍動的星點。淡藍色的屏障佇立在這個由硝煙、黑塵與死亡構成的廢墟之上。
瑞秋輕輕合上梅可·張的眼睛,輕聲說:“答應過你的,給你留個全屍。”
“也答應過你的,不會主動傷害你的女兒。”
她仰起頭,感受著一滴一滴打在身上的水。
這些水澆滅了爆炸過的火光,濕漉了灰燼,整理著梅可·張原本蓬鬆的頭發上,浸潤著她幹澀的嘴唇。
雅琴下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