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盧克,幫我打個電話給杞子。”瑞秋揩掉臉上不斷掉落的水珠,說道。
“現在是淩晨4點43分,您是否確定要撥號。”盧克迴答道,“如果您需要被授權的指令,杞子小姐已經同意了。”
瑞秋挑挑眉,說:“她怎麽跟你說的?”
“杞子小姐說:隻要莫克西女士的指令跟她沒有利害關係,就都可以直接執行。”盧克的聲音依然平穩。
看來杞子已經買到了搭載著盧克的光腦。
瑞秋笑了笑,語調卻很低沉,說:“幫我謝謝杞子,也謝謝你,盧克。”
“請你幫我刪除這附近所有拍攝到我的監控,謝謝。”
地點定位顯示,她現在在n109區,跟n132區一樣,是一個混亂的街區。但是因為缺乏支柱產業,所以少有人煙,這也是瑞秋選擇在此解決的原因。
她坐迴到自己所劫持的出租飛艇,思考片刻後,將目的地定在了中層社羣城牆。
過關的時候,還是那兩個簽證官在接待她,他們彷彿並不需要睡覺。
他們看著狼狽的瑞秋,再次向她推薦了中層社羣自由出入許可證。
等到了楊曦家,已經是接近六點了。
瑞秋甫一進門,楊曦便迎了上來問道:“你迴來了?事情辦得怎麽樣?發現你大半夜出門嚇了我一跳。”
“已經解決了。”瑞秋有氣無力地說道,好在她的頭疼緩解了不少。
“上去洗個澡吧,你渾身上下都是水。”楊曦關切地說道,“而且你身上全是血的味道,受傷了嗎?我有藥劑。”
瑞秋搖了搖頭,說:“不是我的血,我先去洗澡。”
她上了樓,就脫力地坐在地上,沉溺在血腥氣混雜的水汽中。
不再頭痛的身體,直覺感知到的鬆懈,以及梅可·張真實的死亡,無一例外在告訴她——時間迴圈已經結束了。
梅可·張的異能是教會激發的,激發方式未知,大概率不是正當手段。她謀害瑞秋的原因大概率是出於任務之類的目的,畢竟她們之間並沒有什麽仇怨。並且,梅可·張甚至曾經真心實意地向瑞秋道過謝。
委派給梅可·張任務的人目前也未知,澄心實驗室和教會都有可能。瑞秋跟教會目前的聯係不過是跟路易斯搭上了線,以及曾經調查過教堂附近的監控,瓜葛不算深。
而她與澄心實驗室的牽扯則更深一些。
很有可能是教會出於利用異能的目的激發了梅可·張的異能,隨後,澄心實驗室得知了對方的異能,並且用利益誘導她進行了依靠時間迴圈的謀殺行動。
瑞秋將背上的槍放了下來,這是她第二次殺人,與第一次那種意外不同,這一次完全是她主動的結果,她不可能放任一個試圖謀殺她的人,況且她也需要震懾梅可·張背後的組織。
她下意識地按了按已經不再疼痛的太陽穴,梅可·張的屍體還在n109區,大概不需要多長時間就會有人發現。在一百名開外的區域,每天都會死很多人,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,異能者的鬥爭不過是極小的可能性。
梅可·張的死亡隻會是嵌入為報表的數字,需要被清除的道路垃圾。雅琴官方並沒有那麽多資源去處理一個邊緣人物的死亡,而對於她背後的組織來說,她大概率也隻是一個失敗的耗材罷了。
監控已經都被盧克刪除了,瑞秋有六成把握自己不會被問責,這不禁讓她冷笑。
她看了一眼光腦所顯示的時間——4月16日早上6點57分。
她扶住地麵,將自己支撐起來,再次給花梨傳送了訊息。
【瑞秋:你晚上有空嗎?我們的見麵能不能改到晚上,我會跟你解釋清楚的。】
【瑞秋:花梨你最好了,如果晚上不行的話能不能改到明天?】
【花梨:你又惹什麽事了?】
【花梨:今天晚上八點,我來你家找你,解釋如果不讓我不滿意,你就死定了。】
瑞秋看到花梨的迴複,無奈地笑了笑。她快速地洗了澡,換了一身幹淨的衣服,再次出了門。
她抬頭看著初升的太陽,低頭看著腳下幹燥的地麵。
n61區的夜晚沒有下雨。
早上八點,瑞秋準時抵達了歇爾斯農具販賣專營店。
伊麗莎白正在前台擺弄著麵前的偽造植物,一副很無聊的樣子,看起來已經在此恭候多時了。隻是這一次,她的頭發並沒有絲帶梳成側麻花辮,而是利落地全部紮成了馬尾辮,衣服也換成了更便於行動的款式。
在幾個小時前的談話中,伊麗莎白並沒有對瑞秋的詢問給出正麵迴答,而是說:
“我不知道,而且,無論你是怎麽得到我的私人號碼的,我都不會相信一個連麵都還沒有見過的人。”
“所以,早上八點,我在歇爾斯農具販賣專營店等你,我得聽了你的話再決定。”
而現在,這個在電話中的神秘人出現在了伊麗莎白麵前,對她說:“早上好,伊麗莎白。”
伊麗莎白站了起來,露出了她一貫的溫和笑容,說:“早上好,瑞秋·莫克西,你跟我想象中的樣子差不多。”
“我們去旁邊坐吧,你要喝什麽?茶還是咖啡?”
瑞秋說:“你在上個時間迴圈裏,隻給了我熱水。”
“喝咖啡吧,你看起來很疲憊。”伊麗莎白怒了努嘴,引著瑞秋走到了店麵角落裏的小桌子旁,那裏已經放著泡好的兩杯咖啡。
在氤氳的香氣中,瑞秋說道:“歇爾斯家族代表的是歇爾斯科技,最核心的業務就是知識晶片。”
瑞秋遵守了她的承諾,去查詢了歇爾斯家族的資料,而這些資料解答了瑞秋對於小道頓的疑惑。小道頓大概率就是接受了歇爾斯科技的知識晶片,而作為獲取知識的代價,他的知識甚至整個人生也需要為歇爾斯家族服務了。
“你應該從來沒有接受過你們家族產業的晶片吧?”瑞秋看著伊麗莎白逐漸嚴肅的神情,問道。
伊麗莎白沒說話,隻是點了點頭。
這勉強算是一個好訊息,至少證明這個財團還沒有將權力的觸手伸到自己的下一代身上,至少伊麗莎白沒有被晶片製造成家族的傀儡。
“是你主動拒絕了那些知識晶片,還是你的長輩不允許你接受晶片?”瑞秋問道,“畢竟,知識晶片現在已經算是考大學的必需品了。”
伊麗莎白愣了愣,說:“隻是因為我是嫡係,嫡係不允許使用知識晶片。我父親是亞伯·歇爾斯,他認為知識晶片永遠不能替代學習知識所帶來的智識。”
也就是說,歇爾斯很有可能會使用知識晶片來控製自己的旁係成員,以鞏固嫡係的地位。
歇爾斯現在的掌舵人就是伊麗莎白的父親亞伯·歇爾斯,已經是七十歲的年紀了。不過,在廢土世界,有錢人的壽命一般可以達到150歲左右,七十歲不過是他們的中年。
因此,亞伯·歇爾斯和他的妻子至今都在使用著各種科技方式製造出新的孩子,據一些花邊新聞所說,他們目前已經有接近一百個孩子了。
這種瘋狂製造後代的現象在財閥世家並不罕見,他們需要通過數量的疊加製造出一個真正優秀的接班人。也正因為如此,伊麗莎白纔可以在n69區以玩樂的形式開著這家店,因為她並不是被選中的孩子。
“你之前的冒險就跟這些晶片有關,親愛的伊麗莎白。你不被允許接受知識晶片的原因要更複雜也更殘酷一些。”瑞秋抿著咖啡說道,苦澀而厚重的味道縈繞在她的舌尖,而後在歎息中被緩緩吐出。
“但是,你可以因此拯救一個人,一個活生生的人,一個有著自己過往、責任以及痛苦的人。這件事我做不到,隻有你能做到。我並不想將一個生命的責任置放在你的身上,我隻是告訴你,你有這個能力,無論你是否同意,我都會尊重你的選擇。”
伊麗莎白沉默了片刻,隨後抬起了眼睛,堅定地看著瑞秋,她眼中不再有那些隔離他人的溫和。
“其實,我能猜到一點點,我能感受到很多細微的異常,隻是在過去我刻意忽略了,這也是我逃到n69區開了這家店的原因吧。”
在伊麗莎白迴到本家大宅的時候,經常會偶遇一些旁係的孩子,他們都對伊麗莎白表現出一種令人難以理解的、極致的恭順。並且,他們情緒的顏色都很無聊,清一色的綠色加上紅色的搭配,最多隻有比例的不同,他們好似被注入了名為情緒穩定的程式。
“我是一個歇爾斯,我有權力瞭解我家族背後是怎樣運轉的,我願意承受你所說的代價,或者說,這就是我應該付出的。”伊麗莎白的語氣堅定而平穩,說,“你現在可以具體跟我講講了,到底發生了什麽事,我又做了什麽樣的冒險。”
瑞秋瞭然地笑了,她將時間迴圈、小道頓的死亡以及伊麗莎白聽到的一切都和盤托出,當然,她隱去了自己獵殺梅可·張的部分,隻說時間迴圈已經結束了。
講完這一切,她的咖啡也已經喝完了。
伊麗莎白沉默地聽著瑞秋的講述,一直到她結束,半晌,她才勉強地笑了笑。
“我相信你說的話了,雖然這隻是我們第一次見麵。但是見到你的時候,我的直覺就告訴我,我們曾經有過一場深刻的會麵。”
“走吧,時間不早了,我去穿件外套。”伊麗莎白拍了拍自己的臉,站起身子說道,“瑞秋,其實你問上一次迴圈的我後不後悔跟著你去冒險,我也會告訴你,我不後悔,我也不會恐懼可能麵臨的懲罰。”
“我隻會跟你說,我喜歡這個冒險,這是我人生中最好的冒險。”
瑞秋摸了摸臉,感覺自己就像是誘騙富家女反抗家族,去私奔的壞蛋。
而這位即將準備“私奔”的富家女則已經穿好了外套,顯然她對自己十分瞭解,她的外套是一件白色的長款戰鬥服。她搖著自己的飛艇鑰匙,甩了甩馬尾,說道:
“你快點,別在那坐著了,現在都快八點三刻了,你不是說集會九點就開始嗎?”
“我在做心理準備。”瑞秋迴答道,她知道,她又要坐過山車了。
伊麗莎白的飛艇比上一次開得還要快,比起上次又縮短了整整5分鍾,在9點20分的時候趕到了集會現場。
瑞秋已經提前用了幻影咒將她們和飛艇隱身,她們在瑞秋的飄浮咒下穩穩地落在了人潮的角落中,再次進入了希望大廈的樓道。
“移動。”
伊麗莎白對著移動而來的菲克·道頓,溫和地笑了笑,說:“我是伊麗莎白·歇爾斯,我命令你,停止你的自殺行為。”
小道頓聽到了這句話,原本驚恐的神情,掙紮的動作全部都消失了,他單膝跪地,做出臣服的姿態,說:
“我永遠為歇爾斯服務。”
瑞秋靠在門框上,冷冷地看著這一切,說:“菲克·道頓,你接下來想做什麽。”
小道頓聽到了這話,有些愣神地抬起了頭,看著那個跟他有過郵件往來的瑞秋·莫克西,說:“我想找我的爸爸媽媽。”
“行了,迴去吧。”瑞秋擺了擺手,說道,“注意安全,祝你平安,菲克·道頓。”
小道頓迴到了人潮裏,焦急的老道頓一把摟住了自己的兒子,絮絮叨叨地說著什麽。
而小道頓隻是呆愣地看著自己的父親,蹭了蹭父親的肩膀,他還是沒再多說什麽。
伊麗莎白站在瑞秋旁邊,看著眼前的景象,說:“我隻是說了一句話,就可以解決這件事嗎?”
瑞秋像是想到了什麽,笑著迴答說:“親愛的,話語即權力(語言就是力量)。”(1)
“你想知道是哪個大人物要來救濟集會嗎?”她看向伊麗莎白問道,“這個遲遲都沒能出現的大人物。”
“你是邀請我去你家做客嗎?”伊麗莎白抬了抬下巴,說道,“你知道這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機會嗎?”
“伊麗莎白大小姐的光臨,真是讓寒舍蓬蓽生輝。”瑞秋做了一個蹩腳的邀請禮,像是在邀請伊麗莎白來跳舞。
伊麗莎白噗嗤地笑出聲,說:“行了,帶我走吧。”
她們來到瑞秋家中,伊麗莎白好奇地打量著瑞秋逼仄的房間和簡陋的陳設,優雅地喝著對方遞來的水,幹嚼著速食麵。
“這還挺好吃的,你要試試嗎?”伊麗莎白用幹速食麵沾著調味粉,說道。
大小姐的品味倒是跟花梨一模一樣,瑞秋擺擺手,表示自己無法理解這種口味。
“親愛的市民們,所有雅琴城邦的居民們。”
“我是蔣澄明。”
(1)powerissaying,這是一個雙關。前麵有提到過聯合語像是英語演化的結果,這裏設定的原話就是“powerissaying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