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停擺了?”瑞秋急著追問。
青木梅點了點頭,說:“我不能告訴你我們車床是具體幹什麽的,但是這並不正常。第二天,我去工廠上班的時候,道頓告訴我,昨晚,所有使用昊質執行的機器全部都停擺了一個小時。”
“官方給予我們的解釋是因為地磁暴的影響,影響了昊質機器。”
昊質是廢土世界的一種新能源,它主要運用在一些對能源使用要求較高的機器上,取代了傳統的電能。它的來源是昊質晶體,長得像是藍色的發光水晶,官方說具有輕微的輻射,所以它的運輸、存放以及能源提取都有嚴格的要求。
並且,昊質晶體雖說算是比較穩定的,但可以通過某些方式製造出具有攻擊力的武器,瑞秋的槍就是用的昊質子彈,好處就是非常耐用,威力也不錯,至於壞處當然也是語焉不詳。
廢土世界的網路當然也不會詳細講述昊質的來源,隻說它來自於地底,是土地被輻射汙染後,世界最後的饋贈。
艾莎撓了撓頭,說:“這個好像跟你遇到襲擊沒什麽關係,但是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了。”
瑞秋搖了搖頭,說:“謝謝你老闆,這個訊息很重要。”
“哎呀,別叫我老闆了,叫我艾莎吧,或者你跟別的孩子一樣叫我艾莎姨姨。你也就16歲而已。”艾莎揚起笑容說道。
“艾莎,瑞秋叫我梅姐。”青木梅淡淡地出口。
“艾莎姐,對昨天的事情我還是得向你道歉的。”瑞秋接了話茬,說,“對不起啊,貿然闖入。”
“嗐,能理解,畢竟大部分人都覺得我們青木幫挺可怕的。”艾莎迴答道。
“艾莎姨姨,他們說……”那個叫做簡的女孩出現在了門口,說,“晚上好,幫主。”
簡看到瑞秋宛如見了鬼。
瑞秋也想起來了,簡就是那個在她剛穿越時候遇到的搶劫犯,她跟另一個小男孩想要搶她的食品券。
因為簡現在的模樣半個月前有了不小的變化,臉色沒有之前那麽慘白了,頭發和衣服也不再是亂糟糟的,雖然頭發還有點幹枯,但是也被整齊地打理好了。所以瑞秋昨天一下子甚至沒有認出來。
簡向瑞秋投來祈求的眼神,而瑞秋則迴了一個笑容,試圖讓她心安。
“怎麽了?簡,你認識瑞秋嗎?”艾莎問道,“你找我是發生什麽事情了嗎?”
“不認識,我現在沒事了。”簡立馬否認,說著便跑開了。
“這孩子……”艾莎說道,“你們別見怪啊,這孩子也是可憐,前幾天弟弟剛去世,又是人造人的後代,她那可憐的媽估計也去世了。”
原來,跟簡一同搶劫的男孩是她的弟弟,並且已經去世了,瑞秋垂下眼簾,在n132區這樣的地方,死太輕易了。
饑餓、貧窮、森嚴的人種等級籠罩著這片土地,重壓之下的人們互相傾軋,偷盜、犯罪、暴力成為了生存的必要技能,接著,被雅琴所製造的正義變得“可處決”,最終,被這條完善的鏈條所絞殺。
在科技如此發達的地方,一支藥劑就可以治癒大部分疾病的地方,依然每天在有人因為風寒而死。
“她的弟弟當時感了風寒,又餓得不行,死前就跟簡說,去賣了他吧,等他死後把他賣了,這樣姐姐就可以活下去了。”
“但是簡哪裏肯呢?她就抱著自己的弟弟跪在我店門口,說,求我安葬她的弟弟吧。”艾莎絮絮叨叨地說著她們的悲傷,好像這樣就可以把自己的無力傳遞出去。
“艾莎。”青木梅看了一眼瑞秋,又看著艾莎說道。
“唉,你看我,沒忍住,你別介意啊瑞秋,我年紀上來了,會容易傷感一點。”艾莎籠著衣襟坐直了身體。
瑞秋搖了搖頭,不知道應該對這樣的苦難說些什麽。
“瑞秋,這件事我知道了,我會幫你留意看看有什麽線索的。”青木梅頓了頓,神情嚴肅地說,“覺醒異能之後,你的世界會變得更廣闊,也有了更多選擇。但是,它同樣伴隨著危險,甚至比你遇到的襲擊更加危險,你要萬事小心。”
“你以後行事不能那麽魯莽了,隻身闖入一個幫派你知道意味著什麽嗎?如果遇到的不是我們,是別的窮兇極惡之徒呢?”
“我知道的,謝謝你,梅姐。”
“我跟艾莎還有點事情要說,我待會會跟前台那兩個孩子說你的事情,你以後再來青木幫,跟他們打個招呼就行了。不過,我不一定在,你知道的,垃圾場事情多得要死。”青木梅緩了緩神色,說道。
“你要是沒事,來找我們我也不介意,但是不能用你異能的方式。”艾莎補充道。
“好的好的,今天謝謝你們。”
瑞秋起身離開後,沒走幾步,就在下一個拐角遇到了簡。
簡依然還是那個黑戶,隻是一改打劫時色厲內荏的神情,她低著頭,雙手握著衣服的下擺,說:“你可以不可以不要告訴她們我的事情。”
“你是說……”瑞秋在簡緊張的神色中停頓了話語。
“放心吧,我不會說的,而且,你要相信,無論是艾莎還是梅姐,她們都是很包容的人。”
“我知道,青木幫都是好人。”簡連忙說。
瑞秋在簡驚慌的眼神下拿起她的手掌,將她的兩隻手歸攏起來,做成一個小碗。
接著,瑞秋將口袋中剩下的5支營養劑放在簡的手中,手掌扶著女孩的手指將營養劑歸攏起來了。
不多不少,350金的食品券正好可以買5支營養劑。
“那現在呢?我是好人嗎?”瑞秋笑著問簡。
“我當時太餓了。”簡嚅囁道。
“我也是,當時我也是,但是我現在能吃飽飯了,所以,我也希望你能吃飽飯。”瑞秋放下了簡的手。
“艾莎是不是跟你說了我弟弟的事情?”
簡是一個聰明的女孩,她一下子就能想到其中的關係。
他的弟弟因為饑餓而死,死前最後一個故事是搶劫未遂的營養劑。
“這不是補償,這是祝福。”瑞秋搖了搖頭,說道。
瑞秋當時不可能慷慨地給兩個想要搶劫自己的人食品券,她做不到這種事,他們的生命更不應該壓在瑞秋身上。
這隻是一個偏巧還算幸運的人對遭遇不幸的女孩做出的,微小的祝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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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現在的爆破吟誦簡直就是小兒科,再練練吧!我可是很難的!”瑞秋啪地一聲關上了《中級決鬥魔咒》。
“等你看完《中級決鬥魔咒》,再來看我吧,瑞秋。”《三大強力吟誦詳解——大型戰役必備》輕輕合上了自己。
“瑞秋瑞秋,你現在知識太薄弱了,可以看完基礎的語言學理論再來看我哦。”《中級魔咒學》輕輕搖晃著書身。
“……”瑞秋被拒絕了三次之後,認命地說:“巴布,幫我找一本關於基礎語言學理論的書,一本就好,要最簡單最通俗的。”
她大學的時候有學過一點語言學的皮毛,但是那些拗口晦澀的專業名詞就足夠她喝一壺了。她隻希望女巫的語言學理論可以稍稍深入淺出一點。
【好的:)】
一本暗紫色封麵的精裝書飄到瑞秋麵前,上麵印著燙金的標題《魔咒、言靈以及語言學》,它看起來已經有些陳舊了,雖然被儲存得很好,但是顯然被不少其他女巫翻閱過。
瑞秋在扉頁看到了那句理所應當出現的話語——【我們是燒不死的後代,我們是女巫。】
這本倒是能看了,接著,瑞秋看到第一段話,就安下了心。
【你好,開啟這本書的女巫。我知道一說起語言學,你一定會想到“能指”和“所指”,“語言”和“言語”之類的生澀又拗口的概念,這些基礎理論誠然重要。
但是對於女巫來說,還有一些涉及更深的語言學理論,這對我們來說更加重要(如果你想讀基礎理論的話可以去看《普通語言學教程》),我也會盡量用通俗易懂的語言來講述。】(1)
瑞秋接著閱讀著這本書。
【第一個理論就是:你的語言的界限意味著你的世界的界限。(2)
這個理論的核心觀點在於:你是依靠語言來構建你的世界的。也就是說,如果客觀現實中存在著某種物質,它超脫了你語言的範圍,它就成了不可言說之物,那麽你就無法認知它,你無法將它歸納到你所認知的世界之中。
這很抽象對吧?那舉一個具體的例子吧,中文語境中如果有人今天不想上班,會說她要“請假”,而在英文中則是“applyforleave”。
這兩者乍一看好像隻是翻譯的區別,但是中文中“請”是下位者對於上位的請求,這個不想上班的人在這個“請假”詞語中成為了權力關係的下位者。而在英語中“apply”是申請的意思,這是一種更偏向於平級的概念,她擁有得到假期的正當性。
並且,“假”這個詞往往被認為是假期,容易讓人聯想到玩樂,甚至不務正業,更加消除了“請假”這件事的正當性。而英文語境中,用的是“leave”,而不是“vacation”,“leave”這個詞更指向一種不得已但必要的離開。
那麽比起一個在英文語境中生活的人,一個在中文語境中生活的人很有可能對“請假”這件事更容易感到困難,甚至羞恥。
她們的語言本身,就將這種正當性的離開轉化為了對於非正當玩樂的請求,這就是語言所樹立的界限影響了她們認知世界的界限。】
瑞秋挑了挑眉,寫這本書的女巫大概率也是一個中文使用者,並且還上過班。
【理解了這個概念,你再迴看你所學過的魔咒就會發現,它們所使用的古女巫語詞匯大部分都是最簡單肯定的動詞,或是表達狀態的名詞。
這種簡單的詞匯本身代表的就是更豐富的想象和運作空間,讓你的思考能夠突破界限,而走得更遠。這樣,我們的“言靈”能力才能通過語言製造力量。
所以,很多時候,當你發現你無法發揮某個咒語更強大的力量的時候,你可以反思一個問題,是不是這個咒語所代表的詞匯在你的世界中受限了。
這個受限包含很多含義,就比如說,擊退咒的含義是擊打和退行,或者是讓……退行的意思。
因為對於這個詞匯你大概率已經形成了一個比較固有的感受,並且,因為你看的肯定是已經翻譯的版本,翻譯本身就會丟失一定的意象。
你可能會想,擊退咒就是有一道力將某個東西擊打到遠處。
但是,你同樣也可以想象有一扇力將你麵前的所有東西都推遠;甚至,你可以想象,並沒有任何力,但是這個東西就是遠離了你,並且從四麵八方都受到了擊打;而且,你還可以想象這個東西被擊退逐退到了更遠的地方,遠到你肉眼不可見的地方。
我的意思是:活絡起你的思維,去探索這個咒語詞匯更多的可能性,從而構建出更廣闊的咒語世界,乃至真實世界。
……】
這本書接著又舉了很多例子,就比如說,爆破吟誦可以通過想象爆破後的廢墟,來增強咒語的威力之類的。
【01:54:31】
瑞秋揉了揉發酸的眼睛,繼續閱讀起來。
【接著,我要講述第二個理論:話語即權力。(3)
這個首先就要說到我們的獵巫史了。為什麽人們恐懼女巫,為什麽人們畏懼女巫的“言靈”能力?
因為我們的話語超越了他們所認知的權力的界限,威脅到了他們的權力。所以,他們必須要動用自己的權力,鏟除女巫這一恐怖的威脅。
權力通過話語來塑造“什麽樣的話可以說”,“什麽樣的話又必須被禁止”這是這一理論最表象的展現形式。
而更核心的是,權力通過構建話語,從而構建現實。我的思考是在話語中進行的,權力精心釀造詞匯,將這個世界進行劃分。
在過去,權力將“女巫”這個詞匯構建為異常的、需要被施以火刑的邪惡異端,生產出了關於“人民”和“異端”的新知識,並且將這一知識樹立為真理,從而正當地殘害女巫。
……】
瑞秋一下子就想到了都德門口聽到的廣播。
“工作就是生活,
自由就是背叛,
死亡就是新生。”
權力將兩個完全不相關的詞匯劃為等號,並用廣播將其製造為真理。
(1)《普通語言學教程》費爾迪南·德·索緒爾著,真有這本書哈。
(2)此觀點出自路德維希·維特根斯坦,後麵的都是我為了創作需要進行修改和編造的,並且結合了網上的一些觀點,大家不要當作正經的語言學理論看。
(3)米歇爾·福柯的觀點,後麵同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