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
不僅被引導著去路,也被堵死了來路。時安之對這種被人安排的感覺很不適應。
於一個新租客來說,能夠按部就班地完成任務,通常該是值得他們慶幸的事。但時安之一點都不喜歡,因為他依然不知道那些規則的立場,不知道規則最後會將他們導去何方。
那張《入住衛生須知》裡,可冇有一個字提到會保護租客的安全。
他們在客廳裡坐了一會兒,確保窗戶不再有其他動靜,就轉而回到了浴室。開啟門的一刻,聚集在地麵的帶血汙水傾瀉而出,好在這次有了從儲藏室拿出的工具,兩個人又是花了好一番功夫,纔將浴室基本清理了個乾淨。
【公寓潔淨度:45】
【倒計時:08:22:45】
時安之開始覺得,這個任務把他和伍九思分配在一起,根本就帶著絕對的惡意了。他們兩人一個比一個瘦小,苦力活壓根不是強項,時安之自己知道自己有多菜,而伍九思雖說從小待在集中管製營裡進行強製性的工作,但長期的營養不良,也讓他的體質比常人更衰弱,更彆提還剛剛負了傷。
最後的結果是兩個人打掃完一間浴室就精疲力儘,雙雙癱在客廳沙發上瞪天花板。
“我還冇來得及問你呢,哥……呃……兄、兄弟。”伍九思這次總算記得把稱呼改掉了,“你為什麼會到這裡來租房?會來這裡的,一般都是像我這樣,冇有身份的流浪漢吧。”
時安之苦笑:“你覺得我不像一個流浪漢嗎?哪裡不像了?”
他確實有意識到,和常人相比,自己的膚色更蒼白、體溫也更低;這大概是在冷凍艙裡待了太長時間不見陽光的後遺症。他完全不記得自己究竟在那個地方當了多久的冰棍。
但除此之外,他衣衫襤褸、風塵仆仆的樣子,真的哪裡都和一個流浪漢毫無差彆。
伍九思還真的審視了他一下:“嗯……各種各樣的流浪漢我見過不少,長相好看的也有。要我說的話,最大的不同點是氣質不像。”
“氣質不像?”
“你不是不像流浪漢,你是像從來冇有流浪過的樣子。”伍九思看著他,“你像是……一直過好日子的人。”
被凍起來當冰棍算是一種好日子麼?也許和這世界的其他人比起來,確實還算不錯吧,時安之心說。
就是不知道,在做冰棍之前,自己過著什麼樣的生活,又為什麼會出現在那個實驗室的冷凍艙裡。
難道是得了某種絕症,需要一直靠冷凍艙維持生命?
……靠,那我現在不是冇有幾天可活了嗎?
“小伍同誌,我問你。”時安之轉頭,“你覺得我像有病嗎?”
伍九思:“?”
時安之:“……字麵意思,我看起來像有什麼疾病嗎?”
伍九思小心翼翼地端詳著他,半晌,道:“你麵板很白。”
嗯,這個知道。
“體溫好像也很低,比我低不少。”
這個也知道。
“你還……”伍九思說著說著,突然捂住了嘴,思索著什麼似的,漸漸露出了他那副時常出現的驚恐神色。
時安之稍一怔,頓時就明白他想到哪裡去了,一陣無語,打斷道:“我不是鬼。”
“哦哦。”伍九思倒是相信得很快,忙點頭。接著又說:
“我聽說,舊世界有一種很像人的生物,自己身上冇有血液,但會吸食彆人的血液。他們的麵板就很白,體溫低,和你一樣,長得也很漂亮……”
“我也不是吸血鬼。”時安之繼續無語。
“呃,還有那些渾身冰涼,其實早就已經死掉了,但他們自己不知道,還在到處遊走抓人來吃的……”
“我要是喪屍的話,已經把你吃了。”時安之麵無表情,“你都從哪裡聽來的這些故事?”
伍九思側躺在沙發上,蜷縮成一團,眼睛出神地看著天花板,說:“以前在管製營裡,有一個很愛講故事的老阿嬤,據說她經曆過末日,是舊世界的人。她每個晚上都會和我們說故事。”
“那她應該很老很老了吧。”時安之說。
“嗯,在我成年之前……她就去世了。”伍九思說。
末日是快一百年前的事了。在那場浩劫之後活下來的人本就稀少,挺過這一個世紀跌宕的恐怕更是鳳毛麟角。在這個時代,應該已經不存在出生在舊世界的人了。
兩個人都在逐漸凝滯的氛圍中沉默了。各自看著天花板,誰也不吭聲。
【倒計時:08:00:00】
電視忽然進行了一次整點報時。
隻剩八個小時了。
時安之在心裡哀歎一聲,不能再奢侈地浪費時間了。他像八爪魚那樣軟趴趴地爬起來,對伍九思道:“我們該打掃廚房了。”
伍九思還蜷縮在沙發上,轉動眼珠,無聲地看過來。
他剛纔受了傷,手指才勉強止血冇多久,精力的消耗也比較大。此時既然躺了下來,灰色的眼珠裡就流露出無限的痛苦和不情願。
兩個人對視了差不多三秒鐘,時安之放棄了。
與其硬拉一個不想也不便乾活的隊友,還不如自己一個人全乾了更有效率。
他主動起身,把亂七八糟的清潔工具往懷裡一揣,去了廚房。
這間公寓整體的衛生狀態並不差,廚房也是一樣,隻在瓷磚的表麵積了一層薄灰,水槽旁還疊放著少許不知是否乾淨的碗碟。時安之先試探地將水龍頭開啟一個微小幅度,水流呈旋渦狀流向底部,似乎並冇有出現之前的堵塞情況。
他稍稍鬆一口氣。留著碗碟不動,先蘸了水,去擦拭瓷磚和地板。
廚房裡的雜物不多,這個工項完成得還算輕鬆。接下來時安之就直起腰,挽上袖子,準備重新洗一遍碗碟。
他關上漏嘴,開啟水龍頭,把碗碟泡進水槽裡。很快水就積了起來,慢慢上升,漫過了碗碟的邊沿。一層薄薄的油脂也跟著浮起來。
水是涼的。時安之試探地將手探進去,那股寒意開始直直往他骨頭裡鑽。
他歎了口氣。
其實在浴室裡時,他避免了第一時間去清理水槽,是有原因的。
時安之從冷凍艙出來之後,不僅僅是體溫偏低,還比常人更明顯地畏寒。如果有條件的話,他絕對會優先保障自己的體溫在正常範圍,否則肢體受涼,行動會更加受限製。
可惜有些事情,該做還是得自己做。
時安之低頭看著堆滿碗碟的水槽,忽然發覺積水的顏色有些不對。
被油汙弄臟的水,原本應該冇有這麼黑吧。
他盯著自己的手背,浮在濁黑泛著隱隱暗紅的冰水中,被襯得格外蒼白,彷彿一塊冷掉的香灰。接著,他看到在那白的麵板上,突然開始滴落鮮豔的紅色。
一滴,兩滴。
與此同時,一種被人注視著的感覺,如濃霧一樣捲上來,包圍了他。
時安之的脖子幾乎僵死了。他冇有抬頭,冇去看究竟是什麼東西在他的上空滴下鮮血。但他能感覺到,廚房裡有一個冰冷、潮濕、龐大的存在,正一點點逼近他身後。然後,緊貼他站立著。
那個東西起碼比他大上一圈,越過他頭頂上方,慢慢地低頭,血一滴一滴落在他的手背上。有一種潮濕、帶著腥氣的毛髮的觸感,像是凝結了血塊的頭髮,從他的脖頸處冷冰冰地擦過去。
時安之做了一次深呼吸,嗅到空氣中一股輕微的腐臭味道。他垂下了目光,不動聲色,繼續清洗手中的碗。
身後的東西注視著他。輕輕地,一口起伏、冰冷的呼吸貼到了他的耳側,聲音嘶啞:
(“太慢了。”)
時安之頓了一下,目不斜視,手上的動作迅速加快。
隨著他清洗的動作,身後那東西的呼吸也開始變得一點點急促起來。似乎是在不斷地焦灼著,又似乎是得到了某種荒誕的快慰。
(“還不夠。”)
(“……還是很臟……”)
(“再洗快一點……”)
時安之閉了閉眼,隻覺得手裡的碗都快被自己搓出火星子了。他咬著牙,暗暗罵了一句,這麼嫌棄就自己洗好嗎,該死的潔癖鬼。
還有三個碗。
而時安之已經感覺,身後那哥們的手指伸了過來,開始若即若離地觸碰他的後頸。冰冷而潮濕的,令人頭皮發麻的指尖,生著長長的彎曲的指甲,穿過他的髮梢,碰了一下,又一下。
兩個碗。
呼吸聲更近了,他被籠罩進了一片暗色的陰影中。血還在滴落,時安之直接將手泡進血水中,開大了水龍頭。
一個碗。
最後一個碗扔進瀝水槽,發出清脆的聲響。時安之這時才猛然回頭,身後已經空無一物。
他結結實實地出了一背的冷汗。再轉頭時,滿槽血水依舊,黑紅色積水正以非常緩慢的速度下漏,其中若隱若現的漏嘴發出斷斷續續的呻口今。彷彿窄小的下水道裡蜷縮著一個戰栗的生物。
時安之看著那個時隱時現的洞口。他看了很長時間,一直到血水全部漏進了下水道。
在淺淺的血色覆蓋下,漏嘴裡卡著一樣東西。
時安之的瞳仁微微收縮了下。
他總算知道是什麼東西在注視他了。
漏嘴裡卡著一顆人類的眼球。佈滿猩紅的血絲,發灰的瞳仁上翻,用一種哀傷得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神,透過滿槽血跡,直勾勾地盯著他。
那眼神中濃烈的情感,幾乎穿透了殘缺的形體,向他刺來。
“很怨恨嗎?很悲傷嗎?”
時安之看著那隻眼睛,輕聲喃喃道:“你在悲傷什麼呢?”
喻成風,你這樣看著我,你遭遇了什麼?
眼球不能回答。
眼球一動不動。
時安之把它撈起來,小心地放到一旁,再次清洗了整個水槽。
隨後他拉下袖子,走出廚房。冇怎麼猶豫地揚起手,把這顆冷冰冰、濕嗒嗒的東西扔進了客廳的焚化爐。《https:。oxie。》
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