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時安之在外麵遊蕩的那三天,倒是也聽說了不少關於殘編管理局的事。畢竟,這是一個追在流浪者後麵開槍的組織,對於他們而言可謂是十分危險,不得不防。
在末日之後,世界坍塌成無數碎片堆積而成的廢墟。人類社會的秩序完全崩塌,末日以前被稱為zf的東西,如今隻剩下殘存的少許編製,他們自稱為管理局。而若是一個流浪者開口提到他們,則常常會加上一個蔑稱:殘編。
殘編管理局是一片巨大的秩序殘影。他們集中了末日後剩餘的大部分資源,利用對飲食、水源等各種稀缺物質的管控,在廢墟之上招募到了各種強者加入其中,最終成立了由“清除者”和“賞金獵人”組成的巡邏隊。
這些人以超乎想象的暴力和強權,壓迫著其餘的普通群眾,強製每個人都要在管理局入編和登記,以換取微薄的生存空間。其中的最弱勢者,還會被帶到集中管製營,成為冇日冇夜做苦工的最下等奴隸。
為了不淪為他們的階下囚,無數人選擇了逃亡。於是,這些人就組成了荒原上最常見的群體:流浪者。
時安之從實驗室逃出來之後,就昏頭昏腦地加入了這樣一個群體。
準確來說,他冇有加入任何群體,流浪者並不會成群結隊地行動,大多都是形單影隻。隻是偶爾遇見和他一樣衣衫襤褸的行人,還是能探聽到一些訊息。
而這些內容都不繫統。時安之正需要一個人,儘可能詳細地告訴他,外麵的世界究竟發生了什麼。
伍九思恰好可以是這麼一個人。
“殘編管理局……”伍九思似乎不太願意提起這個名字,說到這個詞時,鼻子皺了起來。
“……我就是從管理局裡逃出來的。”他最終擠出了這樣一句話。
“你是……”時安之重複到一半,忽然反應過來,“你的意思是,你是從管理局的集中管製營裡逃出來的?”
伍九思皺著鼻子點頭。他有一副麵黃肌瘦的樣貌,偏淺而枯槁的髮色明顯營養不良,麵板也很粗糙,完全就是一個苦工的形象。隻不過,他的眼睛在深陷的眼窩中,尚還顯得很明亮。
“我是個孤兒,父母很早就去世了。我是在那個地方長大的。”伍九思低聲說道,目光微微垂下。
“所以,我其實並不太清楚外麵的情況……我在裡麵生活了好多年,已經記不清是多久了。”
“但是,你還是離開了。”時安之指出。
“嗯……”
“在那裡生活了那麼久,它幾乎就是你的全世界了。”
時安之輕聲道,高處那扇小窗投下來一點微弱的天光,打在他臉上,把那張白淨的麵容揉進一片柔和的光影裡:
“然而,你卻選擇在這個時候逃出來。應該是有原因的吧。”
伍九思也凝視著他,稍稍怔了一下,一時間居然有點失語。
啞然一陣後,他低下頭,說:“……是的。我冇辦法再待下去了。”
“捱打,做苦工,餓肚子,我都已經習慣了。可那個地方……堆積的死亡,實在太多了。
“從很早的時候,我就能感覺到那些過去的死亡。待在那個地方,我冇有一天不活在痛苦之中,我可以看到那些死亡的陰影,聽到它們說話的聲音,有時還會夢到它們。”
“本來,我以為忍下去就冇問題。但是,有一天,那些人把我鄰鋪的男孩拉走了,然後……
“然後,那個晚上,他也在我的夢裡了。”
伍九思用手背抹了一把臉,手掌捂著斷指微微發著抖。
“我冇辦法再待下去了。那個地方不是家。
“所以我……就逃出來了。”
儲藏室陷入一陣短暫的靜默。
時安之動了動嘴唇,想說點什麼,最後卻冇能說出來。
毫無疑問,這是一個很能打動人的故事。
但是,他自己的過去,就猶如一片茫茫的大霧,伸手去捉也捉不到任何情緒,隻能摸到冰涼潮濕的空無。他不知道該如何跟這樣一段故事共情,在聆聽的時候,他彷彿被隔絕在霧氣之中,周圍的一切都是冷的。連他也是冷的。
時安之垂下睫毛,掩蓋掉眼底的神色,這個姿態倒讓他看起來有種哀傷的錯覺。
“我很抱歉。”他慢慢地說。
“冇事,冇什麼……”伍九思說,“現在都已經冇事了。”
他停頓了一下,像是要揮散什麼沉重的東西般,又轉而提起精神道:“不過,我倒是大概知道,管理局的那些人在外麵找什麼東西。”
“你聽說過嗎?現在很多人都在說,我們所處的廢墟世界,其實隻是舊世界坍塌之後,由無數小碎片彙聚起來的一個大碎片。”
“也就是說,在廢墟世界之外……還有更多的碎片世界。存在於宇宙之中,一直在無儘頭地漂流著。隻是我們距離那些碎片非常遠,冇有辦法通過尋常的方式接觸,”
“所以我認為,管理局想找到的,就是能通往一個更好、更大的碎片世界的通道。”伍九思說。
“不知道他們究竟掌握了什麼樣的情報……總之,他們似乎認為,搜尋這樣的舊世界物件會有幫助。於是,他們就打算壟斷這方麵的一切資源。”
他這樣一口氣地說下來,情緒變得頗有些激動,黃黑的臉上都開始泛紅——這對伍九思而言,顯然是一種遠大的暢想。
但時安之此時聽著這個遠大的暢想,卻顯得無比的冷靜,甚至於冷酷。
他的心思已經轉眼飄到了另一個地方。
他想到了那隻報時鳥。
——【第一個碎片世界「時時勤拂拭」已經開啟。】
如果真的如伍九思所說,管理局認為在世界之外,還存在著其他零散的碎片世界,處在冇有儘頭的漂流之中。
……那此時此刻,他們腳下站立著的公寓,這個被標記為“第一個碎片世界”的地方,究竟算什麼?
是不是在他們踏入公寓大門的一刻,就已經來到了一個碎片世界了?
若是如此,那麼這間103公寓、這棟樓,就直接接壤著殘編管理局集聚了無數人力物力都無法抵達的,宇宙中更遙遠的小世界……
這裡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存在?
時安之冇有被那個暢想打動,隻感到一陣冰冷的寒意爬上了背脊。
他轉頭,視線從儲藏室的門口投射出去,遠遠地望向了客廳的窗戶。如同衛生須知裡所說的那樣,公寓所有的窗戶都是封死的,層層疊疊的紙張、鐵板和廢棄合金混亂地釘在窗框上,猶如一個微縮的材料垃圾場。
時安之毫不猶豫地從儲藏室裡衝了出去,直奔客廳的窗邊。
伍九思被他的突然動作嚇了一跳:“你怎麼了?”
隨即他就看清了時安之的目標,臉色瞬間轉為煞白,也往儲藏室外追出去,聲音幾乎都變了個調,叫道:“等一下!不能碰那窗戶!有規則!規則說了我們不能——”
時安之完全不為所動。他直接越過了“不能碰窗戶”的第五條,而在心裡默唸了一遍規則的第六條:
【如果您聽到窗外傳來聲音,請不要理會,那隻是風聲。即使那聽上去像說話聲或有人在求救。】
既然有這條規則,就代表或早或晚,窗戶外麵一定會有聲音傳來。
那會是什麼樣的聲音?什麼人在求救?
他當然要去聽一聽。
103公寓本來在這棟樓的第一層。時安之進入之前留意過,樓外隻有一片昏暗、寸草不生的荒地。但是,現在他們真的還在樓裡麼?換句話說……真的還在這個荒蕪的被遺棄的世界中麼?
在完全封閉的公寓裡,隻有窗戶能給他答案。
如果這裡真的是一個碎片世界,那麼這間公寓的窗外,就不可能還是他進來前看到的那副景象。規則裡所說的“聲音”,也絕不是什麼單純客觀的存在。
時安之在客廳的窗邊停下。
他用手細細地觸控,找到一處密封最薄弱的位置,將耳朵湊近,緩慢地貼到了窗戶上。
……
首先是一陣絕對的寂靜。
接著,他聽見風聲。
獵獵作響,嘶啞如裂帛,從高處吹來。這絕對不是一樓會聽見的風聲——除非這該死的荒原又在白日青天之下颳起了颱風。
風聲漸漸地近了,又遠了。
隨後傳來一陣物件摩挲的聲音,有什麼東西越過了一道危險的邊界,縱身而下。
沉重的,穿過呼嘯的風,如隕石一般急墜。簡直要把空氣擦出火花。
“砰。”
一聲沉悶的巨響。撞擊。飛濺。
伍九思一直冇有靠近,隻是站在客廳中間,緊張地看著,大氣都不敢出。他眼見時安之忽然向後挪了挪臉,清秀的眉毛擰了起來,眼睫一斂,露出了困惑而略帶不安的神色。
時安之此時又開始覺得有點反胃了。
——有人在風中發出嗚咽聲。
在那聲落地的巨響之後,風聲就變化了,變得像是時斷時續的低泣和嗚咽。
時安之儘量按捺住情緒,繼續側耳聽著。那嗚咽聲如有實質般,一點點地更大、更近。
那在風中哭泣的東西,正在一點點接近他所在的這扇窗戶。
“嗚嗚嗚……”
“嗚嗚嗚……”
他咬住嘴唇。下一秒,一個沙啞的聲音幾乎是貼在他耳邊響了起來:
(“開窗吧。”)
有東西輕輕敲了敲窗戶。
(“我要開窗了。”)
時安之猛地後退,簡直是從窗戶邊彈開了。
隔著幾步的距離,他盯著那扇窗戶,心臟砰砰直跳,隻覺得手腳一陣冰涼。
萬籟俱寂。
窗戶不再有任何響動,屋裡的人也一聲不敢吭。大約過去了三分鐘,時安之才終於能夠喘息似的,突然大口地呼吸起來,他環抱住自己的手臂,那瞬間的寒意讓他直到現在還渾身發冷。
什麼東西啊?!
你怎麼還想進來啊?!!
時安之默默地揉了把臉,心說低估了敵人高估了自己,原來我的心理承受能力冇有想象中的強。下次這種事得叫彆人去做。
他做了幾次深呼吸,看窗戶不再有動靜,估摸著應該是安全了,才把視線轉開,回頭看向伍九思。後者已經完全傻了,站在原地微張著嘴巴,呆呆地望著他。
“……”時安之也張了張嘴,不知道該怎麼說。
要不還是彆嚇唬他了,這兄弟看起來膽子比我還小。
“……風聲。”最後時安之佯裝平靜。
伍九思:“……”
可以了,我懂。
“其實,如果我們真的需要看窗戶外麵的話,”伍九思猶豫著,開了口,“還有一個辦法的。”
“什麼?”
“儲藏室的牆上,不是還有一扇小窗戶嗎?那個好像冇有封起來。”
時安之倒不是冇有想到這一點。
但問題是,那個視窗實在太小又太高了,幾乎就頂在天花板牆角,與其說是窗戶,還不如說是一個扁平的通風口。
他冇有那麼高,伍九思甚至比他還要矮一點,而他們兩個人的體力看上去都不怎麼好。要夠到那個視窗,實在是有難度。
如果有梯子的話……
時安之想著,抬頭往他們之前所在的儲藏室看過去。這一眼,他就微微地怔住了。
“伍九思,你剛纔關儲藏室的門了嗎?”
“我冇有啊。”伍九思搖頭,隨著時安之的目光轉過去看,然後也愣住了。
儲藏室的門不知何時,已經嚴絲合縫地關了起來。
而且,有一道冰冷、嶄新的金屬鎖釦,憑空出現在他們眼前,死死地扣在了門板與門框之間。
在同一個時刻,電視發出了輕微的電流聲。螢幕上的字樣發生了變化:
【公寓潔淨度:35】
【倒計時:10:29:32】
下方多出來一行纖細的小字:
【租客完成了儲藏室的全部清理,儲藏室已關閉。】《https:。oxie。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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