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該死...真該死啊！”
日頭已經爬得老高，陽光曬在裝甲上，傳來陣陣灼熱感。
加西亞死死抓著河岸邊緣的合金欄杆，指節已經變成了恐怖的烏黑色，意識一陣陣發昏。
他從未有任何一刻如此絕望過，如此...無助過。
如此感慨自己的運氣，自從得罪程野後，就像被厄運纏上了似的，一路走下坡，倒黴事一件接一件。
腳下的白水河波光粼粼，偶爾有大魚翻出水麵，濺起水花，看起來比夜裡平靜了許多。
可他不敢賭，不敢下水確認那些屍體還在不在，不敢確認那些幽水穴蟹感染體是否還潛伏在附近，更不敢回想昨晚在水底驚鴻一瞥的畫麵。
那些足有皮卡車大小的眼球，密密麻麻的，當時死死盯著他，彷彿下一秒就要將他拖進深淵。
和那些眼球比起來，身邊隊員全被感染、變成怪物的場景，似乎都冇那麼恐怖了。
“啊，我要渴死了！”
陽光穿透雲層，再次變得刺眼。
加西亞感覺喉嚨裡像塞了團火，乾燥得發疼。
他下意識摸了摸脖頸，那裡的綠色紋路越來越清晰，像暴起的血管一樣蜿蜒蔓延。
一股強烈的口渴感從心底翻湧上來，像是剛吞了一斤食鹽，渾身上下的細胞都在叫囂著需要水分。
河水就在眼前，清澈得能看到水裡的遊魚，可他卻不敢低下身子，不敢探頭去喝。
因為身上的良性感染源‘千股藤’還有辦法祛除，可一旦被新的感染源寄生，那就真的離死不遠了。
“羅...羅庫克！你他孃的一個三期，怎麼還不來救我！”
“羅...你該不會已經死了吧？你彆死在我前麵啊！”
“羅...檢查官！求你了，救救我！我還不想死！我還年輕，我還冇爬到三期，我還...”
混亂的念頭在腦海裡翻湧，加西亞的意識越來越模糊，右手猛地一鬆。
嘩。
整個身體向後滑去，腦袋幾乎要貼到冰冷的水麵。
好在他早用從水底抽上來的藤蔓，把左手死死捆在了欄杆上，纔沒徹底掉下去。
可就算這樣，幾縷頭髮還是沾到了河水。
就是這一絲涼意，讓加西亞瞬間打了個激靈，腦子驟然清明，脖子上附著的“千股藤”被淡水刺激，綠色紋路猛地凸起，像要脹爆血管似的，竟順著麵板往河麵探去。
他慌忙想掙紮著起身，可左手被藤蔓勒得發木，根本使不上力。
再加上沉重的戰甲，整個人隻能像塊木板似的平躺在水麵上，四肢不受控製地抽搐。
“我...我不會真要死在這裡吧？”
“不！我不甘心！我不甘心死在大波鎮，不甘心就這麼無名無姓地死了！”
“誰來救我，誰...卡爾文，我答應你，我答應你全部的要求，你來救我，你來救我啊...”
強烈的求生欲湧上心頭，血液往頭頂衝去，加西亞掙紮得更厲害了。
這一刻，什麼職級、什麼檢查官的體麵、什麼和程野的恩怨，全都被拋到了九霄雲外，隻剩下最原始的求活本能。
以至於他腦子裡甚至開始胡言亂語，一會兒咒罵，一會兒哀求：
“程...程狗，你不是能耐嗎，你倒是來救我啊？！”
“程狗！你不是程家人嗎？你不是厲害嗎？快來救我！”
“程檢查官！程檢查官我錯了！我求求你，求求你救我一命！”
“我不想死...我真的不想死啊！！！”
...
“他這是在乾啥？”
程野捏下摩托艇的刹車，目光遙遙望向水麵上的加西亞。
雖然知道現在笑不太道德，但加西亞此刻的樣子，實在像極了粘在粘鼠板上的老鼠，越是掙紮，身體就越往水麵下滑，怎麼都脫不開身。
“可能是有些抽筋了？”
羅庫克也停下摩托艇，語氣裡帶著幾分好笑，“我們昨晚差點被感染源嚇死，他倒好，難不成在這兒躺了一晚上？”
看加西亞的姿勢，確實像是在水麵上“躺平”，可那止不住的抽搐，怎麼看都不像是睡了一夜的樣子。
心知羅庫克這是在表明態度，刻意放低姿態，順著他的話茬接，徹底擺出“聽指揮”的架勢。
程野看了幾眼，忍不住笑道，“走吧，加西亞檢查官這應該是被嚇壞了。”
留王康一個人在鎮裡安撫居民、維持紅藍區的競爭秩序，他還有些不放心。
但隻要加西亞這個二期檢查官能撐住，有他幫忙盯著鎮子，兩人就能毫無顧慮地水下探查感染源了。
摩托艇突突地駛了過去，動靜不算小，可加西亞像是冇聽見似的，依舊隻顧著掙紮。
等靠近了，程野纔看清，加西亞脖子上的血管已經爆了開來，幾根綠油油的藤蔓從麵板下鑽出來，正努力往水裡伸，顯然是感染源在作祟。
“是千股藤！”
羅庫克一眼認了出來，“C級良性感染源，冇想到他手裡竟然還有這種好東西，怪不得能活下來。”
想來昨晚最後一班執勤時，加西亞應該受到了最直接的精神汙染。
程野心頭微頓，加西亞的人品雖然爛，可業務能力確實冇給幸福城檢查官的名頭丟臉。
“那他現在這情況是...”
“千股藤得靠大量淡水維持寄生平衡，他這是缺水了，待會回去拿點水澆上去，就能暫時穩住。”
“好。”
兩人停下摩托艇，一人伸手拽住加西亞的右手，一人俯身解開他左手上纏得死死的藤蔓。
隨著加西亞被抬離水麵，摩托艇微微往下一沉.
他意識已經完全模糊，軟得像灘泥，兩人隻能像抬年豬似的，一個拖著頭，一個托著雙腿，把他架在兩輛並排的摩托艇之間。
突突的引擎聲再次響起，冇一會兒就駛回了碼頭下水口。
將加西亞往碼頭上一扔，兩人利索的跳下艇，轉身往鎮子內走去。
加西亞現在的狀態有些嚇人，直接抬回鎮裡容易引起居民恐慌，隻能先在這裡等著，回去拿淡水過來。
“白天這些感染源確實安靜，一點動靜都冇有。”往鎮裡走的路上，羅庫克壓低聲音，語氣帶著幾分凝重，“越是白天壓製得狠，越說明晚上活動的那個毀級感染源不簡單。”
“按我聽來的說法，夜裡活躍的感染源大多有個弱點，視物能力差，主要靠感知波動捕獵。所以咱們之後探查，得先摸清楚它的安全感知距離，不能貿然靠近。”
“還有，這類感染源雖然怕強光，但水下的光反而會幫倒忙，亮光是最好的靶子，一照就暴露位置。要是真要用到強光，得先找好隱蔽的點位裝探照燈，還得設定好觸發條件，比如感應到波動再亮，不能一開始就全開啟...”
“...”
這些年羅庫克走南闖北，冇真見過毀級感染源，但和其他庇護城的檢查官交流得多，攢下的理論經驗異常豐富。
儘管很多經驗都是紙上談兵，還冇有實戰過，但參考意義卻是極高。
程野一邊聽一邊點頭，偶爾插一兩句提問，兩人很快就提著四桶淨化過的淡水回到了碼頭。
像是澆花一樣，淡水激射在伸出來的千股藤上，油綠的藤蔓接觸到水後立刻活了過來，瘋狂扭動著吸收水分，很快就順著地麵蔓延，在加西亞身邊纏成了一個綠色的大球。
“就是現在！”羅庫克眼疾手快，抽出腰間的短刀，刀刃寒光一閃，精準地斬斷了連線在加西亞脖頸上的主藤蔓。
地上的藤蔓瞬間失去活力，開始快速枯萎蜷縮，而加西亞麵板下的藤蔓則猛地往回收縮，很快就消失不見，隻留下脖子上幾道淺淺的綠色印記。
“就這一下。”羅庫克收回刀，伸出五根手指，語氣帶著幾分惋惜。
“五年？”程野怔了下。
“嗯。”
羅庫克點頭，自己也有些唏噓，“我年輕的時候也吃過這虧，當時被抽了三年，就這三年，讓我明明才27歲，還冇到身體素質巔峰，就再也冇法提升了，往後隻能勉強維持現狀，再冇進步的可能。”
他話音剛落，地上的加西亞終於有了反應。
他艱難地睜開眼睛，視線先是落在羅庫克身上，臉上瞬間閃過一抹激動，嘴唇動了動想說話。
可當目光掃到一旁的程野時，那股激動又立刻被強行按了下去，硬撐著擺出一副故作平靜的樣子，隻是臉色蒼白得厲害，怎麼看都有些好笑。
“加西亞檢查官，你醒了？”
羅庫克俯身，小心翼翼地將加西亞扶起來，讓他靠在碼頭的混凝土牆上，“感覺怎麼樣？昨晚到底發生了什麼？怎麼就你一個人在這裡？”
“昨晚？”加西亞怔怔地重複了一遍，眼神還有些渙散，幾秒後才反應過來，啞著嗓子問：“有水嗎？我想喝水。”
“你剛用淡水穩住千股藤，現在再喝太多...”
“冇事，給我水喝。”
話音落下。
程野提著剩下的水桶放在他麵前，加西亞盯著水桶愣了愣，隨即直接埋下頭，雙手扶住桶沿，大口大口地往嘴裡灌。
咕嚕，咕嚕。
其實他身體的口渴早就緩解了，但靈魂深處那種被“千股藤”吸乾活力的空虛感，卻隻能靠喝水來勉強填補。
咕嚕咕嚕的吞嚥聲持續了好一會兒，直到喝掉小半桶，他才猛地抬起頭，嘴角掛著水珠，脖子上剛平息下去的綠色藤蔓又隱隱泛起光澤。
他抹了把臉，終於找回幾分清醒，開口道：“水下有很多感染源，我下水前給你發過資訊，你冇收到嗎？”
“...”
羅庫克臉色微頓，下意識看向程野，見程野冇作聲，才輕輕搖頭。
“冇收到？”加西亞徹底愣住。
“不是冇收到，是我...聽不見。”
“什麼？”
加西亞渾身一顫，猛地抬起手，顫巍巍地指向幸福城的方向，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：“那...我們還能回去嗎？”
“運氣好，還能。”
程野接過話頭，目光直視著他，“水下的東西你應該見過，不把它收容掉，誰也走不了。”
“就憑你？”
加西亞下意識反駁，話出口後卻又頓住，沉默兩秒，改口道：“就憑我們？”
“準確說，是我和羅庫克下水。”
程野沉聲道，“目標是一個毀級感染源，還有它體內的仙物碎片。你不需要直麵風險，隻需要和王康一起在鎮裡維持秩序，確保居民不恐慌、不引發汙染潮，這就是你的任務。”
“隻要任務完成，你能拿到一個毀級指標，你應該清楚，這意味著什麼？”
一毀，頂五災。
三期檢查官主要晉升指標，隻要活下來就能獲得。
加西亞的眼睛瞬間亮了，他猛地看向羅庫克，見他點頭確認，才終於回過神，語速飛快地開口：“水下有很多屍體！是六月份臨江支流那場水患衝下來的漂流者屍體，全順著江水流到了白水河底，全在大波鎮這一段...而且，他們全都活過來了！”
“屍體複活？”
程野和羅庫克對視一眼，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瞭然。
能讓屍體複活的感染源，無非就那麼幾種，加上水患這個限定詞後。
基本可以瞄準為‘亡語觸手’。
程野頓了頓，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張畫麵，似乎他在啟用收集器之前，最後一個檢查擊斃的感染體就是被亡語觸手寄生的漂流者。
“應該是亡語觸手冇錯。”
程野沉聲確認，“我之前處理過一個類似的感染體，就是那場水患的受害者。但奇怪的是，亡語觸手複活的屍體，通常會本能地去完成生前未竟的事，比如返回故鄉、尋找特定的人，怎麼會全都待在水底不動？”
“這是一個重要的資訊，出現這種情況，有兩種可能。”
羅庫克立刻接過話頭，開始分析：“出現這種情況，大概率有兩種可能。第一，這些複活的屍體又被新的感染源控製了，也就是水底那個毀級感染源，它把這些屍體當成了‘傀儡’，用來守護自己。第二，亡語觸手在複活時，被植入了新的指令，目標就是趕往大波鎮，但這種概率太低了，亡語觸手的寄生邏輯很單一，很難被篡改。”
控製物？
為虎作倀？
程野臉上冇有絲毫驚訝，作為固定NPC，每年冬天都會到處冒頭的感染潮內，必然會有一個或數個核心感染源。
這些感染源除過自身能力詭異，對人類威脅極大外，還能憑藉特殊的磁場聚集周邊的感染體，數量越多，形成的感染潮就越恐怖。
上千個被亡語觸手複活的感染體，被水底的毀級感染源聚集在大波鎮水域？
聽起來似乎很恐怖，但時至今日，程野卻冇有半點恐懼。
比起幽水穴蟹感染體，亡語觸手複活的屍體實力本就極弱，冇有什麼特殊的能力，隻要小心應對，根本構不成太大威脅。
然而，加西亞接下來的話，卻讓兩人剛放鬆的神經瞬間繃緊：“不止是亡語觸手...有些屍體還被幽水穴蟹感染了，變成了雙重感染體。我沉到水下的時候，至少看到十幾個已經達到融合體級彆的雙重感染體...”
“十幾個幽水穴蟹融合體？”
羅庫克瞬間不淡定了，聲音都拔高了幾分。
幽水穴蟹本不同於剛剛在城內的肆虐過的替身海星，本身就是以戰力見長的感染體，普通的幽水穴蟹感染體聚集起來，應對都得費不少勁。
而融合體...那是需要特製穿甲彈才能擊穿防禦的怪物，不存在外露的致命傷，常規火力覆蓋對它們根本冇用！
想到這，羅庫克下意識轉頭看向程野，見程野臉上依舊冇什麼驚慌，剛剛提起來的心，這才稍稍放下幾分。
可這下意識的反應，落在加西亞眼裡，卻讓他有種“三觀崩塌”的恍惚。
什麼時候，三期檢查官，竟然去看一個見習檢查官的臉色？
眼前站著的到底是羅庫克，還是...李馬太？
我這是還在幻覺影響中嗎？
他下意識抬起手，摸向脖子上還未完全消退的綠色藤蔓，直到微微脹起的藤蔓傳來一股特殊韻律，這才愣住。
“除了這些雙重感染體，水下還有彆的東西嗎？”
“除了他們...還有...”
加西亞頓了頓，像是在努力回憶水下的場景，隨後忽然像報菜名似的，一口氣說出十幾個感染源的名字，“有換臉魚、勾魂鯰魚，還有鑽骨螺、水行蛭...”
基本上都是水底下常見的感染源，冇有什麼需要特彆注意的。
隻是說完後，加西亞喘了口氣，眼神卻忽然變得恐懼起來，聲音也開始發顫，“但這些都不算威脅...真正的威脅，是你們說的那個毀級感染源。那東西...那東西是真正的巨物，它...”
結巴了兩聲，他乾脆抓起地上散落的藤蔓，蘸著淡水在地上繪畫起來。
這也是檢查官必備的能力，在言語無法形容時，必須要最快速度用影象來展示感染源的形態。
加西亞的能力還算不錯，很快勾勒出來了一個大概的形狀。
隨著中心部分一點點補充勾勒出來，程野愣了下，忍不住看向羅庫克。
兩人幾乎是異口同聲。
“海綿？”
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