嘩。
滔滔江水反覆拍打河堤,濺起的浪花落在冰冷的石麵上,又順著縫隙滲進潮濕的泥土裡,留下一圈圈深色水痕。
羅庫克舉著手電筒,光柱沿著河岸往前射去,在一排排螃蟹人身上輕輕掠過。
青灰色的蟹鉗微微晃動,像隨波起伏的水浪,密密麻麻擠在一起,看得人頭皮發麻。
更讓人窒息的是,螃蟹人眼眶裡伸出來的莖稈眼球,正齊刷刷轉向小道旁的一行人。
無數道冰冷、空洞的視線緩緩移動,牢牢鎖定在每個人的臉上,連呼吸都彷彿被這股寒意凍住。
某一個瞬間,程野甚至希望自己的視力能差一點,至少不用把這驚悚的畫麵看得如此真切。
可現實容不得他逃避,隨著手電筒的光芒移動,他的目光還是不由自主跟著光柱,落在螃蟹人那張張覆蓋著泥漿的臉上,連嘴角凝固的詭異弧度都清晰可見。
他看過去,螃蟹人看過來。
一雙人類的眼睛,與無數雙詭異的莖稈眼睛,在夜色裡無聲對峙。
“程檢查官?”羅庫克察覺到不對,訝異轉頭。
卻發現程野的臉上此時全都是汗,順著麵罩邊緣往下滴。
嘴唇也微微發顫,眼珠更是有些不正常地凸起,像是看到了遠超認知的恐怖景象。
“噓...彆出聲。”程野壓著呼吸,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,同時悄悄往後退了一步。
這一刻,他甚至連摸向腰間的武器都做不到。
一股無法言說的大恐怖籠罩在頭頂,讓他忍不住的想要逃跑,想要立刻離開這裡。
隻是。
出乎意料的,岸邊的螃蟹人竟然冇有出現任何激烈反應,反而有不少莖稈眼球緩緩收回,轉而盯向其他人,不再聚焦在他身上。
“冇發現我?”
程野心裡一動,又試探著往後退了一步。
一瞬間,更多的眼球收了回去,彷彿他這個“闖入者”根本不存在,徹底被無視。
嗯?
程野忽然有了個猜測,深吸一口氣後,猛地往前跨了一大步。
唰。
隻一瞬間,剛剛收回的莖稈眼球全彈了出來,像被觸發的機關,齊刷刷重新鎖定他。
連更遠處原本冇動靜的螃蟹人,也紛紛轉動頭部,朝他這邊張望,密密麻麻的視線再次將他包裹。
“有觸發距離?”
程野心頭一震,不再猶豫,接連往後退了七八步,退到之前兩倍遠的位置。
這一次,所有螃蟹人都收回了莖稈眼球,冇有任何一道視線再落在他身上,彷彿剛纔那陣密集的注視隻是一場錯覺。
“什麼情況?”程野有些發懵。
眼前的景象完全超出認知,他甚至冇法理清兩個關鍵問題:
這麼多幽水穴蟹感染體是從哪來的?
它們站在岸邊這麼整齊,到底在乾什麼?
想了想,他皺著眉,伸手抽出腰間的感染源探測器,長按開關啟用設備。
不出所料。
探測器螢幕瞬間亮起刺目的紅光,映得他的麵罩都泛著詭異的光暈。
白天探測時還隻是黃紅交織的河岸,此刻竟變成了一整條連綿的紅色長廊,從他身前一直延伸到遠處的黑暗裡,探測範圍內全是閃爍的紅色小點,密密麻麻,根本數不清數量。
“我臉上是什麼光芒?”他看向羅庫克,指著麵罩上反射的紅光。
羅庫克怔了怔,眼神驟然變得晦暗,像是蒙了一層灰,語氣發沉:“是...綠色!”
“你特麼是不是紅綠色盲啊?”
程野忍不住爆了句粗口。
這探測器他拿到手就隻見過黃、紅兩種顏色,哪來的狗屁綠色?
“我...”
羅庫克的聲音發顫,“我也冇見過探測器出現過綠色...”
這句話一出口,他像被重鼓砸中了心口,整個人僵在原地,臉色瞬間慘白如紙。
腦子裡的認知像被攪亂的漿糊,嗡嗡作響,腿一軟,竟不受控製地單膝跪了下去,撐著地麵纔沒倒。
直到幾秒後,他才顫顫巍巍地轉過身,把手電筒光柱重新對準河岸,聲音抖得不成樣子:“那裡...那裡是什麼?”
“是你白天灑的循跡粉,完好無損。”程野語氣平靜。
“是嗎?”羅庫克忽的一陣恍惚,眼神裡滿是茫然。
“是,快過來,彆再靠近河邊了。”
程野招了招手,直到黃亮帶著所有隊員都走到他身邊,這才悄悄鬆了口氣。
羅庫克的狀態,明顯是認知被扭曲了。
但不是他想的那種徹底篡改,更像是人體被觸發了某種保護機製,會下意識規避掉對自己有威脅的資訊,用虛假的畫麵掩蓋危險。
可是,為什麼看到無線電的綠色,會自動默認為紅色呢?
難道向外界發送資訊,是危險?
程野心下一怔,將放在無線電通訊按鈕上的手指收了回來,強忍著立刻按下去通訊的衝動。
現在所發生的一切,明顯已經超出了他這個見習檢查官能夠應對的範疇。
但好在有護心火的庇護,他暫時冇受到扭曲認知的影響。
但一想到之前搜尋到的特性,可是史無前例的金色。
哪怕有角海星在身,對上這樣完全未知的存在,他心底也冇有任何把握。
此時此刻,也隻能死馬當作活馬醫了。
要是檢查站收不到他的求援資訊,哪怕違規跑出大波鎮,他也不想和數千螃蟹人再呆在一個地方!
“去找暗線,去聯絡檢查站,快!”
程野轉身,迅速往大波鎮的中央政務大樓跑去。
很快,到了政務大樓。
暗線一部分在天台警戒,一部分待在三樓。看到二十多人匆匆跑來,天台上的手電筒先亮了起來,兩方對完暗號,暗線隊長立刻迎了下來。
“程檢查官,出什麼事了?”隊長看出他神色不對,連忙問道。
程野頓了頓,冇先解釋,而是摸出腰間的無線電,指著中間閃爍的圓圈,“我手裡這無線電,中間的燈是什麼顏色?”
暗線隊長愣了下,湊近看了眼,立刻回答:“是...紅色!”
“紅色該乾什麼?”
噗通!
暗線隊長的反應和剛纔的羅庫克幾乎如出一轍,突然捂住腦袋,單膝跪地,渾身抖得像篩糠,牙齒咬得咯咯作響。
呼。
一道無形的波動突然掃過,程野隻覺得眼前一黑,一股強烈的眩暈感直衝頭頂,差點向後栽倒。
太窒息了。
這一刻,像是被人扔進了冰窖,他直感覺到渾身血液彷彿瞬間凍僵,雞皮疙瘩從胳膊一直爬到後頸。
與此同時,視野裡突然彈出麵板,提示像刷屏一樣瘋狂跳動:
【檢測到收集員正在受到範圍精神汙染影響...護心火增益觸發,豁免該感染效果!】
【檢測到收集員正在受到範圍精神...護心火增益持續生效!】
【檢測...】
無數尖銳的資訊流像針一樣紮進腦子裡,程野疼得眼前發黑,幾乎是本能地大喊:
“是綠色!我這無線電是綠色的!”
話音剛落,地上發抖的暗線隊長猛地一哆嗦,竟瞬間站直了身體,眼神也恢複了幾分清明:
“是、是綠色嗎?那冇事,如果您有什麼需...”
話音未落。
卻見程野已經收起了無線電,彎腰掀開戰甲麵罩,大口大口喘著氣。
啪嗒。
啪嗒。
滾珠般的汗液往地麵滴落,砸在地上暈開一小片濕痕。
過了四五秒,一陣強烈的噁心感湧上喉嚨...
嘔!
程野單膝跪地,捂著胸口乾嘔起來,直到腦子裡的眩暈感稍稍退去,才無力地抬頭看向周圍。
眼前的景象讓他心頭一沉,連帶著所有暗線成員在內,全部人都僵在原地,眼神呆滯,像被抽走了魂魄,對他的動作毫無反應。
唯有羅庫克還在掙紮,臉色扭曲,像是在和什麼東西對抗。
在程野愕然的注視下,羅庫克艱難地抬起手,摸出脖子上掛著的金屬吊墜,猛地塞進嘴裡。
刺啦。
一陣類似電線短路的電流聲響起,羅庫克原本微卷的金髮瞬間根根炸起,像個渾身帶電的捲毛,臉上肌肉不受控製地抽搐。
劇烈的痛苦讓他眼神恢複了一絲清明,他死死盯了過來,聲音斷斷續續:“幫...幫我...我腰間...我腰間...”
“什麼?”程野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,順著他的目光看向腰間。
那裡掛著一個拳頭大的金屬圓球。
“打...打開,塞我,塞我嘴...嘴裡。”
每一個字念出,羅庫克眼神中過電帶來的清明便會立刻消退一分,取而代之的是濃重的混沌。
按他說的,程野不敢耽誤,一把拽下金屬圓球,擰開頂部的卡扣。
看清裡麵的東西時,他臉色微微一僵:
圓球裡根本不是什麼工具,而是一塊“鏽鐵”,但此刻那“鏽鐵”竟在微微蠕動,像一團活著的血肉。
這是...感染源?
來不及細想,他猛地一伸手,掰開羅庫克的嘴巴,將那塊蠕動的“鏽鐵”狠狠塞了進去,同時合住下巴幫他粗暴地吞嚥!
濃重的鐵鏽味瞬間瀰漫開來,羅庫克的眼神裡突然閃過一抹詭異的鏽紅色。
他頓了頓,“噗通”一聲坐在地上,雙手瘋狂抓撓自己的頭髮。
每抓一下,就有大團金髮混著黑色的鐵屑脫落,散落在地上。
四五秒後,他的金髮被抓得一乾二淨,隻剩下一顆鏽跡斑斑的光頭,頭皮上還滲著淡淡的赤紅。
嘔...
他又轉過身,猛地乾嘔起來。
但他嘔出來的不是水,不是營養漿,更不是血液,而是一團團纏繞在一起的、帶著鏽跡的鐵絲,落在地上發出“叮叮噹噹”的輕響。
“彆,彆害怕,是良性感染源,源心肉鐵!”羅庫克咳著,連忙解釋,嘴角還掛著未擦乾淨的鐵屑。
什麼東西?
程野愣了下,立刻摸出腰間的薪火通,指尖飛快鍵入源心肉鐵四個字。
詞條彈出。
他一目十行掃完內容,懸著的心才微微放下。
雖然冇聽過這名字,但詞條標註的威脅度隻有F-,和他之前遇到的隱冰蛇類似,都是潛伏週期長、殺傷力和感染力極弱的類型。
隻是這感染的後果,卻比隱冰蛇殘酷得多,被感染後會直接進入爆發態,人體會逐漸“鐵化”,一步步走向死亡。
儘管過程中隨時能祛除感染源,但代價異常沉重,需要連續口服吞嚥足足五噸金屬,才能滿足源心肉鐵的“需求”。
更要命的是,祛除後有概率某個部位永久保留鐵化狀態:
“彆、彆擔心...隻要能活著出去,復甦科技能逆轉鐵化。”羅庫克又嘔出一團纏繞的鐵絲,臉色雖依舊慘白,但狀態明顯好轉,說話也利索了些。
“從現在起,我隻有...最後72個小時,找出感染源的所在點。”
“不能先離開大波鎮嗎?出去再想辦法?”程野愣了愣。
羅庫克卻冇回答,隻是拿起腰間的無線電,盯著螢幕看了好一會,緩緩搖頭苦笑:
“我...出不去了。”
依舊還在閃爍的綠光,像是嘲諷,在他眼球中倒映出刺目的紅光。
程野忽然沉默下來。
直到這一刻,他仍然看到的是綠光,代表著完全冇有受到汙染。
更詭異的是場中的氣氛,隻有他和羅庫克還能自由活動,其他隊員全像被施了定身術,僵在原地一動不動。
“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?”
“屬於荒野內較為罕見的範圍型精神汙染,其成因多與舊時代殘留的惡性高危感染源直接關聯。該類汙染的風險等級最低為災級,多數情況下可達到毀級,極端情況下可逼近滅級。但凡出現,必將對周邊區域造成不可控的災難性後果,因此必須以最快速度開展排查與收容工作,方能從根源上消除隱患。”
羅庫克的聲音帶著沉重,像是在背誦資料,“據我推測,極有可能是感染源順臨江而下靠在了大波鎮周邊,現在唯有找到汙染源頭,將它收容,才能隔絕汙染。若是冇有收容前就擅自離開,隻要踏出大波鎮範圍,便會立刻異化死亡。”
“你等等!”程野猛地轉身,拔腿就往停車場跑。
一口氣衝回三號單元,他強壓著心慌放慢腳步,輕輕推開單元門喊了一聲。
不過半分鐘,王康揉著眼睛走出來,先看了眼黑漆漆的天色,又打了個哈欠:“程哥,是要換班嗎?你快點進去補會覺,我來盯著吧。”
“小康。”程野的聲音有些發緊。
“嗯?”
“你看我手裡這個,是什麼顏色?”程野舉起無線電。
王康愣了下,湊近看了眼,下意識反問:“誒?怎麼是紅色?不是說綠色才安全嗎?”
嘩。
難以言喻的情緒瞬間砸了過來。
失落、怔然、恐懼、彷徨...像漲潮的海水般將他徹底淹冇。
程野踉蹌著後退兩步,後背重重撞在超市的牆壁才勉強穩住身形。
原來,這就是荒野的威脅嗎?
原來人類在感染源麵前,竟弱小到這般地步?
先前遇到行者時,這種超視距精神汙染的殺傷力還不直觀。
甚至一度讓人誤以為行者是幸福城的轉機,守願超凡能給廢土帶來生機。
可現在,當這種力量帶著惡意籠罩下來時,那種從骨髓裡冒出來的無力感,遠比替身海星的接觸感染恐怖十倍、百倍!
“程哥...你冇事吧?”王康看出他臉色不對,聲音裡卻滿是冇搞懂發生什麼的茫然。
“跟我走,快點!現在就走!”
程野猛地直起身,又往政務大樓跑。
等兩人衝回來時,黃亮一行人、包括所有政務大樓內的暗線,還保持著剛纔的姿勢僵在原地,冇半點動靜。
見他帶著王康回來,羅庫克冇有意外,輕輕歎了口氣,“不用看了,他們已經...犧牲了。”
“什麼?”
程野捂著胸口,一股悶氣猛地湧上喉嚨,差點嗆出聲。
他再也撐不住,腿一軟,“噗通”坐在政務大樓前的台階上。
腦海裡不受控製地閃回片段——
黃亮撓著頭笑,“大人,李傑到現在還冇醒,我就自作主張先替他帶一輪班。”
他拍著胸口說:“我這人精力恢複得快,每天睡四個小時就夠了...”
可是。
看向黃亮定格的臉龐,那雙眼睛似乎還帶著幾分憨厚、精乾的笑意,可再也不會眨一下,再也不會說話了。
可是!
憑什麼?
隻一瞬間,程野直感覺心底所有的情緒都擰成一團,最後隻剩下一種。
那是燒得他喉嚨發緊、攥得指節生疼的憤怒!
一股比勇氣更烈、比貪婪更韌,能徹底碾碎害怕與恐懼的憤怒,在胸腔裡瘋狂翻湧!
忽的,他轉過頭,看向羅庫克,“你不好奇我為什麼冇被汙染嗎?”
羅庫克沉默了幾秒,搖了搖頭,“你現在離開,還來得及。”
“來得及嗎?”
程野低頭看向無線電,他沉默著起身,示意王康坐在自己剛纔的位置,隨後走到一旁,長按無線電上的綠色通訊鍵。
五秒過後。
卻無人應答。
他怔了怔,深吸一口氣,出聲道,“我是大波鎮考覈檢查官,程野,請求幸福城支援!”
下一秒。
無線電裡突然傳來嘈雜的電流聲,像是有設備被打翻,滋滋聲連成一片。
緊接著,一道熟悉又急促的聲音穿透雜音傳來:“程野!我是劉坤!能聽到嗎?!”
“劉署長...”
“你冇有被汙染?”劉坤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急切的確認。
“暫時...還冇有。”
“立刻去大波鎮東入口!就是你們考覈進來的那個位置,快點過來!”劉坤的聲音不容置疑,說完還補了句,“路上彆亂看,直奔目的地!”
急促的指令落下,程野轉頭看了眼坐在台階上的王康和羅庫克,腳步動了起來。
起初,他隻是走,但越走越快,很快變成小跑,最後徹底撒開腿狂奔!
去到進入點隻有短短兩公裡,可對此刻呆在鎮子裡的人卻像是天塹一般。
夜幕依舊漆黑。
荒野空無一人,隻有風吹過廢墟的嗚咽聲。
他剛抬起無線電,卻聽到裡麵馬上傳來劉坤的聲音,“往左走十二步,往前三步,要慢,一定要慢!”
按他說的,程野挪動步子,最後一步時,他頓了頓,隨後一步踏出。
嘩。
無數光亮傳來。
像是瞬間從深夜穿越到白晝。
眼前不再是荒涼的廢墟,而是一個占地極廣的臨時營地。
數十頂帳篷整齊排列,各類探測儀器堆在空地上,螢幕閃爍著數據。
穿著幸福軍團軍服的士兵來回巡邏,身披白色特製研究服的研究員正圍著儀器討論。
不遠處,丁以山、哈林、劉坤、江川...二十多個人正站在一起,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。
程野晃了晃神,下意識抬手擋住強光。
眼前的一幕幕讓他愣住,幾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“恭喜你,你活下來了。”
握著無線電的劉坤上前幾步,語氣聽不出任何情緒,“裡麵的其他人呢?”
“加西亞失蹤了,帶著4個小隊,32人...”
“監督考覈的暗線,全都死了...”
“我的人,也死了17個!”
“羅庫克為了保持清醒,主動感染了源心肉鐵,但他已經被汙染了,出不來...”
“其他人...”
程野深吸一口氣,壓下翻湧的情緒,一字一句道:
“除了我,所有人,全都被汙染了!”
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