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宴無好宴，刁難初現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“沁芳園”。，園中芍藥開得正盛，大朵大朵的姚黃魏紫堆疊在青石徑旁，風一過，花瓣簌簌落在往來賓客的衣袂間，染得滿園浮香。。，像一根細刺紮進他心裡。他不信那是偶然拾得，更不信她隨口一問是無心之舉。這女人身上迷霧重重，他需得靜觀其變，而非陪她演這出夫妻和睦的戲碼。。“榮王妃親自下帖，駁了多不好？”她對著鏡子試一支赤金嵌寶大鳳釵，語氣嬌縱，“再說了，我新裁的衣裳、新打的首飾，總要有個地方顯擺顯擺。整日悶在府裡，人都要發黴了。”，聞言瞥她一眼：“你缺人看？”“缺呀。”沈知意轉過身，鳳釵步搖隨著動作輕晃，晃出一片細碎金光，“府裡那些丫鬟婆子，看來看去都是老麵孔，有什麼趣兒？”她走過來，扯住蕭執袖口一角，仰著臉，“殿下，就去嘛——聽說沁芳園的廚子是江南請來的，點心做得極好。”，帶著點討好，又藏著點狡黠。這模樣像極了某種毛茸茸的小獸，明知它在打什麼主意，卻讓人硬不起心腸拒絕。，終究還是點了頭。，鬆開他袖子，轉身又去挑耳璫。蕭執看著她的背影，指尖無意識撚了撚袖口布料——那裡還殘留著被她扯過的細微褶皺。·，巳時已過半。，錦衣華服的賓客絡繹不絕。蕭執與沈知意剛下車，便聽見一聲帶笑的招呼：“皇兄，皇嫂，可算來了。”，玉冠束髮，正站在石階上與幾位宗室子弟談笑。見他們過來，他上前幾步，目光在蕭執身上打了個轉，又落到沈知意臉上，笑意深了幾分：“皇嫂今日真是明豔照人。”
沈知意今日穿了那身海棠紅遍地金襦裙，外罩同色紗帔，發間鳳釵在日光下熠熠生輝，確實搶眼。她聞言彎唇一笑，下巴微揚：“二弟這話中聽。”
語氣裡帶著一貫的嬌蠻，卻又不過分失禮。
蕭執隻淡淡頷首，算是打過招呼。
一行人往園內走。蕭策狀似隨意地與蕭執並肩，低聲問：“聽聞前幾日府上不太平？可需弟弟幫忙查查？”
蕭執步子未停：“些許小事，何足掛齒。”
“也是。”蕭策笑道，“皇兄如今清閒，府中瑣事自有下人打理，何必費心。”他頓了頓，忽然話鋒一轉，“不過弟弟前日去西山圍場，見那兒新馴了幾匹好馬，想起皇兄當年騎射功夫了得，不知如今可還習武？”
這話問得刁鑽。
滿京城都知道，廢太子蕭執自被圈禁又複出後，便“頹廢”下去，終日飲酒作樂，再不碰弓馬。蕭策此刻提起，明麵上是關心，實則是在眾人麵前撕他傷疤。
周圍幾位宗室子弟都放緩了腳步，豎著耳朵聽。
蕭執麵色不變，語氣依舊懶散：“提不動弓了。”
“可惜了。”蕭策歎道，“當年皇兄一箭雙鵰的風采，弟弟至今記憶猶新。”他邊說邊看向沈知意，“皇嫂想必也未見過吧？”
沈知意正捏著帕子扇風，聞言歪頭想了想，忽然“噗嗤”笑出聲：“怎麼冇見過？前兒殿下還幫我摘風箏呢，那準頭——‘嗖’地一下，線就斷了，風箏飄飄忽忽就下來了，可厲害！”
她說得繪聲繪色，手還比劃了一下，引得周圍幾位女眷掩唇輕笑。
蕭策笑容微僵。
他本意是激蕭執失態，或是引出些“追憶往昔、感慨今朝”的頹喪之語，好坐實其“廢人”之名。卻不料沈知意插科打諢，將話題扯到小兒女的嬉戲上，反倒顯得他方纔那問，有些刻意了。
“皇嫂與皇兄，倒是恩愛。”蕭策扯了扯嘴角。
沈知意挑眉：“夫妻嘛，不恩愛難不成整日吵嘴？”她說得理所當然，彷彿天經地義。
蕭執側目看她。
她正與一位郡王妃說話，側臉線條柔和，唇角帶笑，那副嬌憨模樣渾然天成，任誰也看不出半點破綻。
可蕭執記得，前世此時，沈知意對他從來隻有敷衍和疏離，何曾有過這般“恩愛”的做派？
她是演給蕭策看，還是……另有所圖？
宴席設在臨水的敞軒裡。
眾人按序落座，絲竹聲起，菜肴流水般呈上。沈知意坐在女賓首桌，與幾位王妃、郡主言笑晏晏，時不時還點評幾句菜色，聲音清脆，引得主位上的榮王妃頻頻側目。
酒過三巡，蕭策忽然起身，舉杯向蕭執：“皇兄，弟弟敬你一杯。”
蕭執執杯示意，卻未飲。
蕭策也不介意，自顧自飲儘，又道：“說起來，近日北境似有異動，兵部連日議事，父皇也頗為憂心。皇兄當年曾督軍北境，熟知邊事，不知可有高見？”
這話一出，敞軒內霎時靜了幾分。
北境軍務，乃朝中機密，豈是宴席間可隨意議論的？蕭策此問，看似請教，實則挖坑——若蕭執答了，便是“乾政”；若不答，便是“無能”或“不忠”。
幾位老宗親已皺起眉頭。
蕭執放下酒杯，抬眼看蕭策。
他目光很靜，像深秋的潭水，不起波瀾，卻讓蕭策無端覺得脊背一涼。
“二弟說笑了。”蕭執緩緩開口，“我離北境多年，軍務早不熟悉。何況如今既無官職，便該安守本分，豈敢妄議朝政？”他頓了頓，唇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，“倒是二弟，既然能得悉兵部議事內容，想必深得父皇信重。邊關之事，該由二弟這等股肱之臣操心纔是。”
輕輕巧巧，將球踢了回去，還暗諷蕭策越權窺探機密。
蕭策臉色微變，正要再言，忽聽“哐當”一聲脆響——
沈知意手中的琉璃酒杯摔在地上，酒液四濺，潑濕了蕭策半邊袍角。
“哎呀！”沈知意驚呼起身，帕子掩唇，眼中滿是惶急，“對不住對不住，我手滑了……”她邊說邊伸手去幫蕭策擦拭，指尖卻“不小心”勾到桌布，帶得碗碟叮噹亂響。
場麵頓時混亂。
榮王妃忙喚丫鬟收拾，女眷們低聲議論，蕭策被酒水潑得狼狽，也顧不得再追問。蕭執起身，將沈知意拉回身側，對蕭策道：“內子失儀，二弟見諒。”
蕭策勉強擠出笑容：“無妨。”
一場風波，就此打斷。
宴席後半程，沈知意格外安靜。她低著頭，小口小口抿著茶，偶爾抬眼偷瞄蕭執，像隻做錯事心虛的貓兒。
蕭執麵上不顯，心中疑竇卻更深。
沈知意摔杯的時機太巧。巧到像是……算準了要打斷蕭策的話頭。
她為何這麼做？
·
回府的馬車上，兩人各坐一端。
車窗簾子半卷，暮色湧入，在車廂內投下流動的昏黃光影。街市喧囂隔著簾子傳進來，顯得車內愈發寂靜。
沈知意靠著車壁，閉目養神。
她今日飲了幾杯果酒，臉頰泛著薄紅，呼吸間帶著甜香。蕭執的目光落在她臉上，忽然開口：“你今日話太多。”
沈知意睫毛顫了顫，卻冇睜眼。
“酒好喝嘛。”她聲音含糊，帶著醉意，“那梅子釀……甜絲絲的，不知不覺就多喝了幾杯……”她說著，還抬手揉了揉太陽穴，“頭有些暈……”
蕭執冇再說話。
他看著沈知意微微蹙起的眉，看著她無意識攥緊帕子的手——那手背繃得緊緊的，指節泛白。
她在裝醉。
這個認知讓蕭執心底某處，悄然裂開一道細縫。前世他從不曾細究過沈知意的言行，隻當她是個被家族擺佈的蠢物。可如今看來，她似乎……並不那麼簡單。
馬車駛過青石板路，軲轆聲規律而沉悶。
就在車輪碾過某處坑窪，車身輕晃時，沈知意忽然睜開眼。
她看向蕭執，眼神迷離，卻又在某一瞬間，清明得驚人。
“殿下，”她輕聲問，帶著酒後的微啞，“今日二皇子……是不是在為難你？”
蕭執與她對視。
暮色在她眸中沉澱成深琥珀色，那裡頭映著他的影子，也映著某種他看不分明的情緒——像是擔憂，又像是……愧疚？
“何以見得？”他反問。
沈知意眨了眨眼，那點清明又迅速被醉意覆蓋。她歪頭笑起來，笑容嬌憨：“我猜的呀……他說話陰陽怪氣的，聽著就不舒服。”她湊近些，身上甜香撲麵而來，“殿下，咱們以後……少跟他來往，好不好？”
蕭執冇答。
他看著近在咫尺的臉，看著她眼中自己的倒影，忽然很想問：沈知意，你究竟是誰？
但他最終隻是彆開眼，淡淡道：“到了。”
馬車緩緩停穩。
沈知意“哦”了一聲，乖乖坐回去。下車時，她腳步虛浮，青黛忙上前攙扶。蕭執跟在後麵，看著她踉蹌的背影，目光幽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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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皇子府書房。
蕭策坐在紫檀木書案後，手中把玩著一隻白玉杯。杯身溫潤，映著燭火，泛出柔和的光。
心腹幕僚立在階下，低聲稟報：“……廢太子今日應對滴水不漏，倒是那位太子妃，言行頗有些意思。”
蕭策抬眸：“怎麼說？”
“摔杯打斷話頭，看似失儀，實則解圍。”幕僚道，“且她今日衣著張揚，言語嬌縱，看似無心，卻處處將話題引開，不讓殿下您深入試探。”
蕭策指尖摩挲著杯沿，良久，忽然笑了。
“我那位皇嫂，”他緩緩道，“倒不像傳聞中那麼蠢。”
燭火跳躍，在他眼底投下搖曳的暗影。
“去查查她。”蕭策放下酒杯，聲音輕而冷，“尤其是這半年來，她都見過什麼人，做過什麼事——事無钜細，我都要知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