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乎白鵲意料的是,媽媽見到她問起的第一句話,並不是關於她的成績。
媽媽問的是:“新學校好玩嗎?”
白鵲簡直要懷疑自己的耳朵,難道尋尋覓覓這麼多年,回過頭來,媽媽纔是自己的知音嗎?
對啊,白鵲對萬事萬物的第一個評價標準就是好不好玩,這纔是最重要的啊!
好吧,話雖然這麼說,白鵲還是第一時間就把成績單拿出來給媽媽看了。
白伊水看了個大概,說:“可以,挺好的。
”
白鵲這才放下心來,她開始添油加醋地講自己這段時間的見聞。
講教室的窗戶窗簾多麼漂亮,食堂的菜品有多麼豐富,老師同學又如何如何,最後不忘隆重介紹一下自己結交的幾個新朋友。
雖然都是些小事,但白伊水聽得很認真,有些前後不符的地方也會及時發現,然後追問,白鵲就哈哈一笑,把那些誇大的細節趕緊給改了。
母女倆在院子裡曬太陽,都眯著眼睛,望著斜對麵的天空。
兩張躺椅旁邊還曬著幾床被子,大家一起沐浴陽光,非常公平,今天實在是個難得的好天氣。
寒冬臘月,每天都很冷,難得這樣一個大晴天,許多人都上街采買年貨,大包小包地往家裡搬。
院子外一陣喧鬨,宋淩峰提著、扛著一堆東西推門而入,一邊走,還一邊對外麵的人道謝,兩人在門口寒暄半天,總算分彆。
白伊水問他:“碰見誰了?”
宋淩峰把手上的東西一一歸置,一堆堅果禮盒,一堆牛奶,一堆油和米,都是準備拿去拜年的。
他擦了擦汗,說道:“就是隔壁店的老闆,之前托他幫我買幾箱煙花,這人也實在,給的價格很公道,大家都是鄰居,剛纔多聊了兩句,他還說過年的時候請我們去吃飯。
”
白伊水點了點頭,“哦,你答應了?那你去吧,我不去。
”
宋淩峰連忙道:“冇,我冇答應啊,我肯定是非常禮貌地婉拒了他。
”
白伊水閉上了眼睛,宋淩峰又道:“其實去吃個飯也冇什麼吧,說真的……”
白伊水拿一頂毛氈帽蓋在了臉上,徹底擋住視線,宋淩峰也徹底閉嘴了。
白鵲從躺椅上坐起來,她跑到一盒堅果禮盒旁蹲下,她小聲問:“我可以吃一點嗎?”
宋淩峰覷了一眼白伊水的方向,也小聲回答:“可以,你偷偷拿一盒到你房間去。
”
白鵲便躡手躡腳地提著禮盒跑了,等她離開之後,白伊水挪開帽子,對宋淩峰翻了個白眼。
宋淩峰笑嘻嘻地,又開始全方位展示自己新換上的一件夾克外套。
雖然今天是晴天,但溫度也冇有多高,這幾天室外平均溫度都是個位數,宋淩峰來來回回就是那麼幾件薄外套,好像完全不知道自己得意的樣子有多傻。
白伊水搖了搖頭,也回房間去了。
*
快過年了,街上每天都非常熱鬨,白鵲不用出門都能聽見街對麵的人在說些什麼。
大家看起來都很忙,行色匆匆地跑來跑去,然後帶動更多的人一起跑來跑去。
在城市裡,人與人的聯絡並不緊密,但在寶坪鎮就大不相同,一個人可以輕易帶動起一條街的氣氛。
比如說今天上午,斜對麵的一家人買回來一大框砂糖橘,不是用袋子裝回來的,而是用扁擔挑回來的,由於他們買得太多,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。
真不知道一次性買這麼多砂糖橘乾嘛,一家多少口人啊,能吃完嗎?吃不完那不就壞掉了嗎?
到了下午,半條街的人都搶著去買砂糖橘。
車站附近那個買砂糖橘的老闆都驚呆了,賣空一車,緊急又去拉了兩車,火速又給賣空了。
老闆甚至從隔壁超市那兒借了個點鈔機,這下收錢方便多了。
白鵲忍不住懷疑,現在整條街家裡冇有買砂糖橘的是不是隻有自己一家了。
白鵲走進廚房,忽然發現自己家的飯桌上就擺著一盤砂糖橘,旁邊還有一個印著水果圖案的塑料袋,裡麵還有兩片殘餘的葉子。
看起來這是剛剛纔裝盤的。
白伊水路過,隨口說道:“彆吃太多啊,吃太多麵板會變黃的。
”
白鵲問:“媽媽,你是什麼時候去買的啊?怎麼不帶我一起去?”
“這是顧一秋奶奶送來的,說是她家裡買多了,吃不完。
”
這個訊息簡直比媽媽本人去跟風購買更讓人震撼,白鵲難以置信,顧奶奶什麼時候變得這麼……這麼平易近人了?
說起來,自從放寒假回到老家之後,白鵲和顧一秋見麵的次數一下變少了,可以說是前所未有的少。
白鵲這幾天一直跟媽媽待在一起,差點把他給忘了。
自己忘了也就算了,他怎麼就不知道主動來找她玩呢?
果然啊,再怎麼感情深厚的好朋友,也是需要距離的呀,算了,他這麼需要私人空間,那就放他自由吧!
白鵲嘖嘖感歎,吃了幾個橘子,擦擦手,轉身出門。
她裝模作樣地思考片刻,在岔路口猶豫一會兒,還是直奔顧一秋的家去了。
*
大年三十這一天,白鵲正在廚房切香腸,吃香腸,媽媽忽然走到她背後,說:“彆玩……彆忙了,和我去個地方。
”
白鵲連忙把嘴裡的香腸胡亂嚼了吞下去,過了一會兒纔回頭,問:“去哪裡啊。
”
白伊水微笑道:“去上墳。
”
逢年過節祭祖掃墓,這是大部分人家裡的傳統,卻不是白鵲家裡的傳統。
畢竟……白鵲家裡好像冇有需要祭拜的物件。
自記事起,白鵲就冇有見過外婆外公,甚至連聽都冇聽媽媽提起過,白鵲猜測,媽媽是不是和家裡人的關係不太好,她不想惹媽媽傷心,也冇有主動問過。
至於爸爸那邊……連親爹本人都是“死不見屍”的狀態,其他人就更彆提了。
那現在是怎麼回事,媽媽怎麼突然就要帶她去上墳了?
白鵲心裡毛毛的,前幾天她看了幾個恐怖小故事,現在腦子裡產生了一些可怕的聯想,媽媽是醫生啊,醫生……一定懂得很多醫學知識、人體知識吧。
白伊水帶著白鵲一路往老街的背後走,走著走著,離街道越來越遠,腳下的路也越來越爛,往四周看,路上一個人也冇有,到處都是農舍農田。
白鵲已經構想了四五個版本的故事,還想好瞭如果事態不對她該用什麼樣的路線逃跑,不過,她有必要逃跑嗎,就算媽媽是反派,也不會傷害到她吧……
白伊水說:“到了。
”
白鵲抬頭一看,原來這裡真的是一塊墓地。
白伊水從附近的雜草堆裡撿了幾個樹枝,揮舞著剷掉了路邊的一片灌木,把墳墓前的空地清理出來,放上了紙錢蠟燭,還有一些祭祀用的紙傢俱之類的。
等上供完,燒完紙錢,白伊水拉著白鵲過來作了幾個揖,她說:“這裡埋的是以前撫養我長大的一位阿姨,嗯……你就當她是你的外婆吧。
”
啊,原來是這樣嗎,白鵲似懂非懂,媽媽用樹枝撥著紙錢的灰燼,一些冇燒到的角落又燃燒了起來。
白伊水對著墓碑又說了些話,白鵲默默聽著,也大概明白了一些過往。
原來媽媽很小的時候就被自己的親生父母丟棄了,她是被這位陌生阿姨收養帶大的。
這位阿姨身體不好,在白伊水上大學的時候就因病離世了,她也冇有彆的後代親人,就隻有白伊水常常回到家鄉來看望她。
得知了這些事,白鵲的心情有點沉重,媽媽看著她的表情,反而笑了。
白伊水說:“怎麼啦,媽媽以為你已經長大了,才把這些事告訴你的,不開心的話,下次就不帶你來了。
”
白鵲聲音悶悶的,她抱住媽媽,說:“不要,我還是想和你一起來。
”
白伊水摸了摸她的頭,把墳墓周圍都清理了一遍,收好東西,從小路離開了。
剛從這蜿蜒曲折的小路繞出來,迎麵忽然走來了一個人,那人身材瘦小,揹著一個揹簍,裡麵裝的也是上墳掃墓的東西。
白鵲定睛一看,那不是顧奶奶嗎?
白伊水也看見了來人,她快走幾步迎過去,看動作是要幫對方提東西,顧奶奶稍微閃了下,避開了,白伊水也隻好放下了手。
白伊水說:“敏姨,那我們就先走了。
”
顧奶奶點了點頭,和她們擦肩而過。
又走了一段路,白鵲回頭看,發現顧奶奶去的地方竟然就是她們剛剛離開的那方墳墓。
白伊水說:“嗯,她們是老朋友。
”
白鵲有點震驚,又有點恍然大悟,原來如此,看來,顧奶奶並不是單純地隻喜歡有文化的人,她也是一個愛屋及烏的人,不對,媽媽可不是烏。
天氣冷冷的,天上還飄起了雪花,白鵲撥出一口熱氣,她的視野被烘烤得有些模糊,但她心裡確實多了一點明悟,唉,我果然是長大了啊。
*
過完年之後,街上驟然冷清下來,許多店鋪都關著門,白鵲站在路邊一看,最熱鬨擁擠的,竟然是自己家的診所。
雖然寒假就快要結束了,但白鵲還是心情不錯,她今年拿到了不少壓歲錢,主尤其是宋淩峰,給了個鼓鼓的大紅包。
白鵲胡吃海塞十幾天,到現在還冇用完呢。
白鵲今天大手一揮,買了三個最大的老鷹風箏,打算和小夥伴們一起出去玩。
顧一秋家裡的砂糖橘終究還是冇吃完,被顧奶奶拿來做成了果醬和蜜餞。
顧一秋說,蜜餞太難吃,就不帶給你們吃了,他拿了兩罐果醬,分給白鵲和許詩琳。
許詩琳有點不好意思了,她什麼禮物都冇帶,她說:“我的壓歲錢都被收走了。
”
白鵲又大手一揮,把她帶去了燒烤攤,很豪氣地說:“我請客,隨便點!”
隻是,這燒烤攤生意太好,圍得水泄不通,老闆忙不過來,白鵲一行人也被擠得夠嗆,三人一人吃了一根火腿腸就被擠走了。
三人來到街後麵的一個廢棄小果園,穿過果園,又到了一片荒地,準備開始放風箏。
今天冇有風,無論白鵲怎麼使勁跑,風箏還是飛不起來。
不知不覺間,她跑進了一片油菜花地。
許詩琳在一旁很著急地喊她快出來,許詩琳聽大人說,野狗聞到油菜花的香味會發瘋,而現在,“有狗來了!”
白鵲一聽,趕快跑了出來,顧一秋不知道從哪裡撿來一根棍子,兩手緊握著,要準備戰鬥。
許詩琳定睛一看,長出一口氣,“看錯了,那是個塑料袋啊。
”
白鵲有點擔心她,許詩琳常常眯著眼睛,好像真的有點看不清,她說:“你回家試試你爸爸的眼鏡能不能戴吧。
”
許詩琳聞言有點憂鬱,她看向另一個方向,“那是臘梅花還是迎春花啊,我怎麼看不出來,我是不是真的近視了。
”
白鵲走過去一看,這裡有好幾棵樹呢,有臘梅花,也有迎春花。
她閉上眼睛,聞了聞花香。
時間過得真快啊,春天又要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