護衛隊武器修複好的第二天,訊息在灰鐵鎮悄然傳開。
起初隻是趙烈山在操練場試刀時,幾個相熟的獵戶多問了幾句。但到晌午,鐵匠鋪的門檻就熱鬧起來。
張屠戶提著崩口的剁骨刀來了,西山獵戶老王扛著兩把鈍獵叉,連五柳集濟世堂的雜役也跑來,說藥碾子鐵軸有異響。都是些尋常人家,拿不出靈晶,最多付些銅板,或以雞蛋、燻肉抵工錢。
王小改一一接下。
他話不多,接過器物後仔細端詳,時而用手指輕彈,時而湊近細看——外人隻道他觀察仔細,卻不知他正悄然運轉著“洞虛眼”的初級模式。這種程度隻消耗少許精力,卻能看清器物表麵和淺層的結構。
“這刀崩口,是您淬火後回火不足,區域性太脆。”他對張屠戶說,“得退火重淬,收您五個大錢。”
“獵叉叉尖磨損嚴重,得重新鍛打滲碳。”他對老王說,“兩把,八個大錢。”
“鐵軸是軸套磨損不均,調整一下就好。”他對濟世堂雜役說,“兩個大錢。”
價格比鎮東李記鐵鋪便宜近三成,時間卻快得多。張屠戶的刀一個時辰就好,老王兩把獵叉兩個多時辰,濟世堂的鐵軸隻用了半個時辰。
每件器物交還時,主家試用後的滿意,都化作更實在的口碑。傍晚時分,王小改數著新入賬的十五枚大錢和一小塊燻肉,心裏踏實了些。
老吳頭蹲在門檻上抽煙,渾濁的眼睛掃過那些離去的背影,慢悠悠道:“樹大招風。李記那家,可不是大度的主。”
王小改點頭:“我曉得,師父。”
名聲來得快,但他要的不是風頭,而是立足的本錢和——研究的機會。
夜裏,他取出那三枚下品靈晶。趙烈山給的報酬,他一直小心收著。油燈下,靈晶泛著乳白色微光,內部隱約有雲霧狀紋路流轉。記憶中,這是修真者修煉和交易的硬通貨,凡人得之不易。
他又從床下摸出油布包,層層解開。暗灰色的鐵錠在燈光下顯得越發深邃,那些星砂般的暗金色斑點彷彿會呼吸般,明滅不定。
該試試了。
這些天他反複思考該如何研究這塊“寶鐵”。直接鍛打?以他現在的技藝和體力,恐怕難以撼動這種奇異的材料。加熱測試?爐溫能否達到它的熔點都是問題。或許……可以從它與這個世界其他特殊物質的反應入手。
靈晶,無疑是最容易獲取的特殊物質之一。
王小改將一塊靈晶放在工作台上,又把寶鐵放在旁邊,兩者相距約半尺。他退開兩步,深吸口氣,全力開啟“洞虛眼”。
視野驟變。
靈晶內部,乳白色的能量如雲霧般緩緩旋轉,散發著柔和而穩定的微光。寶鐵那邊,則是緩慢旋轉的暗金色渦流,以及那些作為“規則異常點”的星點,正以獨特的頻率共振著。
他等了約莫十息,頭痛開始襲來,但兩者間並無明顯互動。
“距離太遠?還是需要接觸?”
他咬牙堅持,將寶鐵輕輕挪近靈晶,直到兩者幾乎相貼。
就在接觸的刹那——
異變突生!
靈晶內部的乳白色能量流,像是被某種力量牽引,突然向著與寶鐵接觸的方向傾斜、流動!而寶鐵表麵那些暗金色星點,共振頻率明顯加快,散發出更亮的微光。更奇異的是,在兩者接觸的極小區域,靈晶的乳白色微光與寶鐵的暗金光暈發生了極其細微的交融,產生了一種淡淡的、銀金色的光澤,一閃即逝。
但變化不止於此。
王小改敏銳地注意到,以寶鐵為中心,約莫一尺見方的空氣和桌麵木質中,原本散亂分佈的、極其稀薄的“源質微光”,此刻竟出現了極其細微的、趨向有序的排列!
就像一塊磁鐵靠近鐵屑,雖然影響微弱,但確實存在!
“它能影響周圍環境的能量分佈……還能與靈晶能量發生互動!”
頭痛加劇,他不得不關閉“洞虛眼”,大口喘息。但心中卻掀起波瀾。
這次嚐試雖然短暫,卻驗證了幾個關鍵猜想:第一,寶鐵確實對靈晶有反應;第二,這種反應可能導致能量性質的變化;第三,寶鐵的“場”能微弱地令周圍能量趨向有序。
如果……把這種“有序化”作用,運用到鍛造中呢?
接下來的兩天,王小改一邊處理日常活計,一邊暗中進行著更多測試。
他給寶鐵做了個簡易的錘柄。然後鍛打普通鐵料。在“洞虛眼”的間斷觀察下,他發現當寶鐵捶打時,鐵料在燒紅鍛打過程中,內部晶粒的排列會略微更加整齊,雜質的上浮和排除也似乎更順暢一些。雖然效果微弱,鍛打完成後肉眼難辨差異,但積累下來呢?
他又嚐試了更大膽的測試:將一小塊普通鐵料與寶鐵緊貼,旁邊放上一枚下品靈晶,讓三者接觸,放置一夜。
第二天清晨,他檢查那塊普通鐵料。肉眼看去毫無變化,但在“洞虛眼”下,其內部原本散亂的微光分佈,竟出現了一絲極難察覺的、與寶鐵“場”相似的渦流雛形!雖然微弱得幾乎可以忽略,且持續觀察片刻後就發現這“雛形”正在緩慢消散,但這證明——寶鐵與靈晶的共同作用,能對接觸的普通材料產生輕微的、暫時性的“浸染”或“同化”!
“如果能將這種‘浸染’固定下來……”王小改心跳加速。
他想到了鍛打。高溫和壓力,是改變材料結構、固定性質的重要手段。寶鐵捶打時原本無序散發的能量場被寶鐵的場所引導,根據捶打的力度發生相應的改變,使被捶打的貼料性質發生微小的改變,這微小的改變具體效果如何呢?
機會很快來了。
這天下午,一個滿麵風霜的老獵戶背著個舊包袱來到鋪子。他小心翼翼地從包袱裏取出一把短弩。
“小師傅,聽說你手藝好,幫老漢看看這個。”老獵戶聲音沙啞,“祖傳的獵弩,機括有些鬆了,射出去的箭總偏。鎮東李記說修不了,零件太老,沒處配。”
王小改看到短弩還嚇了一跳,不過看老頭這無所謂的樣子,明白這裏並不禁弩,看來是自己先入為主了。
接過短弩。弩身是硬木包鐵,做工古樸,不少地方有磨損痕跡。關鍵的是弩機部分,幾個青銅構件磨損嚴重,間隙變大。
“能修嗎?”老獵戶眼含期待,“這是老漢打獵吃飯的家夥,用了三十年……”
王小改仔細檢視。弩機結構不算複雜,但磨損的零件需要修補或替換。鋪子裏沒有現成的青銅件,重鑄費時費力。不過……
他瞥了眼工作台角落用油布半掩著的寶鐵。
“能修。”王小改說,“不過得用些特殊的法子,讓修補的地方更耐磨。工錢可能稍貴些。”
“多少錢都行!”老獵戶連忙道,“隻要它能像以前一樣好使!”
“十五個大錢,三天後來取。”
老獵戶咬牙點了頭,留下定金走了。
王小改開始了他的實驗。
他將磨損最嚴重的一個青銅卡榫取下,放在寶鐵旁,又取了一小塊質地相近的邊角料青銅。然後,他破天荒地用那枚下品靈晶——磨下極少、極少的一絲粉末,混合油脂,塗在青銅件需要修補的部位。
接著,他將兩件青銅件緊貼寶鐵放置,開始鍛爐生火。
他打算先加熱青銅件到適當溫度,然後在寶鐵“場”的範圍內進行鍛打修補,觀察“浸染”效果是否能被強化和固定。
加熱時,他全程用“洞虛眼”的中級模式觀察。當青銅件燒到暗紅色時,他敏銳地發現,塗了靈晶粉末的部位,與寶鐵之間產生了極其微弱的能量交換——靈晶粉末的乳白色微光滲入青銅,而寶鐵的暗金光暈則如觸手般輕微纏繞其上。
就是現在!
他夾出青銅件,放在鐵砧上。寶鐵就放在砧旁。錘起錘落。
鐺!鐺!鐺!
這一次,他的每一錘都帶著明確的目的。不僅是在修補形狀,更是在用捶打的力量,將那種能量交換產生的、微弱的有序化趨勢,“夯”進材料的晶格深處。
精神高度集中,汗水很快浸濕衣衫。他間斷開啟“洞虛眼”,觀察著修補區域微觀結構的變化——那些原本散亂的晶粒,在捶打下,正以緩慢但確實可見的速度,排列得更加整齊;靈晶粉末帶來的能量與寶鐵“場”的餘韻,像是被錘擊“釘”在了材料內部,形成了極其細微但穩定的新結構。
半個時辰後,修補完成。新補的青銅與舊件熔合處,過渡平滑。王小改將其重新淬火、回火,處理完畢。
他沒有停,用同樣的方法,處理了弩機的弩臂,略微增加了弩機的彈性勢能。全程用掉了一枚下品靈晶磨下的約十分之一粉末,以及大量的精力和時間。
三天後,老獵戶如約而來。
王小改將修複一新的短弩遞給他。弩身被擦拭幹淨,磨損處做了適當修補。最關鍵的是弩機,活動順滑,各部件間隙緊密。
老獵戶接過,雙手有些發顫。他熟練地上弦、搭箭,對準院外一棵老樹——那裏掛著個舊草靶。
嘣!
箭矢離弦,劃破空氣,精準地釘入草靶中心,入木三分!
老獵戶愣住了。他年輕時用過這弩最好的狀態,也不過如此。這些年磨損下來,早就沒了這般準頭和力道。
他又試射了兩箭,箭箭命中靶心附近,力道十足。
“神了……真神了!”老獵戶激動得滿臉通紅,連連作揖,“小師傅,您這是……這是給了老漢吃飯的家夥第二次命啊!”
他付清餘款,又多塞了五個大錢,千恩萬謝地走了。
這件事,比護衛隊修刀傳得更快、更神。
獵戶行當裏,誰不知道劉老漢那把祖傳弩?都快成破銅爛鐵了,居然被修得比新的時候還好用?一時間,鐵匠鋪王小改的名字,在灰鐵鎮及周邊獵戶、山民圈子裏,徹底響了。
接下來的幾天,鋪子裏迎來了更多“疑難雜症”:一把刃口怎麽淬都淬不硬的柴刀,一柄總是從舊傷處斷裂的魚叉,甚至有人拿來一個據說曾祖父傳下來的、鏽死多年的銅鎖,問能不能修……
王小改來者不拒。他依然收費合理,但開始有選擇地使用他的“新方法”——在寶鐵“場”內,輔以極微量靈晶粉末,進行精細鍛打修複。每一次,他都嚴格控製用量,確保效果顯著但又不會誇張到引人懷疑。
修複後的器物,普遍比原狀更耐用、效能更好。口碑如滾雪球般積累。
當然,他也付出了代價:三枚下品靈晶,已用掉近一枚半。每一絲粉末都讓他心疼,但換來的技藝驗證和經驗積累,卻是無價的。他對寶鐵“場”的運用越來越熟練,對“浸染”和“鍛打固定”的把握也越來越精準。
這天傍晚,最後一撥客人離去。王小改清點著這幾日的收入:已有近兩百枚大錢,外加不少以物易物的收獲。離還清債務又近了一大步。
老吳頭難得地打了壺劣酒,切了一小盤鹹肉,招呼王小改坐下。
“小子,”老頭子抿了口酒,眼睛在昏暗光線下閃著複雜的光,“你那修補的法子……跟尋常路數不太一樣。”
王小改心裏微緊,麵色平靜:“就是多花了些心思,琢磨了點土辦法。”
“土辦法?”老吳頭嗬嗬笑了兩聲,沒深究,“罷了,你有你的緣法。不過,鎮東李記今天關門早,李掌櫃下午在酒鋪跟人抱怨,說有些人不守行規,壓價攬活,壞了市場。”
王小改沉默。
“還有,”老吳頭壓低聲音,“昨兒有個生麵孔在鋪子外轉悠,穿得普通,但腳上靴子是河陽城‘快步行’的貨,一雙頂咱們半年嚼用。盯著鋪子看了好一會兒。”
河陽城?王小改心中一凜。
“師父,我……”
“不必多說。”老吳頭擺擺手,“該來的總會來,喝酒。”
兩人默默對飲。窗外,夜色漸濃。
王小改知道,平靜的日子恐怕不多了。名聲帶來機會,也帶來風險。李記的嫉恨,陌生人的窺探,還有那些被他修複的器物背後,可能引起的有心人的注意……
但路已走出,便沒有回頭。
他摸了摸懷裏硬硬的油布包。寶鐵安靜地貼著胸口,微涼,卻又彷彿與他心跳同頻。
暗流已在湧動。而他需要做的,是在浪頭打來之前,打造出足夠堅固的船,和——那把屬於自己的“錘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