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來幾天,王小改的生活進入了一種新的節奏。
白天的鍛打勞作依舊繁重,但不再隻是機械重複。他開始有意識地將“洞虛眼”的運用精細化。不再全程開啟那耗神費力、能洞徹物質深層結構的“全功率模式”,而是嚐試分級控製。
最初級,隻是略微增強視覺銳度,能更清晰地看到鐵料表麵氧化皮的顏色漸變,判斷爐溫區間。這消耗極微,幾乎可以持續整日。
稍深一層,則能“看”到鐵料皮下約一指深的微觀結構流動,用於精準把握鍛打火候和力度變化。這相當於持續的中等注意力集中,能維持小半個時辰,足夠處理一塊鐵料。
最深層的、能窺見能量渦流和規則異常點的“全透視”,他稱之為“解析視界”。這消耗巨大,目前全力維持不過十息便會頭痛,隻能作為關鍵時刻的“診斷工具”。
他像前世在實驗室校準顯微鏡一般,耐心地摸索著這種超凡視覺的“景深”、“解析度”和“能耗”。父親留下的寶鐵,成了他最好的參照物和“訓練樁”。每當夜深人靜,他便將其取出,在不開啟視覺的情況下,僅憑日益敏銳的感知去觸碰那微弱的“場”,然後嚐試用不同層級的“洞虛眼”去觀察它,記錄每一次觀察的細節差異和精神消耗。
進展緩慢,但確有收獲。他對“寶鐵”那混沌結構的理解加深了一分,對其“場”的擾動範圍也有了大致估算——約莫三尺方圓,超出此範圍,影響便微乎其微。他也嚐試過在鍛打普通鐵料時,將“寶鐵”置於三尺之內,洞虛眼下,鐵料內部的能量流動果然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、趨向於有序的調整,雖然效果遠不如直接鍛打明顯,卻印證了他的猜想:這塊鐵,能被動地影響周邊物質的能量狀態。
這日清晨,王小改剛潑完院子,正往爐膛裏添柴,鋪子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被人從外頭一把推開。
進來的不是尋常農戶。
為首的是個中年漢子,身材魁梧,幾乎堵住了門框的光線。他穿著半舊的皮甲,腰間挎著刀,臉上帶著常年風吹日曬的粗糙痕跡。身後跟著兩個同樣裝束的年輕漢子,麵色緊繃,其中一人手裏捧著幾把帶鞘的腰刀。
“吳老哥!”中年漢子嗓門洪亮,震得房梁似乎都在掉灰。
老吳頭從裏屋踱出來,見了來人,臉上褶子動了動:“趙隊長?稀客。護衛隊今天不巡防?”
來者正是灰鐵鎮護鎮隊隊長,趙烈山。記憶碎片浮現:煉體四重,據說年輕時曾去百鍛宗參加選拔,因靈根太差落選,回到鎮上當了護衛隊長,為人剛直,在鎮民中頗有威信。
“巡,怎麽不巡?”趙烈山大步走進來,順手將腰間佩刀解下,連鞘重重放在工作台上,發出沉悶的響聲,“就是巡出問題了!老吳哥,你得幫幫忙。”
他示意了一下身後隊員捧著的刀。那隊員上前,將三把製式腰刀並排放在趙烈山那把旁邊。
老吳頭眯眼看了看,沒碰:“刀怎麽了?”
“崩口,捲刃!”趙烈山抽出自己那把刀,隻見靠近刀尖處,竟崩掉了指甲蓋大小一塊,刃口也翻捲了幾處。“他們的更慘。”他指著那三把。
隊員抽刀出鞘。果然,其中一把從中段裂開一道細紋,另外兩把也是多處崩口捲刃,一副飽受摧殘的模樣。
“昨晚巡後山矮嶺,遇到幾頭瘋了的鐵鬃野豬,皮糙肉厚不說,骨頭硬得邪門。”趙烈山臉色不太好看,“砍上去跟砍石頭似的,沒放倒畜生,家夥先成這樣了。鎮上就你手藝最硬,給看看,能修不?”
老吳頭這才上前,拿起趙烈山那把刀,用手指細細撫摸崩口和捲刃處,又屈指彈了彈刀身,側耳傾聽。接著,他又檢查了另外三把。
良久,他放下刀,搖搖頭:“趙隊長,你這把是百鍛宗出來的製式刀吧?用的是‘灰紋鐵’摻了少許‘軟銀砂’,講究個韌中帶硬。崩口是衝擊力過大,區域性過脆。捲刃是刃口硬度不夠,或者……砍的東西硬度超乎尋常。”
他指向那三把:“這三把,是鎮上李記鐵鋪打的吧?用的就是普通灰紋鐵,雜質多,淬火也一般。崩口捲刃不說,這把裂了的,是材料內部本來就有暗傷,受力就開了。”
趙烈山眉頭擰成了疙瘩:“能修嗎?”
“你這把,”老吳頭點了點趙烈山那把百鍛宗製式刀,“回爐重鍛,補料,重新淬火,能恢複**成,但要點工夫。那三把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修補的價值不大,重打吧。”
“重打?”一個年輕隊員忍不住叫苦,“隊長,李記打一把刀要二十個大錢,還得等十天半月!咱們這個月的餉錢還沒發呢……”
趙烈山瞪了隊員一眼,轉向老吳頭,語氣軟了些:“老吳哥,你也知道護衛隊的餉銀……時靈時不靈。這次也是事出突然。你看,能不能先緊著我這把修?其他的……有沒有便宜點的法子,至少能讓兄弟們湊合著用?巡防不能空著手啊。”
老吳頭嘬著煙袋,沒立刻答應。鋪子裏一時安靜下來,隻有爐膛裏柴火的劈啪聲。
王小改一直在旁邊默默看著,聽著。當老吳頭分析刀損原因時,他早已悄然開啟了“洞虛眼”的初級觀察模式,將四把刀的狀態盡收眼底。
老吳頭說的基本沒錯。趙烈山的刀,材料基底確實更均勻,能量流動順暢,崩口處晶粒破碎,但整體結構未散。另外三把則問題多多,雜質光點斑駁,能量阻滯,裂痕處更是有明顯的舊傷延伸。
他的目光,尤其在那把開裂的刀上停留了片刻。裂縫深處,除了材料本身的缺陷,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極其黯淡的、不同於金屬能量的陰寒微光,正極其緩慢地侵蝕著周圍的金屬結構。
這絲微光,給他一種很不舒服的感覺,與“寶鐵”那種混沌中蘊含生機的場截然不同。
“師父,”王小改忽然開口,聲音不大,卻打破了沉默,“或許……那三把刀,不用全重打。”
刷地一下,屋裏幾道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。老吳頭眼神微動,趙烈山則是帶著審視和疑惑。
“小改,你有法子?”老吳頭吐了口煙。
“不一定成,但可以試試。”王小改走到工作台邊,指著那把開裂的刀,“這把刀裂了,是因為這裏有舊傷,材料也差。但其他部分,其實還能用。如果……隻把壞掉的部分去掉,用好一點的料接續上,重新鍛打為一體,是不是比重打一把省料省時?”
“接續?”趙烈山摸了摸下巴,“刀身接續,要求可不低,接不好更容易斷。”
“需要把握好接續處的溫度、鍛打力度,讓新舊材料真正熔合,晶粒長在一起。”王小改解釋道,用的是老吳頭能理解的說法,“另外兩把捲刃崩口的,如果材料損耗不深,可以通過區域性退火、重新修形淬火來修複,雖然整體效能會略微下降,但應急使用應該沒問題。”
老吳頭沒說話,盯著王小改看了幾秒,然後對趙烈山說:“讓他試試。不成,再說。”
趙烈山猶豫了一下,看看老吳頭,又看看眼前這個瘦削卻眼神沉靜的學徒,點了點頭:“成!反正死馬當活馬醫。需要什麽?”
“需要一點好料,做接續用。”王小改看向老吳頭。鋪子裏有一些老吳頭攢下的、品質較好的邊角料。
老吳頭起身,從材料架角落翻出兩塊巴掌大小、銀灰色澤的鐵料:“‘軟銀鐵’,比軟銀砂純,韌性強,正好做接續料。小子,別糟蹋了好東西。”
“是,師父。”王小改接過鐵料,入手微沉,洞虛眼下,其結構均勻緻密,微光流動柔和,確實是好料。
他先處理那把開裂的刀。將刀固定好,用鑿子小心地將裂縫部分連同周圍明顯疏鬆的區域剔除,留下一個規整的缺口。然後,將一塊軟銀鐵切割成略大於缺口的形狀,放入爐中加熱。
這一次,他不再保留,直接開啟了中級觀察模式,緊緊盯著爐中兩塊材料。
當刀身缺口邊緣和軟銀鐵都燒到亮黃色,內部晶粒充分活化時,他迅速將其夾出,對合在鐵砧上。
鐺!第一錘落下,力道均勻,旨在初步貼合。
洞虛眼下,新舊材料接觸麵,晶粒在高溫和壓力下開始互相擠壓、滲透。他調整著錘擊的角度和力度,引導著晶粒的流向,讓它們不是簡單堆疊,而是像植物的根係一樣,彼此糾纏、生長在一起。
汗水很快浸濕了他的鬢角。這種精細鍛打,對眼力、體力、控製力都是極大的考驗。但他心無旁騖,全部精神都沉浸在兩種材料微觀世界的融合過程中。
老吳頭不知何時已站到了他側後方,渾濁的眼睛微微睜大,盯著他每一個動作,尤其是落錘的節奏和位置。
趙烈山和兩個隊員也屏住了呼吸,他們看不懂門道,卻能感受到那股異乎尋常的專注,以及錘聲從最初的試探,逐漸變得穩定、連貫、充滿了一種獨特的韻律。
接續完成,刀身重獲完整。王小改沒有停歇,將其再次入爐,進行整體的正火處理,消除內應力,均勻組織。然後纔是關鍵的區域性淬火——他隻對刃口部分進行快速冷卻,以保持刀身的韌性。
當這把接續好的刀被投入水中,“嗤啦”一聲白氣冒起,再取出時,刀身完整,接縫處僅留下一道顏色略深的細線,不仔細看幾乎難以察覺。
王小改將其遞給趙烈山。
趙烈山接刀,入手分量均勻。他抽出細看,屈指彈擊,聲音清越連貫,沒有雜音。他走到院中,對準一塊墊木,揮刀下劈!
哢嚓!墊木應聲而斷,切口平滑。
趙烈山收回刀,仔細檢視刃口,完好無損。他又用力揮砍了幾下旁邊的廢鐵塊,刃口依舊。
“好!”趙烈山忍不住讚了一聲,臉上露出驚喜,“接得牢實!刃口也硬朗!小兄弟,有一手啊!”
兩個護衛隊員也圍上來,嘖嘖稱奇。
王小改微微喘了口氣,精神有些疲憊,但心中一定。他如法炮製,處理了另外兩把捲刃崩口的刀,通過區域性退火、重新修形和淬火,讓它們恢複了基本的鋒銳和強度,雖然整體效能確實不如前,但足夠日常巡防使用。
最後,他才開始處理趙烈山那把百鍛宗製式刀。這把刀工藝更精,他處理起來也更加謹慎,花了近一個時辰,才完成補料重鍛和淬火,使其恢複如新,甚至因為他對晶粒流向的優化引導,韌性似乎還比原來強了一絲。
當四把修複一新的刀擺在麵前時,趙烈山臉上的笑容就沒停過。
“吳老哥,你這徒弟了不得!青出於藍啊!”他拍著老吳頭的肩膀,又看向王小改,眼神裏充滿了欣賞,“小兄弟,這次可幫了大忙!你說,該怎麽謝你?”
老吳頭替王小改開口:“材料費、工費,看著給就行。護衛隊保境安民,也不容易。”
趙烈山哈哈一笑,痛快地從懷裏掏出一個粗布小袋,倒出幾枚亮晶晶、泛著淡白微光的小石頭,又數了一把大錢。
“這是三枚下品靈晶,市價能換三百大錢。加上這五十個大錢,算是材料費和工錢,夠不夠?”趙烈山將靈晶和大錢推到老吳頭麵前。
老吳頭點點頭:“夠了。”
王小改心頭一跳。三枚靈晶!這比他之前辛苦打三十把鐮刀賺的十五枚大錢,價值高了二十倍!雖然離還清三靈晶五十銅板的債務還有距離,但這無疑是筆钜款,也是他憑借自身能力掙來的第一筆“大錢”。
趙烈山收好刀,臨走前又對王小改道:“小兄弟,以後護衛隊的家夥事維護,少不得要麻煩你。對了,過陣子‘風信子’公會可能有批人要進山,聽說帶了不錯的家夥,但山路難行,保不齊有損壞。到時候若來鎮上,我介紹他們來找你看看。他們出手可比我們護衛隊闊綽。”
風信子公會?王小改心中一動,記住了這個名字。
送走趙烈山一行人,鋪子裏恢複了安靜。
老吳頭將三枚靈晶和五十枚大錢推到王小改麵前:“你的手藝掙的,你收著。債,早點還清也好。”
王小改沒有推辭,鄭重收下。他知道,這不僅僅是錢,更是老吳頭對他能力的正式認可。
“那把裂了的刀裏,”老吳頭忽然低聲問,煙袋鍋子指了指工作台,“你看到別的東西了吧?”
王小改一驚,看向師父。
老吳頭的眼睛在煙霧後顯得深邃:“打了一輩子鐵,有些東西摸得出來。那裂縫,不全是舊傷和材質問題,有股子陰寒氣。後山的畜生……怕不是尋常發瘋。”
王小改沉默了一下,點點頭:“是有點不一樣的東西殘留,讓我感覺不太舒服。”
老吳頭歎了口氣:“這世道,不太平。灰鐵山脈裏頭,一直有說頭。”
話說了一半便停了下來不知道是有什麽顧慮。
王小改獨自站在漸漸昏暗下來的鋪子裏,手裏攥著那三枚微涼的靈晶。窗外,暮色四合。
護衛隊的認可,靈晶的收入,風信子公會的潛在機會……接下來,彷彿有很多事情在等著自己,記憶融合畢竟是記憶,很多事情不事到臨頭是沒辦法回憶的,多點時間接觸這個社會對自己來說是好事。
而刀鋒上那絲陰寒的微光,趙烈山口中“硬得邪門”的鐵鬃野豬,還有父親失蹤的灰鐵山脈……這一切,都像漸漸彌漫的夜霧,預示著水麵之下,必有暗流洶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