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來的幾天,王小改的生活被單調而沉重的鍛打聲填滿。三十把鐮刀,從粗坯到成形,開刃,淬火,裝柄。每一道工序,老吳頭都要求他獨立完成,隻在關鍵處指點一二。
王小改沒有怨言。這正合他意。每一次鍛打,都是對“洞虛眼”和身體協調性的磨練;每一次觀察鐵料在火焰與錘擊下的微觀變化,都是對這個世界物質規則的初步解讀。
他發現,用“洞虛眼”配合老吳頭的經驗口訣,效率高得驚人。老吳頭說“燒到亮黃”,他能精準看到鐵料內部晶粒剛好開始奧氏體化、雜質開始上浮的溫度點。老吳頭說“聽聲辨火候”,他能“看到”不同溫度下鐵料內部微光振動頻率的差異,與敲擊聲波完美對應。
淬火時,他看著熾熱的刀刃浸入桐油,瞬間爆燃的油火下,刀刃表層微觀結構從高溫奧氏體向馬氏體急速轉變,內部應力如冰層碎裂般重新分佈,最終定格成一種堅硬而略帶韌性的穩定狀態。整個過程,在“洞虛眼”下猶如一場驚心動魄的微觀戰爭。
“這小子……”老吳頭偶爾蹲在爐邊抽煙,渾濁的眼睛盯著王改流暢的動作,心裏犯嘀咕,“悟性高得邪門。以前是藏著掖著,還是這一頓打……打通了任督二脈?”
到第四天下午,最後一把鐮刀裝上木柄,用麻繩纏好。三十把鐮刀整整齊齊碼放在牆邊,刃口在斜陽下泛著清冷的灰藍色光澤。
老吳頭挨個檢查,拿起,揮動,用手指彈擊刀身聽音。半晌,他放下最後一把,臉上沒什麽表情,隻說:“送去趙家。管家在會接收的。”
王小改用草繩把鐮刀分成三捆,扛在肩上。鐮刀很沉,壓得他瘦削的肩膀生疼。但他走得很穩。
趙家大院在鎮東頭,青磚黑瓦,氣派得很。側門開著,一個穿著綢衫的幹瘦老頭等在那裏,正是趙管家。
“吳師傅打的?”管家瞥了眼鐮刀,語氣淡淡的。
“是。師父讓我送來。”王改放下鐮刀。
管家隨手拿起一把,看了看刃口,又用手指摸了摸。“嗯,還行。比上次那批強點。”他轉身從褡褳裏掏出個布袋,嘩啦數了十五枚當十大錢遞給王改,“尾款。點點。”
王改接過,入手沉甸甸。這是他來到這個世界,第一次親手賺到的錢。記憶裏,銅板是主要流通貨幣,靈晶則是仙凡貿易或修真者之間才用的大額“硬通貨”。他負債三靈晶五十銅板,這十五枚當十大錢相當於一百五十銅板,杯水車薪,但總算是個開始。
“多謝管家。”他學著記憶裏的樣子,略一躬身,扛起扁擔往回走。
離開趙家院牆,拐進一條僻靜小巷時,他停下腳步,從懷裏掏出那十五枚銅板,仔細看了看。圓形方孔,邊緣有些磨損,銘文模糊,能辨出“河陽通寶”字樣。在“洞虛眼”下,銅錢材質普通,就是普通的青銅合金,散發微光黯淡均勻,顯然有不知名的材料混雜在內。
他將大錢小心收好,心裏盤算著。老吳頭包吃住,工錢據說要等學徒期滿或做出“像樣活計”才給。這十五枚大錢,是要還給老吳的,自己不知道什麽時候纔可以有自己的收入。
回到鐵匠鋪時,天色已近黃昏。老吳頭正在收拾工具,爐火將熄未熄,餘溫烘得鋪子裏暖洋洋的。
“錢給了?”老吳頭頭也不回。
“給了。十五枚。”王改把錢放到工作台邊。
老吳頭嗯了一聲,沒動那錢,反而說:“去,把牆根那堆廢料清一清,礙事。”
王改心頭一跳。牆根……正是他幾天前注意到微光異常的地方。
“好。”他應了一聲,拿起鐵鍬和竹筐,走向鋪子後牆。
那裏堆著一些徹底鍛壞無法回爐的鐵疙瘩、碎煤渣、以及經年累月積下的塵土雜物。王改開始清理,動作不疾不徐。灰塵揚起,在夕陽的光柱裏翻滾。
他一邊清理,一邊悄悄開啟“洞虛眼”。雜物被逐漸移開,那片異常區域的“景象”愈發清晰。
就在牆根泥土下,約半尺深處,埋著一個拳頭大小的物體。它散發的微光極其特別——不是金屬的均勻光澤,也不是土壤的黯淡,而是一種動態的、緩慢旋轉的渦流狀光暈。光暈中心密度極高,呈現出淡金色,向外逐漸擴散、淡化,邊緣與土壤的微光發生奇異的交融和扭曲,彷彿在輕微地“擾動”著周圍環境的能量場。
這種“擾動”,讓王改聯想到實驗室裏強磁場對周邊空間的扭曲。但這更溫和,更……內斂。就像一顆擁有自己微弱力場的特殊物質。
他壓抑住立刻挖開的衝動,繼續清理周邊。直到那片區域完全暴露出來,上麵隻剩一層薄土。
這時,老吳頭的聲音從身後傳來:“清幹淨了?”
王改回頭,見老頭子不知何時叼著煙袋站在鋪子門口,夕陽將他佝僂的身影拉得很長,臉上光影模糊,看不清表情。
“差不多了,就剩這點浮土。”王改指了指地麵。
老吳頭走過來,蹲下身,用煙袋鍋子撥了撥那層浮土。他的動作很慢,像是隨意,又像是某種確認。半晌,他咳嗽兩聲,站起身。
“下麵有東西。”老吳頭的聲音幹澀,“你爹埋的。”
王改呼吸一滯。
“八年前,他進山前那晚,半夜過來,在這裏挖坑埋了這個。”老吳頭吸了口煙,煙霧繚繞,“他說,如果他回不來,等你能獨自開始打鐵,就把這東西挖出來,給你。”
王改握緊了鐵鍬柄:“是什麽?”
“一塊鐵。”老吳頭說,“他說,是用‘不一樣的法子’煉出來的。埋在這裏,讓它‘沾沾地氣’。”老頭子頓了頓,渾濁的眼睛看著王改,“他還說,這塊鐵,是留給你打‘第一把屬於自己的錘’的。”
第一把自己的錘?
王改感覺胸口微微發熱,那個金色印記似乎對近在咫尺的埋藏物產生了微弱的共鳴。
“挖吧。”老吳頭退開兩步,讓出位置,“小心點。你爹當時……很鄭重。”
王改深吸口氣,放下鐵鍬,改用雙手,輕輕刨開那層薄土。土壤潮濕冰涼。很快,他的指尖觸碰到一個硬物。
他小心地拂去周圍的泥土,一個用厚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東西露了出來。油布已經有些腐朽,但大體完好。捧出來,入手沉甸甸,比同等大小的生鐵塊似乎還要重上幾分。
他看了老吳頭一眼。老頭子點點頭。
王改就地坐下,將油布包裹放在膝上,小心翼翼地解開已經有些脆化的繩結,一層層揭開油布。
最後一層油布掀開時,夕陽的餘暉恰好穿過屋簷,照在上麵。
一塊鐵錠。
拳頭大小,表麵粗糙,呈一種極其深邃的暗灰色,近乎黑色。但仔細看,那黑色中又隱隱透著極細微的、星砂般的暗金色斑點,像是把碾碎的星辰熔煉了進去。中間部分是柄孔,看的出來孔開的很艱難,邊緣並不平整。
而在“洞虛眼”下,這塊鐵錠的“真實麵貌”讓王改瞬間屏住了呼吸。
它內部的微光渦流比隔著土壤時清晰了十倍!那些暗金色斑點,在微觀視野下,是一個個極其微小的、規則異常點。它們並非雜質,更像是鐵錠基質中自然“生長”出的另一種規則結構,以一種奇特的頻率共振著,吸收又釋放著某種極細微的能量。整塊鐵錠的微觀晶格排列也迥異於尋常鋼鐵,並非完全有序,也非完全無序,而是一種……在有序與無序之間達到動態平衡的混沌結構。
這絕非凡鐵。
父親王大山,從哪裏得到它的?又為何要特意埋在這個位置八年?
“看出什麽了?”老吳頭的聲音打斷了王改的震撼觀察。
王改關閉“洞虛眼”,視覺恢複正常。他摩挲著鐵錠冰涼粗糙的表麵,搖了搖頭:“很特別。但我現在還說不上來具體特別在哪裏。需要……仔細研究。”
“你爹說過,這塊鐵,隻有你能用它打出該打的東西。”老吳頭磕掉煙灰,“收好吧。打錘的事,不急。等你手藝再紮實點。”
王改鄭重地點頭,用尚完好的油布重新將鐵錠仔細包好,抱在懷裏。冰涼沉重的觸感透過布料傳來,卻讓他感到一種奇異的安心和連線。這是父親留下的,是線索,是饋贈,也可能是一個巨大謎題的鑰匙。
夜幕降臨,鋪子裏點起了油燈。
王改將包裹好的鐵錠小心藏在自己床鋪下的隱蔽角落。坐在床邊,他再次翻開賬本,在“目標二”下麵,添上一行新的字:
“目標三:鍛造‘自己的錘’。”
寫完,他吹滅油燈,躺了下來。
黑暗中,他睜著眼,望著屋頂模糊的椽子。懷揣秘密的感覺,既沉重,又讓人充滿前行的力量。父親的影子,那塊奇異鐵錠的微光,這個世界的重重迷霧,都在黑暗中無聲湧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