歸功於常年做科研習慣，雞還沒叫，王小改就清醒了。
不是自然醒，是被凍醒的。深秋的晨風從破窗紙的窟窿裏灌進來，他身上那床所謂的被子薄的跟床單似的。他蜷縮著躺了會兒，等眼睛適應了昏暗。
他是王小改。十六歲，鐵匠學徒，負債的王小改。兩段記憶融合的後遺症還在。他閉眼深呼吸，
他摸了摸枕邊的賬本。先把債還清了吧，撿回來的命還是要好好珍惜的。
外麵傳來哐當聲，是老吳頭在捅爐子。王小改坐起身，腹部受傷的地方有點癢。低頭看，那片深紫色已經淡了很多了，一碰有點木木的感覺。
看來這個世界還是有特殊的地方的，別的不說就這身體恢複能力前世完全沒法比。
穿衣下床。粗麻布衣褲磨得麵板發紅，但還算幹淨。床邊有雙草鞋，鞋底快磨穿了。他穿上，走到牆角的水缸邊，舀了半瓢水。水麵倒映出一張陌生的臉。
十六歲的少年，瘦，臉頰凹陷，顴骨突出。眼睛很大，但眼窩深陷，透著長期營養不良的疲憊。頭發亂糟糟地紮在腦後，幾縷碎發黏在額頭上。嘴唇幹裂。
隻有那雙眼睛。王小改湊近水麵，盯著自己的瞳孔。
正常看，就是普通的深褐色。但當他集中注意力，想象著“看透”水瓢的木質紋理時——瞳孔深處，極淡的金色微光一閃而過，與此同時，視野變了。
水瓢在他眼中“透明”起來。不是真的透明，而是能看到木頭內部的纖維走向、年輪分佈、幾處細小的蟲蛀空洞。那些結構上附著著極淡的、流動的微光，像是能量在物質內部的軌跡。
他移開視線，看向水缸。陶製的水缸，微光分佈很不均勻。缸壁厚的地方光密集，薄處稀疏。缸底有一片區域的微光紊亂——那裏應該有個肉眼難見的裂紋。
再看自己的手。麵板下，血管、骨骼、肌肉的輪廓以微光的形式浮現。他能看到血液在流動，肌肉纖維的走向，甚至……心髒位置那個金色印記，此刻正散發著穩定的、溫暖的光暈，像個小太陽。
“這就是穿越必備金手指了麽……”他低聲自語。
不是透視，更像是“物質狀態視覺化”。能看到結構，能看到應力分佈，能看到能量流動——或者說，這個世界稱為“源質”的東西，“洞若燭火，看破虛妄，這雙眼睛，可稱為“洞虛眼”了。”這是研究人格上線，起名之魂犯了。
記憶碎片湧來：實驗室最後時刻，那些發光紋路，那個聲音說的“源質編碼”……胸口印記微微發熱。王改拉下衣領，借著窗外漸亮的天光看了看。
淡金色的複雜紋路，從心髒位置輻射出細微的分支，像某種電路板，又像樹葉的脈絡。紋路的風格和父親戒指內側的一模一樣，隻是更立體、更深邃——彷彿不是印在麵板上，而是從骨骼裏長出來的。
門被粗暴地推開。
老吳頭提著個破鐵桶站在門口，晨光從他身後照進來，把他佝僂的身影拉得很長。老頭子眯著眼看了王改兩秒，哼了一聲：“能站起來了？還以為你要躺到晌午。”
“師父。”王改下意識用記憶裏的稱呼，“我感覺恢複的差不多了，有什麽活要幹的麽？”
老吳頭沒應，把鐵桶往地上一放：“去打水，把前院潑一遍。然後生火，今天要打三十把鐮刀，趙家催得緊。”
“趙家？”王改眉頭一皺。“趙大戶家。”老吳頭轉身往外走，“他家農莊秋收，缺家夥事。昨天管家來說的，定金都付了。”
記憶裏，趙大戶是青石鎮最大的地主，趙得寶就是他獨子。這剛捱了打，還要給人家幹活，不過誰讓人家付了錢了呢。
王改沒說話，提起鐵桶出了屋。前院是個不大的土場子，左邊是鍛爐和風箱，右邊堆著煤炭和廢鐵料。牆角靠著幾捆柴火，上麵落滿了灰。院牆是土坯壘的，一人多高，牆頭長著枯草。
王改走到院角的井邊，放下桶，搖動轆轤。咯吱咯吱的聲音在清晨格外刺耳。井很深，桶落下去半天才傳來水聲。他搖上來半桶水，冰涼刺骨。
潑水時，他刻意放慢動作，用洞虛眼觀察地麵。土質地麵的微光分佈很均勻，但有幾處腳印的位置光紊亂——那是長期踩踏導致的土壤板結。倉庫牆外，有一片區域的微光異常活躍，像是……有什麽東西埋在下麵？
他多看了兩眼。“磨蹭什麽？”老吳頭在屋裏喊。
王改收回目光，繼續潑水，活還有很多，現在不是探秘的時候，心裏記下那個位置。
水潑完，生火。爐膛裏還有昨晚的餘燼，他添了柴，拉了幾下風箱。火星騰起，火苗順著柴火爬上來。洞虛眼下，燃燒過程變得格外清晰：柴火內部的木質纖維被高溫分解，釋放出儲存的“源質微光”，那些微光在火焰中跳躍、重組，轉化成熱能和光能。
很……科學。或者說，這個世界的“源質”像是一種更基礎的能量形式，可以轉化成熱、光、力，也能儲存在物質內部。
“看入迷了？”老吳頭不知何時站到他身後，手裏拎著個布包。
王改一驚，連忙低頭拉風箱。老吳頭把布包丟在旁邊的石台上：“早飯。吃完了跟我學鐮刀坯子怎麽打。”
布包裏是兩個雜麵饃，還有一小塊鹹菜。王改抓起饃咬了一口。比昨晚的硬饃軟些，但同樣粗糙，嚥下去時刮喉嚨。他慢慢嚼著，眼睛卻盯著老吳頭。
老頭子給爐膛加了點煤塊，順便從材料堆裏挑出幾塊鐵料，挨個掂量，敲擊，聽音。動作熟練得像呼吸。
“這塊，”老吳頭拿起一塊黑乎乎的鐵錠，“含碳量高了，打鐮刀容易崩口。”
“這塊，”又拿起一塊，“雜質多，得先鍛打去渣。”
“這塊還行，但得配點軟鐵，不然太脆。”
王改聽著，心裏對照材料學知識。含碳量高——那就是高碳鋼，硬度高但韌性差，確實容易崩。
雜質多——硫磷含量超標，影響機械效能。配軟鐵——低碳鋼摻入，調整碳含量，改善韌性。
老吳頭的方法完全是經驗性的，但結論科學。
“看好了。”老吳頭把選好的鐵料夾進爐子，煤塊已經引燃，爐內火焰熊熊燃燒“燒到亮黃，不能白，白了就過火。也不能紅，紅了沒燒透。”
鐵料在炭火裏漸漸變紅，變黃。王改開啟洞虛眼。
鐵料內部的微光在升溫過程中變得活躍，原本均勻分佈的碳元素（表現為深色光點）開始向晶界遷移。溫度再升高，鐵原子晶格膨脹，微光的流動速度加快……
“差不多了！”老吳頭夾出鐵料，放在鐵砧上。錘落。
鐺！
火星四濺。
王改盯著錘擊點。在洞虛眼下，鐵料被錘擊的瞬間，應力以波的形式向內部傳遞，那些遷移到晶界的碳元素被錘擊力打散，重新分佈。鐵料的晶格在變形、破碎、重組……
這是……熱加工過程中的動態再結晶。
老吳頭每一錘的落點、力度、頻率都有講究。他不是胡亂敲打，而是在用錘擊引導鐵料內部的晶粒流向，讓鐵料順著鐮刀的形狀“長”出來。
經驗總結成理論，就是“控製鍛造過程中的晶粒取向，優化各向異性”。
王改看入神了。“發什麽呆？”老吳頭停下錘，額頭見汗，“你來試試。”
王改接過錘子。沉。估摸有七八斤，錘柄被磨得光滑。他握緊，回憶剛纔看到的節奏，夾起另一塊燒好的鐵料，放在砧上。抬手，落錘。
鐺！
聲音不對。老吳頭那一錘是清脆的“鐺”，他這一錘是悶響的“咚”。鐵料被砸扁了，但變形不均勻，一邊厚一邊薄。
“用力不對。”老吳頭站到他身後，粗糙的大手握住他握錘的手，“手腕要活，力從腰起，傳到手臂，最後到錘頭。不是光靠胳膊。”
老頭子帶著他揮了一錘。
鐺！
這次聲音對了。王改感到一股力量從腳底升起，經過腰、背、肩、臂，最終匯聚到錘頭。鐵料應聲變形，平整均勻。
“記住這感覺。”老吳頭鬆開手，“再來。”王改深吸口氣，回憶那股力量流轉的路徑。抬手，腰腹發力，扭身，揮臂——
鐺！
聲音接近了。鐵料變形改善。洞虛眼下，他看到自己這一錘的應力波傳遞比剛才順暢得多，鐵料內部的晶粒流向開始有規律。
但還不夠。他又試了幾次。
鐺！鐺！鐺！
一錘比一錘好。到第十錘時，他已經能獨立打出合格的初坯了。不是靠蠻力，而是靠對發力路徑的理解，對錘擊節奏的把握，還有……洞虛眼提供的實時反饋。
他能看到哪裏的晶粒還沒理順，下一錘就往哪裏補。老吳頭在旁邊看著，沒說話，但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光。
打了五塊坯子，王改已經汗流浹背。手臂酸脹，虎口發麻，但精神亢奮。這種將理論知識轉化為實際操作的感覺，比在實驗室跑模擬爽快得多。
“歇會兒。”老吳頭丟給他一個水瓢。王改咕咚咕咚灌了幾口涼水，抹了把嘴。
“師父，”他猶豫了下，還是開口，“您昨天說……我爹可能不是一般人。他到底……”
老吳頭正抽煙袋，聞言動作一頓。煙霧在晨光裏緩緩上升。
“你爹叫王大山。”老頭子聲音低沉，“八年前來青石鎮，說是逃荒的。但我看他那雙手，不是幹農活的手——指節粗大，掌心有老繭，但位置不對。那是長期握錘握鉗的手。”
王改心跳加快。
“他在鎮西頭租了間破屋，平時接點零活，打些農具。手藝……一般。”老吳頭磕了磕煙灰，“但他懂一些很奇怪的東西。有次我打一把刀，淬火後刀身有細微裂紋，我自己都沒看出來，他路過瞥了一眼就說‘淬火速度不均，內應力裂紋’。”
“內應力……”王改喃喃。“當時我不懂這詞。”老吳頭看著他，“現在聽了你昨天那些話，大概明白了。”
“我爹還說過什麽？”
“不多。”老吳頭搖頭，“他獨來獨往，很少跟人打交道。唯一一次喝多了，拉著我說‘這世道要變了，有人想把天地當鐵打，把眾生當料煉’。我以為他發酒瘋。”
把天地當鐵打，把眾生當料煉。王改想起那個聲音說的“鍛爐第七試驗區”，還有“源質編碼”。
“那他進山……”
“說是找一種‘會發光的鐵’。”老吳頭歎氣，“走之前那晚，他來我這裏，給了我一小袋錢，說如果他回不來，讓我照看你幾年。”
不管是前世的老爹還是今生的老爹，都是莫名其妙消失，留下的秘密都要自己去發掘，王小改扭了扭胳膊，緩解了一下有點酸的肌肉，“秘密就是被發現的，總有一天。。。”
老吳頭看他不說話，點點煙袋：“休息好了就繼續打坯子。三十把鐮刀，今天得打完粗坯。趙家催得緊，下午就得送第一批。”
王改重新握起錘。
鐺！
這一次，錘聲更沉，更穩。經過前期的測試他心裏稍微有了點感悟，他不再隻是模仿老吳頭的動作，而是開始思考：怎樣的錘擊角度能最優引導晶粒流向？怎樣的溫度區間能平衡硬度和韌性？怎樣的淬火介質能獲得最佳組織？
洞虛眼提供實時反饋，材料學知識提供理論指導，王小改的肌肉記憶提供操作基礎。三者融合。
鐺！鐺！鐺！
一錘接一錘。鐵料在砧上變形、延展、成形。汗水順著額頭流進眼睛，刺痛。手臂的酸脹變成麻木，再變成一種灼熱的充實感。
老吳頭在旁邊看著，偶爾指點一句：“這裏錘輕了。”“那邊收太快。”
但大部分時間，他隻是沉默地看。看這個昨天還奄奄一息的少年，今天就像變了個人。眼神裏的怯懦沒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……老吳頭說不清的東西。像是獵人在觀察獵物，學者在研究標本，匠人在審視材料。
冷靜，專注，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分析性。
中午，老吳頭煮了一盆糙米飯，一碟鹹菜，一碗看不出內容的菜湯。
王改吃了兩碗飯。餓，而且消耗太大。飯後繼續。
到太陽西斜時，三十把鐮刀粗坯全部打完，整齊地排在牆邊。王改累得幾乎站不穩，手抖得拿不住錘子，但心裏有種前所未有的充實感。
這是他來到這個世界後，第一次完全靠自己的能力完成一項工作。雖然隻是粗坯，雖然還有很多瑕疵。但這是起點。
老吳頭檢查了一遍，嗯了一聲：“還行。明天開刃、淬火、裝柄。”
頓了頓，又說：“晚飯加個蛋。”
很平淡的一句話，但王改知道，這是認可。他咧嘴想笑，卻扯動了嘴角的幹裂，疼得齜牙。
收拾工具時，王改想起早上牆根下那片異常的微光。他假裝潑洗手的髒水，走到牆根，用洞虛眼仔細看。
地下約半尺深，埋著個東西。微光很活躍，但被土壤隔絕，看不真切。形狀不規則，大概拳頭大小。
他記下位置，沒動。現在不是時候。
晚飯果然加了個水煮蛋。王改剝了殼，蛋白嫩滑，蛋黃流油。他小口小口吃，品味著這簡單的奢侈。
飯後，老吳頭去鎮上酒鋪打酒。王改留在鋪子裏，借著油燈的光，翻開賬本。
負債的數字他還沒有概念，心裏歎了口氣，接著後麵工整地寫上：
“目標一：掌握基礎鍛造。”
“目標二：查明父親下落。”
寫到這裏，他停筆。胸口印記微微發熱。他拉下衣領，低頭看。金色紋路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微光，緩慢地、有節奏地明滅，像在呼吸。
王小改伸出手指，輕輕觸碰。溫暖。不燙。有種奇異的共鳴感，彷彿這印記是他身體的一部分，卻又獨立存在著自己的意誌。
他握緊拳頭。油燈劈啪一聲，爆了個燈花。窗外，夜色徹底沉下來。遠處傳來幾聲狗吠，更遠處，山巒的輪廓在月光下像巨獸的脊背。
這個世界有太多位置需要自己去探索：世界觀是怎樣的，生活安不安全，欠的債到底是什麽樣的購買力。。。看來未來一段時間，生活會很充實。
王改吹滅燈，躺回硬板床。黑暗中，他睜著眼。今天他確認了三件事：
第一，這具身體有特殊能力，且與父親留下的鐵環有關。
第二，父親身份可疑，可能來自大地方。
第三，這個世界可能存在未知的危險。
“王小改。”他在心裏念這個名字。一個要活下去，要變強，要查明真相。
他閉上眼睛。明天，還有三十把鐮刀要完成。還有趙家要應付。還有牆根下的秘密要探查。路還很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