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輪·觀察者與實幹派
河陽百匠賽第一輪結束後的那晚,林霜小隊在客棧後院簡單碰頭。
炭盆裏火光跳動,映著四張年輕的臉。
“第三名,還行。”林霜用鐵鉗撥弄炭塊,火星濺起,“第二輪是硬仗。”
李秀英搓著手興奮道:“我打聽過了!‘團隊設計與鍛造’要抽題,去年題目是‘能在岩漿湖表麵行走的鞋’!”
周明臉色發白,往後縮了縮:“我……我怕燙。”
一直蹲在角落陰影裏的王小改抬起頭。
他沒說話,隻是從懷裏掏出個小本子,借著炭火的光,用炭筆在上麵寫了些什麽。
“王小改。”林霜看向他,“你有什麽想法?”
王小改愣了愣,似乎沒料到會被點名。他合上本子,猶豫了一下才開口:“我……我白天在公示欄那邊看了看。”
聲音不大,帶著點試探。
“看到什麽了?”林秀英湊過來。
“評委名單。”王小改翻開本子某頁,“六位評委,三位來自宗門煉器堂,兩位有軍方曆練的痕跡——看站姿和手掌的老繭位置,還有一位是散修,右手虎口有長期握持短刃留下的特殊磨損。”
他頓了頓,觀察林霜的表情,見她沒打斷,才繼續道:“這種組合,往年出現時,題目偏向……實用性和功能性。所以我猜,可能不是極端環境,而是……某種特定場景下的複合裝備。”
他說完,又迅速補充:“隻是猜測。”
周明眨眨眼:“王兄,你觀察這麽細?”
王小改不好意思地撓撓頭:“在鎮上打鐵時養成的習慣。師父說,料要看紋,人要看細。看多了……就忍不住。”
林霜看著他手裏那個密密麻麻寫滿小字、畫著各種符號的本子,沒多問,隻點了點頭:“明天抽簽後再說。”
她站起身:“都回去休息。明天辰時,賽場集合。”
次日辰時,中央廣場。
十支晉級隊伍列隊站好。王小改站在林霜側後方半步的位置——這是三天磨合下來,他自覺找到的位置。不過分靠前搶風頭,但又在需要時能及時遞工具、報資料。
水幕上流光溢彩,主持長老懸浮半空,袖袍一展,十道玉光飛向各隊隊長。
林霜抬手接住。
靈力注入,金色文字浮空:
【第二輪:為‘深水勘探隊’設計並鍛造水下作業裝備】
【要求:基礎防護、水下行動、照明、傳訊】
【時限:六個時辰】
李秀英“啊”了一聲,下意識看向王小改。
王小改卻盯著對麵——天工閣孫文彬的隊伍,人人身著淡藍色水紋法袍,正相視而笑。
“他們知道題目。”周明低聲說,帶著憤懣。
“不止。”王小改聲音壓得更低,幾乎是氣音,“他們隊裏那個高個子,剛才抽簽前,一直在摸儲物袋。抽簽結果出來後,他反而鬆開了手,肩膀塌下來一點——這是‘預料之中,準備派上用場’的放鬆姿態。”
林霜側耳聽著,目光掃過天工閣眾人:“你是說,他們連材料都備好了?”
“可能。”王小改頓了頓,“公共材料庫裏的東西,未必夠做出最優解。如果他們自備了關鍵材料……”
他沒說完,但意思明白。
“先顧好自己。”林霜收起玉簡,“去材料區。”
材料庫大棚裏人聲鼎沸。
王小改跟在林霜身後,眼睛像是不夠用。他不是第一次來這裏——第一輪比賽前也來過,但那時心思全在找修複材料上。現在看著琳琅滿目的基礎礦石、靈木、獸材,他手指微微發癢。
“水下裝備,‘避水’和‘抗壓’是關鍵。”林霜邊走邊說,像是在梳理思路,也像是在說給隊員聽,“傳統用‘避水珠’,但珠子是消耗品,成本高。可以考慮用材料本身的特性,或者複合結構……”
她停在一排貨架前,拿起一塊暗藍色、帶波浪紋的礦石。
“海紋鐵。”林霜掂了掂,“東海出產,親水,鍛好後表麵能形成一層水膜,很適合做水下裝備的外層。”
話音剛落,旁邊就伸來一隻手,將貨架上剩餘的海紋鐵全部攬走。
“林師姐好眼力。”孫文彬笑著,示意隊友將礦石收入儲物袋,“可惜,我們來早一步。這裏總共二十斤海紋鐵,我們全要了。”
李秀英瞪眼:“你們——”
“規矩允許,先到先得。”孫文彬笑容不變,目光掃過王小改,“王師弟,聽說你觀察入微,沒提前觀察到我們會來拿海紋鐵?”
王小改沒接話茬,他蹲下身,仔細看貨架最下方貼著的標簽。
【品名:海紋鐵(次級)】
【產地:東海淺層礦脈】
【特性:親水,鍛後成膜】
【注:含‘蝕水砂’雜質約5%,需猛火持續鍛燒三個時辰以上方可祛除,否則成品遇水靈之氣長久浸潤,恐有微隙。】
他看完,站起來,拍拍手上的灰。
“孫師兄。”王小改開口,語氣平靜,“這海紋鐵是次級礦,雜質多,處理起來耗時。你們時間夠嗎?”
孫文彬臉色微變,搶過標簽看了一眼,隨即冷笑:“不勞費心。我們有‘三陽鍛爐’,火力夠猛,時間擠擠總有。”
“三陽鍛爐火力是猛。”王小改點點頭,“但蝕水砂這東西,溫度太高反而會融成粘液,裹在鐵料外麵,更去不幹淨。我們鎮上老鐵匠說過,這種料,得用‘文火慢燉’,配‘冰淬急冷’,利用熱脹冷縮讓雜質自己崩出來。”
他頓了頓,補充道:“當然,我也隻是聽說。孫師兄師承名門,肯定有更高明的法子。”
孫文彬盯著他看了兩秒,哼了一聲,到底還是示意隊友放下了約莫一半的海紋鐵,轉身去了別的貨架。
李秀英小聲問:“王小改,你說的是真的?什麽文火冰淬?”
“半真半假。”王小改看著孫文彬的背影,“文火慢燉是真的,冰淬急冷是我現編的。但他信了,至少能讓他們多道工序,浪費點時間。”
周明咂舌:“你這……”
“兵不厭詐。”林霜淡淡開口,已經開始挑選其他材料,“做得不錯。過來幫忙挑‘柔韌藤皮’,要厚度均勻、筋膜完整的。”
“好。”王小改立刻湊過去。
鍛造工棚裏,地火升騰。
林霜主錘,李秀英負責處理連線件和卡扣,周明準備符文基板和照明珠的鑲嵌座。
王小改的崗位……不太固定。
林霜給他的任務是“查缺補漏,觀察記錄”。
於是他就搬了個小板凳,坐在不妨礙作業的角落,膝蓋上攤著那個小本子。林霜鍛打時,他記錄下錘擊的節奏、落點;李秀英切割材料時,他瞄一眼角度,在心裏估算損耗;周明刻畫基礎符文時,他盯著紋路走向,偶爾眨眨眼——洞虛眼在這種時候很好用,能看清靈力理論上的流通路徑是否順暢。
兩個時辰過去,主體骨架漸漸成型。
林霜技術紮實,錘下穩準,三件裝備——頭盔、胸甲、足蹼——的雛形已經有了流暢的線條。灰撲撲的,但透著一股紮實感。
王小改看著,腦子裏忍不住開始轉。
頭盔的視野開口,是不是可以再擴大3%而不影響結構強度?胸甲肋側的弧度,按照水流包裹模型,是不是還有優化空間?足蹼的蹼膜,如果用不同韌性的材料複合疊壓,會不會動作更省力?
他想說,但看著林霜全神貫注的側臉,李秀英額頭冒汗的專注,周明小心翼翼刻畫符文的樣子,又把話嚥了回去。
現在不是提“優化”的時候。時間是最大的敵人,穩定完成基礎設計纔是首要。
他低頭,在本子上飛快地畫著草圖,寫著計算公式和備注。等賽後,如果有機會……
工棚外傳來一陣喧嘩。
天工閣那邊似乎提前完工了,隱約有叫好聲傳來。
李秀英忍不住探頭看了一眼,回來時臉色不太好看:“他們那套……看著挺漂亮,藍汪汪的,還鑲了邊。”
“華而不實未必,但時間這麽緊,重點肯定放在‘外觀’和‘基礎功能達標’上了。”王小改合上本子,走到工棚邊,借著縫隙觀察。
天工閣的展台上,三套深藍色裝備流光溢彩,表麵似乎還做了拋光處理。孫文彬正拿著一件,向路過的一位評審長老展示著什麽,笑容滿麵。
王小改的目光落在裝備的關節連線處,看了幾息,縮回頭。
“怎麽樣?”周明小聲問。
“關節用的‘滑鱗鋼’。”王小改坐回小板凳,“這種材料順滑度好,但硬度偏低。水下如果有泥沙或者小型硬物撞擊,容易磨損變形。他們可能為了追求動作流暢度,犧牲了點耐用性。”
“能撐過測試嗎?”
“測試水池是幹淨的,時間也短,應該沒問題。”王小改頓了頓,“但要是真拿去野外用……難說。”
林霜的聲音傳來:“還有不到兩個時辰。周明,符文基板最後檢查。李秀英,準備組裝工具。王小改——”
“在。”
“你來最後檢查一遍結構,用你的眼睛。”林霜將頭盔半成品遞過來,“看看有沒有暗傷或者應力過於集中的地方。”
王小改精神一振,雙手接過。
他深吸口氣,目光沉靜下來。
洞虛眼悄然運轉。
在常人眼中光滑的金屬表麵,在他視野裏呈現出更豐富的層次。鍛打形成的細微紋理、材料內部晶粒的走向、各個部件連線處潛在的薄弱點……一一浮現。
他看得慢,看得細。
“這裏。”他指著頭盔與麵罩的鉸接處內側,“第三次鍛打時,溫度降了約五十度,導致這一小片區域的韌性比周圍低一成左右。長期開合,這裏可能會先出現疲勞裂紋。”
林霜湊近看了看,點頭:“有辦法現在補救嗎?”
“有。”王小改從材料筐裏揀出一小片極薄的‘軟銀箔’,“把它墊在鉸接軸內側,能分擔應力,潤滑的同時也能補強。就是……需要非常精細的手工。”
“我來。”林霜接過軟銀箔和特製的小鑷子。
接下來的半個時辰,王小改又指出了兩三處類似的小問題。有些能當場微調,有些則隻能記錄在案,作為“已知瑕疵”。
他指出的地方都很隱蔽,若非有特殊眼力,根本無從察覺。李秀英和周明看他的眼神,漸漸多了點別的東西。
這不是“觀察細”,這簡直是“透視”了。
但沒人多問。修真界千奇百怪的天賦多了去了,或許這就是王小改在灰鐵鎮打鐵八年磨出來的本事。
最後的組裝階段,時間緊迫。
四人流水作業。林霜負責核心拚接,李秀英處理綁帶和卡扣,周明啟用並測試照明、傳訊等符文功能。
王小改成了“人形檢測儀”。每個部件組裝前,他都要快速掃一眼;每處符文連線後,他都要確認靈力通路是否暢通。
“左足蹼第三片蹼膜,邊緣有毛刺,可能割傷綁帶。”
“胸甲後背左側第二枚固定符釘,打入角度偏了半度,長期受力可能鬆脫。”
“傳訊符文主迴路與照明符文副迴路,在頭盔頂部有約一指寬的重疊區,雖然理論上互不幹擾,但建議加一層‘靈導隔離漆’——哦,我們沒準備這個?那……應該問題不大,測試時間短。”
他語速平穩,指出問題,偶爾給出替代方案。不再是之前那種帶著點炫耀的分析,而是純粹的、專注於產品本身的查驗。
林霜照單全收,能改的立刻改,不能改的記下。
當最後一塊元件嚴絲合縫地卡入位置,三套完整的灰黑色裝備靜靜躺在工作台上時,距離結束隻剩一刻鍾。
沒有華麗的光澤,沒有炫目的裝飾。線條硬朗,介麵嚴密,像三塊沉默的礁石。
“時間到!”主持長老的聲音傳遍全場。
所有隊伍停手。
測試區,十個透明水槽。
按照抽簽順序,一隊隊測試。防水、靈活性、照明、傳訊。
前麵幾隊表現平平。輪到天工閣時,孫文彬親自下水演示。
深藍色裝備入水即泛起瑩潤水膜,動作華麗流暢,甚至在水底做了個旋轉。傳訊測試,清晰距離約十丈,模糊接收可達三十丈。
評委們頻頻點頭。
孫文彬上岸時,誌得意滿,特意朝林霜隊這邊看了一眼。
很快,輪到第七隊。
林霜套上灰黑色的裝備,戴上頭盔,踏入水槽。
入水無聲。
沒有炫目的水膜,但她的動作異常順暢,下潛上浮轉折,幾乎沒有多餘的水花,彷彿水流自動為她讓路。
傳訊測試開始。
“測試,一、二、三。”
聲音透過法陣傳出,平穩清晰。
距離拉遠。
五丈、十丈、二十丈……聲音依舊穩定。
三十丈——天工閣模糊接收的距離——林霜的聲音依然字句清晰:“三十丈,傳訊正常。”
評委席上,那位有軍方背景的老者坐直了身體。
四十丈。
五十丈!
“五十丈,訊號清晰。”
水槽邊隱隱響起吸氣聲。
孫文彬臉上的笑容消失了。
最後是照明測試。灰黑色頭盔頂部亮起柔和的白色光柱,在水下穩定鋪開,不刺眼,不閃爍。
林霜上岸,摘下頭盔,頭發都沒怎麽濕。
評委們交頭接耳,對著評分玉板寫寫畫畫。
等待結果的時間,格外漫長。
王小改蹲在隊伍後麵,低著頭,在本子上寫寫畫畫。李秀英緊張地攥著衣角,周明不停咽口水。隻有林霜,抱臂站著,目光平靜地看著評委席。
終於,主持長老上台。
“第二輪‘團隊設計與鍛造’,綜合評分公佈。”
從第十名唸到第四名。
沒有他們,也沒有天工閣。
前三名了。
“第三名——”長老頓了頓,“天工閣,孫文彬隊。”
孫文彬猛地抬頭,臉上血色褪去。
“第二名,散修聯合隊‘鐵手團’。”
隻剩最後一名。
長老展開卷軸,朗聲:“第一名——百鍛宗,林霜隊!”
李秀英“嗷”一嗓子跳起來,周明也紅了眼眶。
林霜輕輕吐出一口氣。
王小改停下筆,抬頭看向展台上那三套灰撲撲的裝備,嘴角慢慢彎起一點。
主持長老繼續道:“林霜隊作品‘深潛者壹型’,在‘傳訊距離’‘水阻控製’‘照明穩定性’三項核心指標上均列第一。尤其傳訊距離,遠超往年記錄。”
他看向林霜隊伍:“評審團一致認為,此套裝備設計思路清晰,結構紮實,細節處理周到,已具備實用裝備雛形。”
領獎時,林霜接過了代表第一名的玉牌,以及一個儲物袋。
她回到隊伍中,將儲物袋開啟看了看。
“五百靈石。”她說著,又從裏麵取出三張泛著微光的玉紙,“還有這個——百鍛宗外門弟子選拔推薦函。”
李秀英和周明眼睛瞬間亮了,靈晶是貨幣,靈石可是修煉資源。
林霜將其中兩張分別遞給他們,然後拿著最後一張,轉身看向王小改。
王小改看著她手裏的推薦函,又看看她的眼睛,一時沒動。
“拿著。”林霜將玉紙塞進他手裏,“應得的。”
玉紙觸手溫潤。王小改握緊,低聲道:“謝謝林師姐。”
“團隊功勞。”林霜說完,看向不遠處正陰沉著臉盯著這邊的孫文彬,“不過,麻煩可能也要來了。”
王小改順著她的目光看去,正好對上孫文彬怨毒的眼神。
“他輸得不服。”王小改陳述事實。
“不僅不服。”林霜轉身,開始收拾工具,“天工閣勢力不小,我們拿了第一,又拿著百鍛宗的推薦函……以後在百鍛宗,未必安穩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走一步看一步。”林霜打斷他,語氣沒什麽起伏,“先通過選拔再說。”
她收拾好東西,看向三個隊友:“三天後,百鍛宗山門,選拔考覈。別遲到。”
說完,她率先朝場外走去。
李秀英和周明興奮地商量著接下來的安排。
王小改站在原地,低頭看了看手裏的推薦函,又摸了摸懷裏那個硬皮小本子。
百鍛宗。
父親當年,是不是也這樣,拿著一張類似的憑證,走進了某個大門派?
他收起推薦函,快步跟上了隊伍。
夕陽把四個年輕人的影子拉得很長。前方,是新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