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陽百匠賽塵埃落定後的第三天清晨,四人在城門外碰頭。
王小改背著一個半舊的灰布包袱——裏麵除了兩件換洗衣物,就是他那幾本筆記和幾樣簡單工具。李秀英倒是輕裝上陣,隻挎了個小皮袋,但眉宇間神采飛揚。周明背了個大包裹,壓得有點駝背。林霜依舊是最利落的那一個,腰間掛著儲物袋,手裏拿著張簡易地圖。
“東南方向,兩百二十裏。”林霜看了眼初升的日頭,“正常走要三天。但我們有推薦函,可以租用官驛的‘風行獸車’,一天半能到。”
李秀英好奇:“林師姐,你對百鍛宗很熟?”
“不算熟。”林霜收起地圖,“賽前多打聽了幾句。百鍛宗每年從各地收徒,河陽城的‘百匠賽’是重要渠道之一。前三名團隊的成員,隻要有推薦函,基本能免去初試,直接參加最終選拔。”
“選拔……難嗎?”周明聲音有點發虛。
“看資質,也看心性。”林霜邁步朝官驛方向走去,“百鍛宗以煉器立宗,對火、金兩係的靈根最為看重,但其他靈根若有過人之處,也有機會。”
王小改默默跟著,腦子裏卻在回想昨晚從客棧夥計那裏打聽到的零碎資訊。
百鍛宗,中等宗門,弟子約兩千。宗門下設“煉器堂”、“陣法堂”、“礦務堂”、“外務堂”等。外門弟子需完成宗門任務換取貢獻點,貢獻點可兌換功法、材料、聽講機會。內門弟子則有師長直接指點,資源傾斜。
而“百匠賽”前三名團隊,除了推薦函,似乎還有額外獎勵……
官驛的馬廄旁拴著幾頭形似钜鹿、卻生著鱗甲的異獸,正低頭咀嚼著某種泛著靈光的草料。
“風行獸,日行三百裏。”林霜上前與驛卒交涉,亮出推薦函。
驛卒驗過函上印記,態度恭敬幾分:“原來是百匠賽的英才。去百鍛宗是吧?剛好今日有車隊過去,還有兩個空位——等等,四位?”
他數了數人,有些為難。
林霜道:“我們可以擠一擠,或再加些錢。”
“不是錢的事。”驛卒搖頭,“風行獸多拉幾個人雖也拉得動,但速度會慢,今日怕趕不到中途驛站。要不……分兩批?”
正說著,旁邊另一隊人也走了過來。
王小改抬眼看去——是散修隊伍“鐵手團”的三人,得了第二名的那隊。為首的是個麵板黝黑、手掌粗大的漢子,看到林霜,抱拳笑道:“林姑娘,巧了。”
“鐵大哥。”林霜回禮。
“你們也去百鍛宗?”鐵姓漢子看了眼驛卒,“若是座位不夠,來我們車上吧。反正我們三人,位置空著也是空著。”
林霜沉吟片刻:“那便多謝了。車資我們付。”
“小事。”鐵漢子擺手,“這次比賽,你們那套水下裝備,我仔細看了,做得實在。能結識一番,也是緣分。”
最終,林霜、李秀英、王小改上了鐵手團的車,周明則與鐵手團另外兩人同乘另一輛。
風行獸車無廂無頂,隻有個簡易的藤編座位,綁在獸背鞍具上。坐上去後,驛卒一聲呼哨,三頭風行獸邁開長腿,沿著官道疾馳而去。
風迎麵撲來,道旁景物飛速後退。
鐵漢子很健談,自稱鐵雄,是河陽城西二百裏一處小鎮的鐵匠出身,後來機緣巧合走上煉器一途,與兩個兄弟組了散修隊伍,四處接活。
“這次百匠賽,本是想搏個名次,看能不能被哪個宗門看上,撈個安穩去處。”鐵雄笑道,“沒想到拿了第二,更沒想到,百鍛宗給的獎勵裏,竟有‘青鐵礦洞’的短期探索資格。”
王小改耳朵豎了起來。
林霜問:“青鐵礦洞?”
“你們不知道?”鐵雄有些意外,“百匠賽前三名團隊,除了推薦函,還能獲得一個‘準入憑證’——憑此可參與百鍛宗轄下的一處小型秘境探索,時限三個月內。那秘境裏盛產‘青紋鐵’,是煉製中低階法器的好材料,運氣好還能找到伴生的‘青玉髓’。”
他壓低聲音:“聽說,那礦洞深處,偶爾還會出現‘規則扭曲節點’的衍生物,雖然危險,但若是能采到,價值不菲。”
規則扭曲節點。
王小改心跳快了一拍。
“原來如此。”林霜點點頭,“多謝鐵大哥告知。”
“客氣什麽。”鐵雄擺擺手,“你們隊拿了第一,憑證許可權應該更高些,說不定能去更深層。到時候若在秘境裏碰見,互相照應著點。”
“一定。”
車行至午時,在路邊茶室簡單歇腳。鐵雄三人另坐一桌,林霜四人圍坐一桌。
李秀英眼睛發亮:“秘境!還有節點衍生物!林師姐,我們能去嗎?”
“先通過選拔,成為正式弟子再說。”林霜喝了口粗茶,“而且探索秘境需要準備充分,不是拿到憑證就能直接進的。”
周明小聲問:“王兄,你覺得呢?”
王小改正捏著塊幹糧,聞言抬頭:“鐵大哥說,那礦洞是百鍛宗轄下的。既然是宗門控製的秘境,危險性應該相對可控,但收益也會有限製——大概率需要上繳部分收獲。”
他頓了頓:“不過,對我們這種剛入門的弟子來說,哪怕隻是見識見識秘境環境,采些基礎礦石,也是好的。而且……”
他沒說下去。
而且,那裏有“規則扭曲節點”的衍生物。
父親留下的寶鐵,就是埋在節點旁的。他對這種東西,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在意。
下午繼續趕路,日落前抵達中途驛站。次日一早出發,未時剛過,百鍛宗的山門便遠遠在望了。
那是一片連綿的山脈,主峰高聳,半山腰以上籠罩在淡淡的雲霧中。山腳下,巨大的石質牌坊巍然矗立,上書“百鍛通天”四個古樸大字。牌坊後是長長的青石階梯,蜿蜒向上,看不到盡頭。
牌坊前已有數十人在等候,都是年輕麵孔,三兩成群,神情或緊張或期待。
林霜四人下車,與鐵雄道別,走向人群。
“推薦函持有者,這邊登記!”一名身著灰袍的執事弟子在牌坊旁設了張木桌。
四人遞上玉紙。執事弟子查驗後,在本子上記下名字,然後給了每人一枚木牌。
“拿好,這是臨時身份牌。明日辰時,山門廣場集合,進行選拔測試。今晚可在山下客舍休息,食宿自理。”
木牌粗糙,上麵刻著數字。王小改的是“四十七”。
客舍是簡陋的大通鋪,四人一間。王小改、周明和另外兩個陌生少年分到了一間。那兩人一個來自河陽城本地小家族,一個是從更遠的鎮子趕來,都是通過其他渠道獲得的選拔資格。
夜裏,周明翻來覆去睡不著。
王小改躺在鋪上,睜眼看著黑漆漆的屋頂。
明天,測靈根。
他一直沒測過。灰鐵鎮沒有測靈碑,五柳集那次隻是路過。老吳頭也從未提過要他測。
但有些事,躲不過。
次日辰時,山門廣場。
約莫兩百多名少年少女聚集在此,按臨時木牌號排隊。廣場中央立著三座石台,每座台上都放著一塊半人高的青灰色石碑——測靈碑。
這三塊碑表麵光滑如鏡,邊緣刻著繁複的符文。
六名身著藍袍的執事站在碑旁,另有三名氣息深沉的老者坐在不遠處的涼棚下,應是本次選拔的主事。
一名藍袍執事上前,聲音灌注靈力,傳遍廣場:
“百鍛宗入門選拔,現在開始!”
“第一項,測靈根!唸到號牌者,上前將手按在測靈碑上,灌注靈力!”
隊伍開始緩緩前移。
測靈碑亮起各色光芒。
“十六號,火靈根,中等偏上,純度六成三!”
“二十二號,金、木雙靈根,金五成,木四成!”
“三十一號,四靈根,純度均在三成以下……不合格,下一個!”
被宣佈不合格的少年臉色慘白,踉蹌退下。
王小改排在隊伍中段,靜靜看著。
大部分人是三靈根或四靈根,純度普遍在三到六成之間。雙靈根較少,一旦出現,便能引起一陣低低的騷動。至於單靈根——天靈根,至今還未出現。
“四十五號!”
一個身材高瘦的少年上前,手按石碑。
石碑猛然亮起耀眼的紅光,幾乎占滿整塊碑麵,附帶暗黃色微光!
“火靈根,上等!純度……八成七!土靈根,純度四成八。”執事聲音都高了幾分。
涼棚下,一位紅臉老者睜開了眼,微微點頭。
人群嘩然。
高瘦少年昂首退下,臉上帶著傲色。
“四十六號!”
周明深吸口氣,走上前。
他手有些抖,按在碑上。
碑麵亮起四色光芒——金、紅、藍、黃,除了紅色稍微顯眼點,其餘都很暗淡,分佈也雜亂。
“四靈根,金三成,火六成五,水兩成,土兩成……純度偏低。”執事搖搖頭,“但火靈根尚可,暫定合格,待綜合評定。”
周明鬆了口氣,退回來時,後背都濕了。
“四十七號!”
王小改走上前。
他能感覺到很多目光落在自己身上——或許是因為他與林霜等人同行,又或許隻是輪到他的號。
他在石碑前站定,看著那光滑如鏡的碑麵。
緩緩抬起右手,按了上去。
觸感冰涼。
他試著調動體內那股微弱的氣流——那是八年來打鐵時,不知不覺在體內積蓄的一點東西,不算靈力,更像是某種……與金石材料共鳴的“氣”。
氣流順著手臂,注入石碑。
一息。
兩息。
碑麵毫無反應。
王小改心頭一沉。
難道自己連靈根都沒有?
就在他幾乎要放棄時,碑麵忽然微微震動。
緊接著,三種顏色同時亮起——
金、紅、黃。
金色代表金靈根,紅色是火靈根,黃色是土靈根。
三色光芒並不熾烈,但詭異的是,它們各占碑麵約三分之一,邊界清晰,互不侵擾,均勻得如同用尺子量過。
更奇特的是,三種光芒的亮度、濃度,幾乎完全一致。
執事愣住了。
他盯著碑麵看了好幾息,又看了看旁邊的刻度符文——那是測量純度用的。
“金靈根……純度五成整。”
“火靈根……純度五成整。”
“土靈根……純度五成整。”
他念出這個數字時,自己都覺得荒謬。
測靈碑測過成千上萬人,靈根純度從來都是帶小數點的。五成、六成三、七成八……哪有正好“五成整”的?還三種靈根都是五成整?
而且這三色光芒的分佈,太均勻了,均勻得不自然。
涼棚下的三位老者同時看了過來。
居中那位白發白須、麵容清臒的老者微微眯眼:“三靈根,純度各五成,分佈均勻……倒是罕見。”
左側那位紅臉老者皺眉:“如此均勻,意味著沒有突出屬性,煉器時反倒難以專精。金火土三係雖都與煉器相關,但平均意味著平庸。”
右側一位麵色焦黃、彷彿常年被煙熏火燎的老嫗卻道:“未必。如此均衡的靈根,對靈氣吸收的適應性可能極廣。修煉基礎功法的速度,或許不慢。”
他們說話聲音不大,但在場修為稍高者都能聽見。
王小改收回手,退後一步。
三靈根,中等純度。
這個結果……不算好,也不算壞。隻是那詭異的“均勻”,引人側目罷了。
他走回隊伍,周明小聲問:“王兄,你沒事吧?”
“沒事。”王小改搖搖頭。
他確實沒事。這個結果,某種意義上,反而讓他鬆了口氣。太過特殊的靈根容易引人注目,而他現在最不需要的就是額外的關注。
測靈繼續。
“四十八號!”
李秀英上前。
她似乎有些緊張,深吸口氣,才將手按上石碑。
一刹那——
赤紅色的光芒衝天而起!
那光如此熾烈,如此純粹,瞬間淹沒了整個碑麵,甚至將石碑本身都映照得如同紅玉!光芒中隱隱有流火紋路翻滾,熱浪撲麵而來!
全場寂靜。
連涼棚下的三位老者都站了起來。
“天靈根!火係!”執事的聲音因激動而顫抖,“純度……九成五!不,還在升……九成六!九成七!”
紅光最終穩定在九成七的刻度上,光芒才緩緩收斂。
李秀英愣愣地看著自己的手,似乎也沒料到。
紅臉老者一步踏出,已至石台前,目光灼灼地盯著李秀英:“丫頭,你叫什麽名字?”
“李……李秀英。”
“可願入我門下?”紅臉老者聲音洪亮,“老夫綽號炎爐,百鍛宗煉器堂首座。你之火靈根,乃老夫生平僅見!”
另外兩位老者也走了過來。白須老者搖頭:“炎爐,按規矩,天靈根弟子需由掌門與各堂首座共議歸屬。”
“議什麽議!”炎爐首座眼睛一瞪,“這等純粹的火靈根,天生就該學煉器!入我煉器堂,老夫親自教導!”
老嫗淡淡道:“她還未通過心性考覈。”
“心性考覈?”炎爐首座看向李秀英,目光如炬,“丫頭,你為何想入百鍛宗?”
李秀英被這陣勢弄得有些懵,但很快鎮定下來,挺直脊背:“我想學真正的煉器之術!想造出更好的法器!還想……還想給家裏人過好日子!”
炎爐首座聞言,哈哈大笑:“好!心性赤誠,誌嚮明確!這徒弟,老夫收定了!”
白須老者與老嫗對視一眼,無奈搖頭,卻也沒再反對。
天靈根出世,本該如此。
李秀英被炎爐首座直接帶走了,甚至免去了後續考覈。離開前,她回頭看了一眼,朝林霜三人用力揮了揮手,眼裏有興奮,也有不捨。
周明喃喃:“李師姐她……這就成真傳了?”
王小改沒說話。
他看著李秀英離去的背影,心裏並無嫉妒,隻有一種淡淡的瞭然。天靈根,就該有這樣的待遇。這個世界,從來如此。
測靈繼續。
“四十九號!”
林霜上前。
她神色平靜,抬手按碑。
青、紅兩色光芒亮起,一左一右,各占半壁。
青色深邃如古木,紅色熾烈如熔鐵。
“木、火雙靈根!”執事高聲道,“木靈根純度七成二,火靈根純度七成五!上等資質!”
涼棚下,那位麵色焦黃的老嫗眼睛亮了。
“木火相濟,生生不息……好!好根骨!”老嫗起身,“此女合該入我藥器堂!木靈根溫養材料,火靈根精煉提純,正是煉製丹爐、藥鼎、以及各類輔助法器的絕佳資質!”
炎爐首座剛收了個天靈根,此刻心情正好,雖覺可惜,卻也未爭。
白須老者點頭:“木火雙靈根確實適合藥器堂。雲燼長老,此女便歸你堂下吧。”
老嫗——雲燼長老——滿意頷首,看向林霜:“丫頭,可願隨我學習藥器之道?”
林霜躬身:“弟子願意。”
於是,林霜也被帶走了。臨走前,她對王小改和周明點了點頭,目光平靜,卻帶著一絲托付的意味。
周明看著接連被帶走的兩位隊友,又看看自己,臉色有些發苦。
王小改拍拍他的肩:“還有綜合評定。”
很快,測靈環節結束。
約兩百人中,當場因靈根不合格被剔除的約三成,被長老直接選走的不足十人,剩餘約一百三十人進入下一輪。
一名執事宣佈:“接下來是心性與基礎技藝考覈!考覈通過者,按靈根資質與考覈表現,分入外門各堂!現在,所有人隨我來!”
人群移動。
王小改走在其中,感受著周圍或興奮、或忐忑、或失落的氣氛。
他的靈根很平均。
平均到詭異。
但或許,這種“平均”,正是某種平衡。
他握了握懷裏的星鐵錘柄——那柄以父親留下的變異星鐵鍛造的錘子,他一直貼身帶著。
錘子傳來溫潤的涼意,莫名讓人心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