未時二刻,匠堂鍛爐區再次被圍得水泄不通。
這次氣氛完全不同了。第一輪是八十多人的大混戰,第二輪卻是前五名的巔峰對決——而且還是公開的,所有人都能圍觀。
木台上,五個爐位被重新佈置。不是簡單的鍛爐鐵砧,而是每個爐位都配了全套的精鍛工具:不同規格的鍛錘就有七八把,鐵鉗、量具、磨石都是特製的,甚至還有小型的淬火槽和回火爐。
更誇張的是材料區——那裏擺著的已經不是普通的黑鐵灰紋鐵,而是一排排用木匣裝著的稀有材料。
王小改擠在人群最前麵,眼睛盯著那些木匣上的標簽:
“寒鐵——產自北地冰川,性寒,鍛之可得超細晶粒。”
“赤銅——色澤暗紅,導靈性極佳。”
“青鋼——鐵與微量風屬性靈材合金,輕盈堅韌。”
“星紋銀——天外隕鐵提煉,自帶微弱星辰之力。”
“龍血木——傳說沾染過真龍血的靈木,做柄可增器物靈性。”
每一樣材料,放在外麵都是有價無市的寶貝。而現在,它們被隨意擺在那裏,任由前五名選用。
王小改腦子裏已經開始計算了:寒鐵的晶粒尺寸大概能比普通黑鐵小兩個數量級,但鍛造溫度必須控製在七百度以下;赤銅的靈氣導率是普通銅的三倍,但熔點低容易過燒;青鋼的密度隻有鐵的七成,適合做輕型武器……
“口水擦擦。”旁邊李二狗捅了捅他,“再看也不是你的。”
王小改這才發現,自己盯著材料區的眼神可能過於熾熱了。他擦了擦嘴角——還好,沒真流口水。
“不過說真的,”李二狗壓低聲音,“你看那五個人的表情。”
王小改看向木台。前五名已經就位:林霜在一號位,神色平靜,正在慢條斯理地整理工具;孫浩然在二號位,是個濃眉大眼的壯實少年,此刻正活動手腕,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;鄭遠在三號位,瘦高個,戴著一副水晶鏡片的眼鏡,手裏拿著本小冊子在翻看;四號位是個叫韓冰的少女,冷著臉,生人勿近的氣場;五號位是趙鐵柱——那個在符文課和王小改一起堅持到最後的壯碩少年。
五個人,五種氣質。
銅鍾敲響,陳教習走上木台。
“第二輪——前五名排位賽,現在開始!”
全場瞬間安靜。
“題目——”陳教習頓了頓,目光掃過五名選手,“自由鍛造。”
台下嘩然。
“自由鍛造?什麽意思?”
“就是隨便打,想打什麽打什麽!”
“這怎麽評判?”
陳教習抬手壓下議論聲:“規則如下:一、限時兩個時辰;二、材料不限,但每人最多選三種;三、作品型別不限——武器、工具、飾品皆可;四、評判標準:工藝、創意、材料運用、綜合效能。”
他看向五名選手:“現在,選材料。限時半刻鍾。”
五個人走向材料區。
林霜走得最從容。她掃了一眼材料架,拿了三樣:一塊巴掌大的寒鐵,一根赤銅條,還有一小截龍血木。
孫浩然選得最豪邁:一大塊青鋼,一大塊寒鐵,再加一塊星紋銀——全是硬貨。
鄭遠選得最精細:他拿著一個放大鏡,對著每塊材料仔細觀察了至少十息,最後選了三塊看起來最普通的黑鐵——但王小改用洞虛眼瞥了一眼,發現那三塊黑鐵的晶粒結構異常均勻,是極品。
韓冰選得最快:寒鐵、青鋼、赤銅,和孫浩然差不多,但分量隻有一半。
趙鐵柱猶豫最久。他在材料架前來回走了三趟,最後選了寒鐵、青鋼,還有……一塊王小改沒見過的暗紫色金屬。
選材完畢,五人回到各自的爐位。
“開始!”
五座鍛爐同時點燃。
王小改睜大眼睛,不想錯過任何一個細節。這可是匠堂最頂尖學徒的現場展示,平時根本看不到。
林霜的處理方式最讓他意外——她沒有立刻開始鍛打,而是先點了一小段靜心香。香煙嫋嫋升起,她閉目靜坐,雙手虛按在材料上方,像是在……感受?
“她在用精神力探查材料內部。”旁邊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。
王小改轉頭,看見一個須發皆白的老者不知何時站在了他身邊。老者穿著普通的灰布袍子,但眼睛亮得像星辰。
“您是……”
“看你的。”老者擺擺手,目光鎖定林霜。
王小改重新看向木台。洞虛眼開啟到最低功耗——他不敢全開,怕精力撐不住,但即使如此,也能隱約看到一些東西。
在林霜的精神力探查下,寒鐵、赤銅、龍血木三種材料內部,浮現出淡淡的光暈。三種光暈的顏色、強度、流動方式都不同。林霜似乎在尋找它們之間的“共鳴點”。
半炷香後,她睜開眼,開始動手。
沒有加熱材料,而是先處理龍血木。她用一把小刀,將木料削成薄片,每片都隻有紙張厚薄。削好的木片被她浸泡在一小碗暗紅色的液體裏——王小改認出那是赤銅粉混合某種靈草的汁液。
浸泡的同時,她開始處理寒鐵和赤銅。
寒鐵被切成細小的碎塊,赤銅被鍛成極細的絲。然後她做了一件讓所有人瞪大眼睛的事:將赤銅絲穿進一根特製的空心針裏,針尖刺入寒鐵碎塊,將銅絲“植入”鐵塊內部。
“她在構建基礎符文單元。”身邊的老者喃喃道,“寒鐵為節點,赤銅絲為連線線……聰明。”
王小改心頭一震。基礎符文單元?也就是說,林霜不是要鍛一件普通的器物,而是要鍛一件……內建符文陣列的法器雛形?
另一邊,孫浩然的風格截然不同。
他選的材料最多最重,鍛打方式也最暴力。青鋼塊在他錘下如泥般變形,每一次錘擊都勢大力沉,火星四濺。他鍛的是一把大刀——看形製,像是軍中用的斬馬刀,刃長超過三尺。
鄭遠則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。他麵前擺著那三塊極品黑鐵,還有一套王小改從未見過的精密工具:有帶刻度的卡鉗,有能放大二十倍的水晶鏡,甚至還有個小巧的、帶指標的儀器——王小改懷疑那是測硬度用的。
韓冰鍛的是一把細劍。她的動作精準如機械,每一錘的力度、角度、落點都一模一樣。劍身在錘下逐漸成型,薄如柳葉,但寒光隱現。
趙鐵柱……趙鐵柱在發呆。
他坐在爐位前,盯著那三塊材料,一動不動。時間過去了一刻鍾,他連火都沒生。
“這小子在幹什麽?”王小改輕聲嘀咕,“不會是緊張得傻了吧?”
“可惜了,能進前五不容易……”
李二狗道:“他是不是在思考,在計算,在規劃。”
“嘁,平常練習的時候他的長處就是力氣大,材料處理的比較好,真論對材料的規劃理解還得看咱們林霜師姐的。”王小改撇了撇嘴,他知道林霜的實力,對她還是比較有信心的。
又過了半刻鍾,趙鐵柱終於動了。
他先拿起那塊暗紫色的金屬,用一把小銼刀銼下一些粉末。粉末落在陶碟裏,他用手指蘸了一點,湊到鼻尖聞了聞,又用舌尖嚐了嚐——這個動作讓台下響起一片驚呼。
“他在嚐材料?”王曉該瞪大眼睛,“不怕中毒嗎?”
內心卻明白,趙鐵柱在用最原始的方式感知材料的性質。味覺、嗅覺、觸覺……這是老派匠人的做法,雖然粗糙,但有時比儀器更直接。
這家夥看著五大三粗,看來有點東西啊。
嚐完粉末,趙鐵柱點點頭,終於點燃了地火。
比賽進行到半個時辰時,差距開始顯現。
林霜麵前的作品已經初具雛形——那是一把短匕,但匕身布滿了細密的、如血脈般的赤銅紋路。那些紋路不是裝飾,王小改用洞虛眼能看到,它們構成了一個複雜的符文陣列。陣列的核心,正是那些植入寒鐵的銅絲節點。
孫浩然的大刀已經完成了粗鍛,正在精修刃口。刀身厚重,刀背有加強筋,一看就是為戰場廝殺設計的凶器。
鄭遠的作品最神秘——他鍛出了一根……鐵條?長約兩尺,粗細均勻,表麵光滑如鏡。但王小改注意到,那根鐵條的內部結構異常緻密,晶粒尺寸小到洞虛眼都看不清。
韓冰的細劍已經開刃完成,正在製作劍柄。劍身薄得幾乎透明,在陽光下泛著幽幽的藍光。
趙鐵柱……趙鐵柱在玩泥巴。
他把三種材料都加熱到半熔狀態,然後像和麵一樣揉在一起。揉好的“麵團”被他搓成長條,盤繞成某種複雜的立體結構。那結構看起來像……像某種生物的骨骼?或者植物的藤蔓?
看不懂。
王小改搖搖頭,把注意力轉回林霜。
林霜進入了最後階段——組裝。她用浸泡好的龍血木片,一層層包裹匕身。每包一層,就用特製的膠液粘合,然後用細繩捆緊,放在小火上烘烤。
烘烤過程中,木片逐漸收縮,緊緊貼合匕身。赤銅紋路透過半透明的木片隱約可見,整把匕首呈現出一種妖異的美感。
更神奇的是,當最後一片木片貼上時,匕首突然“嗡”地輕鳴了一聲。雖然聲音很微弱,但在場所有人都聽到了。
“靈器共鳴!”身邊的老者眼睛一亮,“這小丫頭,居然鍛出了準靈器!”
準靈器——雖然還不是真正的靈器,但已經具備了一絲靈性。這種器物,放在市麵上至少值十枚靈晶。
台下沸騰了。
“林師姐太厲害了!”
“準靈器啊!我爹打了一輩子鐵,都沒打過準靈器!”
“不愧是林家出來的……”
林霜卻神色不變,將完成的匕首放在工作台上,閉目調息。她臉色有些蒼白,顯然剛才的鍛造消耗極大。
時間一分一秒過去。
當時辰的銅鍾敲響時,五件作品同時完成。
“時間到!停手!”
五個人放下工具,站在各自的作品旁。
陳教習、孫教習、鄭教習走上木台,開始逐一檢驗。
檢驗過程和第一輪完全不同。三位教習沒有用量具,沒有稱重量,隻是靜靜地看著每一件作品,偶爾用手輕撫,閉目感受。
看林霜的匕首時,陳教習拿起它,在空氣中虛劃了一下。匕尖過處,留下一道淡淡的紅色殘影——那是火屬性靈氣的顯現。
“寒鐵為骨,赤銅為脈,龍血木為皮。”陳教習緩緩道,“內建‘炎灼’符文陣列,可引動火靈氣,增強切割傷害。雖是準靈器,但構思精巧,做工細膩。難得。”
看孫浩然的大刀時,孫教習親自試刀。他單手提起大刀——那刀少說也有三十斤——對著準備好的試刀木樁,一刀劈下。
哢嚓!
碗口粗的木樁應聲而斷,斷麵光滑如鏡。
“青鋼為主體,寒鐵強化刃口,星紋銀增加韌性。”孫教習點頭,“刀重三十一斤四兩,重心在前七寸,適合劈砍。雖然無靈性,但實戰效能極佳。”
看鄭遠的鐵條時,三位教習都露出了困惑的表情。
“這是……”陳教習拿起鐵條,掂了掂,又用手指彈了彈。
叮——
聲音清脆悠長,餘韻在空氣中回蕩了足足五息。
“內部結構近乎完美。”鄭教習推了推眼鏡,“晶粒尺寸均勻,位錯密度低,內應力幾乎為零。這已經不是鍛造,是……藝術。但它的用途是什麽?”
鄭遠扶了扶自己的眼鏡,平靜地說:“學生稱它為‘標準件’。它的每一個引數——長度、直徑、重量、硬度、韌性——都精確符合《百鍛宗基礎標準》中的最優值。它可以作為衡量其他器物的基準,也可以作為高階鍛造的原料。”
三位教習麵麵相覷。
這東西……有用嗎?有用。但好像又沒什麽用。
看韓冰的細劍時,韓冰親自演示。她持劍在手,對著另一根試刀木樁,不是劈砍,而是直刺。
劍尖刺入木樁,如刺豆腐,深入半尺有餘。拔出時,劍身無血槽,但木樁的創口卻血流如注——那是劍氣造成的內部破壞。
“寒鐵劍身,青鋼劍脊,赤銅劍格。”陳教習評價,“劍輕而銳,適合刺擊。雖然也無靈性,但將材料的效能發揮到了極致。”
最後看趙鐵柱的作品。
那是一個……雕塑?
用三種材料混合鍛造成的立體結構,像是一株纏繞的藤蔓,又像是某種抽象的藝術品。表麵布滿細密的紋路,紋路在光線下泛著奇異的紫紅色光澤。
“這是?”孫教習皺眉。
“學生叫它‘共生體’。”趙鐵柱憨厚地笑了笑,“寒鐵、青鋼、還有這種‘紫髓金’,性質完全不同。但如果用特殊的鍛法讓它們相互滲透、相互支撐,就能得到一種全新的複合材料——它比寒鐵更硬,比青鋼更輕,比紫髓金更韌。”
他拿起作品,用力彎曲——彎曲到三十度,鬆開,瞬間彈回原狀。
又用錘子敲擊——聲音沉悶,但表麵無痕。
“它的效能不是三種材料的簡單疊加,而是產生了‘一加一大於二’的效果。”趙鐵柱說,“雖然現在還隻是雛形,但學生相信,這種思路未來可能開創一個新的材料體係。”
三位教習沉默了很久。
最終,他們退到一旁,低聲商議。
台下鴉雀無聲,所有人都屏息等待。
王小改站在人群中,心跳加速。這五件作品,每一件都超越了他的認知。林霜的符文陣列、鄭遠的極致工藝、趙鐵柱的材料創新……這就是匠堂頂尖學徒的水平嗎?
他握緊了拳頭。
差距,太大了。
但他沒有氣餒,反而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興奮——原來鍛造之道,可以走得這麽遠,這麽深。
這時,錢一諾不知何時又擠到了他身邊。
“看見了吧?”錢一諾搖著扇子,“這纔是真正的天才。王兄弟,現在你知道差距了吧?咱們普通人,能打好一把刀就不錯了,別想那些有的沒的。”
王小改看了他一眼,忽然笑了。
“錢老闆說得對。”他說,“但我還年輕,才十六歲。他們能做到的,我將來也能做到——甚至做得更好。”
錢一諾一愣,沒想到他會這麽回答。
“年輕人有誌向是好事,但……”
“但路要一步一步走。”王小改接過話頭,“我知道。所以我先從進前十二開始,然後去河陽城,看更廣闊的世界,學更高階的技藝。總有一天,我也會站在那個台上。”
他說這話時,眼睛亮得像星辰。
錢一諾張了張嘴,最終沒再說什麽,隻是拍了拍他的肩膀,搖著扇子走了。
台上,三位教習商議完畢。
陳教習走上前,展開最終的名冊。
“現在宣佈,第二輪排位賽結果——”
全場死寂。
“第五名,四號,韓冰!”
韓冰臉色一白,但很快恢複平靜,微微躬身。
“第四名,五號,趙鐵柱!”
趙鐵柱撓撓頭,憨笑了一下。
“第三名,二號,孫浩然!”
孫浩然握了握拳,有些不甘,但還是接受了。
隻剩下林霜和鄭遠了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“第二名……”陳教習頓了頓,“三號,鄭遠!”
鄭遠扶了扶眼鏡,神色不變。
“第一名——”陳教習看向林霜,“一號,林霜!”
台下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和歡呼。
林霜站在台上,神色依然平靜,隻是嘴角微微揚起了一絲弧度。
王小改在人群中,用力鼓掌。
林霜贏了,他由衷地高興。但更讓他高興的是,他看到了鍛造之道的無限可能。
符文、材料、工藝、創意……每一條路,都能通往高峰。
而他,才剛剛起步。
陳教習最後宣佈:“前三名——林霜、鄭遠、孫浩然,獲得河陽百匠賽參賽資格!第四至十二名,可自選追隨前三名之一,作為隨行匠役同往河陽城!”
王小改握緊了拳頭。
河陽城,百匠賽,更廣闊的世界……
他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