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時間一晃即過，匠堂季度小比當日，天還沒亮，鍛爐區外的空地就已經被人群圍得水泄不通。
王小改擠在人群裏，感覺自己像是在擠地鐵13號線。前後左右都是人，汗味、鐵鏽味、師姐師妹的脂粉味、還有不知道誰早上吃了韭菜盒子的味兒，混在一起直衝腦門。
唔~果然再牛逼的香水也幹不過韭菜盒子，王小改默默吐槽了下。
“現場目測超過兩百人，包括八十多名參賽學徒、匠堂教習執事、五柳集看熱鬧的居民、還有各路商販。空氣流通指數差，建議淺呼吸，避免缺氧。”
他踮起腳往前看。空地中央搭起了一個半人高的木台，台上整齊排列著十二個爐位——那是給最終決賽準備的。木台四周劃出了八十四個初級賽位，每個賽位都配有標準鍛爐和工具架。
“讓讓！讓讓！”一個粗嗓門在身後響起。
王小改側身，看見一個穿著綢緞袍子、腰帶上鑲著玉扣的胖少年正往前麵擠。這少年他認識——周大富，五柳集周記糧行老闆的獨子，三個月前走後門進了匠堂當學徒。聽說光那身行頭就值五枚靈晶。
周大富擠到王小改身邊時，斜眼瞥了他一下，鼻子裏哼了一聲。
王小改懶得搭理，默默翻了個白眼。
“我勸你啊，早點認輸。”周大富也不惱，從懷裏掏出一把摺扇，“啪”地開啟，扇麵上畫著花鳥，邊搖邊說，“今天這比賽，來的可都是狠角色。像你這種鄉下地方來的，能進前五十就不錯了。”
王小改感覺一股火氣“噌”地往上冒，拳頭下意識握緊。但他馬上深呼吸——這是科學方法，深呼吸能降低皮質醇水平，緩解戰鬥或逃跑反應。
“周師兄說得對，我盡力就好。”他語氣平靜。
周大富見他沒被激怒，有點沒趣，搖著扇子往前擠去了。
辰時正，銅鍾敲響。
陳教習走上木台，掃視全場，聲如洪鍾：“匠堂季度小比，現在開始！所有參賽學徒，按號入場！”
八十四個學徒從人群中走出，走向各自的賽位。王小改是四十二號，位置在中間偏左。他走到自己的爐位前，檢查工具：鍛錘、鐵鉗、量具、磨石……都是匠堂提供的標準配置，和他平時用的一模一樣。
旁邊四十一號位的學徒衝他咧嘴一笑：“王師弟，加油啊。我可聽周大富說了，你今天要進前五十呢！”
這人是李二狗，匠堂有名的碎嘴子，手藝一般，但訊息靈通。
王小改笑笑，沒接話。
木台上，陳教習展開卷軸：“第一輪題目——鍛造‘標準製式長劍’一把！”
台下響起一片嘩然。
“標準製式？太簡單了吧？”
“簡單？你試試三個時辰打一把完全符合《百鍛宗製式兵器譜》的長劍！”
“完了完了，我平時練的都是短刀……”
陳教習繼續宣讀：“規格要求：刃長二尺三寸，誤差不得超過半分；柄長七寸；重三斤八兩，誤差不得超過一兩。需開雙刃，刃角三十度；需配標準十字護手；需完成粗磨，刃口可見鋒線。”
“材料：每人可領黑鐵錠三塊、灰紋鐵一塊。限時三個時辰。現在，領取材料！”
人群湧向材料區。王小改沒急著往前擠——材料都是標準的，早拿晚拿都一樣。他先在腦子裏過了一遍流程：先鍛劍脊，再包刃鐵，然後淬火回火，最後開刃裝配。這套流程他這三個月練了不下五十遍，閉著眼睛都能做。
領完材料回到賽位，辰時一刻的銅鍾準時敲響。
“開始！”
八十四個鍛爐同時燃起青白火焰，叮當聲如暴雨般響起。
王小改沒急著生火。他先拿起黑鐵錠，用目測和手掂的方式判斷含碳量——這是孫教習教的“辨材”基本功。三塊黑鐵錠，一塊含碳偏高，適合做劍脊；兩塊含碳適中，適合做刃鐵。
選好材料，他點燃地火，將劍脊料送入爐中加熱。
加熱的同時，王小改掃視了一圈周圍的同學，匠堂的教學水平不錯，大家都在有條不紊的做準備工作。
左邊李二狗已經開始給鐵錠塑性，雖然嘴巴碎了點，但是看他手法還是有模有樣的。右手邊四十三號位是個女學徒——之前沒注意，現在才發現。她紮著雙丫髻，額頭有細密的汗珠，側臉的線條在爐火映照下……
打住。
王小改強行把注意力拽回自己的鐵砧上。青春期荷爾蒙真是麻煩，明明正在比賽，眼睛卻總想往不該看的地方瞟。
“專注，專注。”他默唸，“等比賽完了，可以去食堂多看幾眼——不對，我在想什麽！”
搖搖頭集中精神，他開始處理灰紋鐵。這種鐵延展性好，適合做劍身的包覆層。他用平錘將鐵錠鍛成薄板，動作不急不緩，每一錘的落點都精確得像用尺子量過。
他搖搖頭，夾出燒紅的劍脊料，開始鍛打。
鐺！鐺！鐺！
錘聲沉穩，節奏均勻。王小改進入了一種奇妙的狀態：身體在機械地執行熟練的動作，腦子卻有些走神。他在想昨晚林霜說的話，在想符文課上學的東西，甚至在想中午食堂會吃什麽——聽說今天有小炒肉？
“王師弟，火候過了！”旁邊李二狗突然喊了一聲。
王小改猛地回神，發現劍脊料已經燒得有些發白了——這是過燒的征兆。他連忙夾出來，放在鐵砧上鍛打降溫。
好險，李二狗這人不錯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把腦子裏亂七八糟的念頭都壓下去。比賽呢，認真點。
三個時辰的比賽，前半段風平浪靜。大部分學徒都在埋頭苦幹，隻有偶爾傳來的驚呼或歎息——那是有人失誤了。
午時左右，第一波淘汰出現了。
一個學徒在淬火時操作失誤，劍身“啪”地裂成兩段。他呆立當場，然後捂著臉蹲了下去，肩膀一聳一聳的哭了。
另一個學徒開刃時角度偏了，刃線歪得像條蚯蚓。他看了看自己的作品，又看了看別人，默默放下了錘子。
王小改的進度很穩。劍脊鍛好了，刃鐵包上去了，初步塑形完成了。他進入淬火環節——這是最考驗經驗和直覺的部分。
他準備了兩種淬火介質：一桶冷水，一桶溫油。劍身主體用溫油淬，保持韌性；刃口部分用冷水點淬，增加硬度。
淬火完成，劍身表麵呈現出漂亮的藍黑色。他將其放入回火爐，用低溫烘烤一刻鍾，消除內應力。
最後是開刃和裝配。
他用磨石推出雙刃，刃角嚴格控製在三十度。然後製作護手——將一小塊黑鐵鍛成十字形，中心打孔，燒紅後套在劍莖上鍛合。最後裝上木柄，用銅釘固定。
當他把最後一顆銅釘敲平時，銅鍾敲響。
“時間到！停手！”
王小改放下錘子，長長吐出一口氣。三個時辰的專注，讓他有些疲憊，但更多的是興奮。他看向自己的工作台——那裏躺著一把標準製式長劍，線條流暢，寒光隱現。
看起來不錯。
但能排第幾，他心裏沒底。
作品被統一收走，擺放在木台前的長桌上。八十四把長劍排成七列，場麵頗為壯觀。
評判開始了。
陳教習、孫教習、鄭教習三位主評判，帶著六位執事，開始逐一檢驗。他們分工明確：兩人量尺寸，兩人稱重量，兩人檢查刃角，三人做整體評估。
不合格的作品被迅速移走。
“三號，刃長超差半厘，淘汰！”
“十七號，重量超三兩，淘汰！”
“二十九號，刃角偏差五度，淘汰！”
冷漠的宣判聲一次次響起。每一聲都讓台下的學徒心頭一緊。
王小改站在人群中，眼睛盯著自己的那把劍——它在第三列第七把。執事量尺寸時，他屏住了呼吸。
“四十二號，刃長二尺三寸，合格；重量三斤八兩二錢，合格；刃角左三十度、右三十一度，偏差一度，但……在容忍範圍內。”
過了。
王小改鬆了口氣。一度偏差，應該是他開刃時左手稍微抖了一下——青春期手汗多，握磨石有點滑。
初檢淘汰了三十多人。剩下的五十多把劍進入複檢。
這次是三位教習親自上手。他們彈劍身聽聲，試握感重心，甚至做幾個簡單的劈刺動作。又一批劍被淘汰——聲音沉悶的，重心偏移的，握感不舒適的……
最後剩下二十多把。
王小改的劍還在。
他看到了林霜的劍——那把劍即使混在二十多把劍裏也格外顯眼。劍身有一種內斂的光澤，像是活物在呼吸。
他也看到了周大富的劍——居然也還在。不過仔細看，那把劍的做工明顯粗糙，能留下來恐怕是走了什麽門路。
最終評選開始了。三位教習圍著剩下的作品低聲討論，不時拿起某把劍仔細觀察。
氣氛緊張到極點。
終於，陳教習走上木台，展開名冊。
“現在宣佈第一輪結果——前十二名！”
全場死寂。
“第十二名，六十八號，周大勇！”
那個黝黑少年激動地跳了起來。
“第十一名，四十二號——”
王小改的心跳停了半拍。
“——王小改！”
成了！第十一名！
王小改感覺一股熱流衝上頭頂，拳頭不自覺地握緊。周圍投來各種目光：驚訝、羨慕、嫉妒……周大富站在不遠處，臉色像吃了蒼蠅。
“第十名，三十三號，李秀英！”
“第九名，五十五號，趙鐵柱！”
“第八名……”
名次一個個報出。第七、第六、第五、第四……都沒有林霜。
“第三名，十七號，孫浩然！”
“第二名，八號，鄭遠！”
“第一名，三號，林霜！”
果然。王小改看向木台，林霜站在那裏，神色平靜如常。對這個結果，似乎所有人都覺得理所當然。
陳教習繼續宣讀：“前十二名學徒，休整一個時辰。未時二刻，進行第二輪——前五名排位賽，決出前三！”
人群炸開了鍋。
“前五名排位賽？那是什麽？”
“聽說要讓前五名現場對決，勝者進前三！”
“那剩下的七個人呢？”
“七個人想上場就上場，不想上場就觀戰學習唄……”
王小改退出人群，找了個角落坐下休息。他從包袱裏拿出水囊，喝了幾口水，又掰了塊幹糧慢慢嚼著。
第十一名。這個成績他其實挺滿意——剛好卡線進前十二，不顯眼，但該有的資格都有了。
正想著，一個熟悉的聲音在旁邊響起。
“王兄弟，恭喜啊！”
王小改抬頭，看見錢一諾笑眯眯地走過來。這位雜貨商今天換了身嶄新的靛藍綢褂，手裏照例搖著那把紙扇。
“錢老闆。”王小改點頭致意。
“第十一名，不錯不錯。”錢一諾在他旁邊坐下，“不過王兄弟，聽我一句勸——第二輪你就別太拚了。”
“怎麽說？”
“你看啊。”錢一諾壓低聲音，“第二輪是前五名排位賽。那五個人，林霜、孫浩然、鄭遠、還有兩個也是家學淵源的。你跟人家比什麽？比家世？比資源？比天賦？”
他拍拍王小改的肩膀：“你能進前十二，已經證明實力了。第二輪就在旁邊看著，學習學習，不丟人。反正前十二名都有資格去河陽城，你第十一名和第五名，區別不大。”
這話聽起來像是在關心，但王小改怎麽聽怎麽別扭。
“錢老闆的意思是，我肯定進不了前五？”
“不是那個意思。”錢一諾搖著扇子，“我是說，人貴有自知之明。你看周大富，他爹花了多少靈晶給他買材料、請私教？結果呢，第一輪就被淘汰了。有些差距，不是靠努力就能抹平的。”
王小改沉默。
錢一諾繼續說：“我在這五柳集待了十幾年，見過的天纔多了去了。但真正能出頭的，還是那些有背景、有資源的。像咱們這種普通人，能混口飯吃就不錯了，別想太多。”
他站起身，整了整衣襟：“王兄弟，等比賽完了，我那還有幾個修複的活兒，報酬不錯。你考慮考慮？”
說完，他搖著扇子走了。
王小改坐在原地，看著錢一諾的背影，忽然笑了。
嘿，我這暴脾氣。本來還真沒想爭前五，但你這麽一說，我偏要試試。
不就是前五名嗎？不就是家學淵源嗎？
我有洞虛眼，有科學思維，有這三個月苦練的技藝，還有……雖然不想用，但真逼急了，內部符文鍛打也不是不能用。
他握了握拳，又鬆了開來，算了算了，排名6-12位的想參賽要自掏腰包買材料，有錢也不是這麽造的。
......
未時二刻，第二輪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