黃華甘菊滿院栽,蕊寒香冷蝶難來。
老劉將那張醉翁椅挪去屋外廊簷下,四腳拉叉坐進去,映著日頭眯眼養神,一陣睏乏襲來,不承想眼皮子一耷拉,竟不由自主地睡著了。
“叔叔、叔叔,我要吃糖葫蘆!”
“饞嘴貓,就知道吃,叔叔、人家想要麵人張賣的小仙女,還有小老虎。”
兩個熊孩子趁著大人睡著,丫環也不在,賊頭賊腦溜進廂房,把張昊口袋裡的山楂果吃光,意猶未足,纏著他要東要西。
“小祖宗彆鬨了,我給你們疊個仙鶴好不好?”
“好呀好呀,我要仙鶴!”
“我也要!”
張昊去抽屜裡找個賬本,撕一頁折紙鶴,對雙眼網著血絲,飛奔進屋的劉尊榮視若無睹。
快中午時候,司馬秀回到酒樓,兄弟二人計議一番,把張昊請到堂屋。
張昊落座,把自己的計劃和盤托出。
司馬秀擠擠熬得通紅的眼珠子,吞雲吐霧道:
“我兄弟二人願意幫老爺做事,奈何老爺是官,我們是賊······”
張昊抬手打斷對方言語。
“該擔心的是我,倘若你們一窩子老小撒丫子跑了,我有啥辦法?如此誠意,還不夠麼?”
司馬秀和老劉麵麵相覷,狗官竟然不拿婦兒做人質,完全出乎二人意料。
老劉趕緊拍胸脯子保證:
“劉緒損兵折將,肯定要去麵見趙古原請罪,老爺放心,我定會取二賊首級獻給老爺!”
張昊肅容道:
“你們取信劉緒簡單,取信趙古原恐怕很難,我隻有一個要求,一旦得知他的確切行蹤,不要貿然行事,設法知會當地公安局即可。”
司馬秀忙道:
“我們謹遵老爺吩咐。”
張昊起身說:
“那就這樣吧。”
老劉急道:
“老爺暫候,讓孩子們先走如何?”
張昊氣笑了,叨逼叨半天,狗日的根本就不相信他,斜一眼候在院中的宋大有,怒斥:
“趕緊著!”
“老爺真乃信人也,隻管敬候佳音!”
老劉大喜,作揖拽個斯文,出去交代艾四娘和宋大有——帶上孩子速速出城!
張昊回局已是午後,聽罷老江回稟,擱下碗筷,喝口茶說:
“眾犯即刻押往淮安,劉尊榮今晚動手,第一要緊,趁亂把司馬秀見過的兩個人殺掉,其次,朱圿?不能有任何差池,還有疑問麼?”
“沒了,屬下這就去安排!”
老江抱手告退。
張昊端著茶盞查閱繳獲清單,看到“經折”二字,愣了一下,再看備注,此物是在朱圿?密室搜到,當即讓人去庫中取來。
親衛很快便送來一個加裱硬質封皮的折本。
開啟摺子,“奉天承運”、“批寶慶會”,幾字書寫龍邊祥雲上。
後麵列有三宮六院、王公侯伯,大將軍、大學士、大夫、郡域等官職,不過姓名、品級、俸米數目等,均是空白,未註明封授何人。
最後列有朱圿?門下“執儀”人等,並按品級分注姓名、人數,總數高達數百人,顯然是上述官職的預備隊,宋大有同誌榜上有名。
這份經折可謂宋趙造反的鐵證,可惜沒有搜到寶璽龍袍,此類道具應該在宋趙手中,至於擁有朱家皇族血脈的朱圿?,工具人而已。
抓捕摺子上羅列的“執儀”人等,是老江的事,張昊尋思片刻,點齊一隊人馬,徑往縣衙。
八字牆下風景如昨,不過那些披枷戴鐐的人已經站不住了,大多癱在地上,慘不忍睹。
堂鼓咚咚敲響,頃刻跑來一群官吏,張昊負手立於月台之上,打量人前那個一身視事常服的官員,烏紗帽、圓領袍、束帶、黑靴。
“你是顧元?”
顧元已經猜到這位是誰,作揖道:
“下官顧元,見過督憲。”
“扒了他的頂戴花翎!”
張昊毫不客氣。
左右四個緝私隊員一擁而上,有人擒、有人拿、有人剝冠、有人解帶,
顧元披頭散發,掙紮大叫:
“下官何罪!天理何在!王法何在!”
“邪教妖人在你治下惑人心、嚇鄉愚、飲血酒、註名冊、蓄兵器,你還知道王法?押下去!”
霎時間,院中官吏呼啦啦跪倒一地。
“佐貳何在?”
一個瘦子膝行上前。
“卑職在。”
“督府接連下發通告,你們難道都沒看過?”
那瘦子道:
“卑職看了,奈何顧元並不讓張貼,庫倉存留錢糧無法支應開銷,便千方百計攤派搜刮,胥吏百姓不堪忍受,被迫逃亡,我等有罪。”
“看來你們都是心知肚明,可知如何去做?”
那瘦子忙道:
“卑職知道,督府下發的告示卑職都有抄留,糧局也曾來衙門交涉,隻要給百姓喘息之機,重編戶籍保甲,恢複氣象不難。”
張昊下來台階說:
“你暫代知縣,等任命吧。”
“卑職羅家英、定當竭力!”
那瘦子驚喜叩頭,咚咚有聲。
張昊出儀門,迎麵撞見皂隸押著一群人進衙。
新紮知縣羅家英慌忙稟道:
“顧元今早得知朱家莊擒獲一批教匪,以為是東廠來人,便讓快班下鄉抓捕教民應付。
老爺,先前東廠火燒碧雲寺,責令毀去運河兩岸庵堂,禁止一切聚黨集社,以絕邪教。
奈何這河上,凡投充水手,必皈叩羅祖,抓之不儘,禁之不絕,卑職等也是苦無對策。”
張昊其實也沒啥好辦法。
滕祥下令禁毀運河兩岸庵堂,通知過他,說是以防留有後患,搞這種嚴厲措施,非常時期應急尚可,以當前形勢來看,起不到甚麼作用。
尤其是顧元此類官員的存在,厲行苛政,催逼社會矛盾激化,成為邪教不斷壯大的推手,說到底,根子在漕運國策失當、官僚集團無能。
再看這些人犯,有的衣著光鮮,有的破衣爛衫,青壯老弱齊全,個個哭哭啼啼,還有一群家屬被衙役攔在門外,嚎泣喊冤,問那個班頭:
“你確定抓的都是教匪?”
“回老爺,都是北爐的教匪,錯不了,還收繳有名冊哩。”
那捕頭從懷裡摸出一個本本遞上。
親兵接過來轉呈。
張昊擺手,沒啥可看的,交代羅知縣:
“地方治安自有公安局負責,做好你的本份,都放了。”
羅知縣連連稱是,喝令趕緊放人。
被捆縛的教民鬆綁,八字牆下的罪吏人等也去了枷鎖,家屬們一擁而上,哭聲震天。
張昊踏鐙扳鞍上馬,臉色陰沉,像是梅雨季的天空。
大明結社成風,耕種有看青會,婚喪有駕會,武人有精射社,文人有講社,節慶打醮更是群魔亂舞,扒庵堂、禁結社、純屬無用功。
而且最熱衷結社的往往是老弱病殘、缺衣少食的底層邊緣人群,這些人得不到救助,隻能互相抱團,義結金蘭、姻親、師徒等關係。
教門利用民間結社坐大,並牢牢地把控了這些人,嚴打反而促使社團潛入地下,向秘密結社的方向發展,變成黑澀會,與朝廷對立。
當年曹操一手大棒一手胡蘿卜,把民間宗教社團組織引向上層化、民俗化,譬如五鬥米道,從反朝廷組織,變成為王朝服務的道教。
其實最根本的解決之道,在於完善社會保障體係,為民生兜底,讓邪教沒有生存土壤,奈何眼下他根本做不到,除非爬上首輔之位。
當夜押送劉緒等教匪的船隻如約被劫,他聽說參與的劫匪有數百之眾,吃了一驚,若非一切都在計劃之內,他真要懷疑劉尊榮把他給騙了。
翌日乘船北上,停靠宿遷直河驛,袁英琦不在公安局,據說是帶著戶籍清查組下鄉了。
張昊侯了一天,見到風塵仆仆趕回來的正主,笑道:
“你爹非讓我給你兒子起名,袁承誌你覺得咋樣?”
“承誌好,氣派!不過菱兒老是嫌棄我胸無大誌,這孩子隻能繼承她的誌向。”
袁英琦哈哈笑著進廳坐下。
“家裡招待不週,老爺不要嫌棄纔好。”
“哪裡話,二老太熱情,我有些吃不消。”
當初見麵,張昊便看出這貨家境殷實,所謂窮文富武,否則哪有錢去少林拜師學藝。
“黃六鴻來過沒?”
“我沒見到人,他讓一個船戶來局裡遞信,隻說往北而去,沒有其餘二話,他在查案?”
張昊點頭道:
“在跟蹤一個人,我也是為此事而來。”
“老爺。”
守在碼頭的親兵匆匆進廳。
“老河驛派出所快馬來報,劉尊榮的船過閘了,沒停靠!”
張昊起身對小袁道:
“我得跟上去,就不給二老辭彆了。”
“用不著。”
袁英琦喝叫手下備馬,興奮道:
“回來的太巧了,我跟老爺北上!”
“暫時不用。”
張昊出來袁家大門,接過韁繩上馬,見這貨神色沮喪,勉勵道:
“把清籍編保做好,就是幫我大忙!”
雲陰出浦看帆小,荒草連天見雁遙。
眼看將要入冬,黃河上遊來水量大減,水櫃蓄水艱難,開閘時間越來越短,徐州段漕河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窄,船隻也越來越少了。
朝朝兼暮暮,劉尊榮駕小船到達留城時,兩岸樹木隻剩下光禿禿的枝乾,寒風裡,萋草埋荒徑,寒鴉鳴樹巔,荒灘曲城,滿眼蕭瑟。
“慢點。”
老劉扶著劉緒上岸,慢慢爬上秦溝河防大堤,宋大有挑著行李隨後。
毛毛和妞妞比大人跑得還快,一個蹦跳喚娘,一個指著南邊的漕河閘關大叫:
“娘,快看呀,好多好大的門啊!”
“有啥好看的,都給我老實點!”
艾四娘拽住兩個熊孩子的皮毛領子,不準他們亂跑,天上的太陽慘白,河水死氣沉沉,這個時節,上遊的黃河早就變成了小水溝了。
她記得當年四個大人、兩個娃娃,穿州過縣到達徐州時候,正是開春化凍,這裡的雄壯景象曾她震驚,如今九道百尺河閘仍在,可是那個陪著孩子們嬉鬨的小慶已經死了。
兜兜轉轉,又回到起點,她心裡難受的要不得,抹抹眼角淚花,拽著孩子下壩。
劉緒拄著一截樹棍,一瘸一拐上來大壩,眼前的漕河,不過是一條小河溝罷了,隻能通行小船,怕是不等各處水櫃蓄滿就上凍了。
寒風入懷,遍體生寒,他的心裡更冷,被捉到緝私局當夜,官府鷹爪就給他上了酷刑,他硬生生扛住了,可他怕彆人把他供出來。
萬幸的是,身邊人都是久經患難的兄弟,沒有一個軟骨頭,次日登船南下,顯然是去淮安,他原以為自己完了,孰料走狗屎運逃過一劫的劉尊榮沒有忘記他,帶人把他救了出來。
他哆嗦著摸摸臉上的血痂,牙齒咬得咯咯吱吱,此仇不報非君子,吾當百倍千倍奉還!
“壩上風大,叔,咱們進城吧。”
“慢著些。”
老劉扶著他下了大堤,司馬秀雇來的腳夫等劉緒爬上驢子,咄咄兩聲,牽著便走。
土路蜿蜒通往遠處城郭,身後的河堤上,向東開著一排泄洪閘門,像是一個個血盆大口。
留城就在河防大堤東邊,今年上遊曹縣大決,到沛縣這邊就沒啥勁頭了,加上下遊泄洪早,這裡雖然也遭了水災,好在分洪溝的河堤閘門沒有開啟,留城百姓躲過一場滅頂之災。
大夥進城找家老店安置下,一路顛簸,牽動傷口,劉緒疼得滿頭大汗,喘著粗氣坐床上,示意老劉附耳,壓低聲告訴他一個地址。
老劉點點頭,出來交代司馬秀一聲,徑直出門。
毛毛、妞妞在過道裡來回跑著瘋玩,艾四娘嗬斥幾回,心累,懶得再理會姐弟倆。
“毛毛,來。”
劉緒從懷裡摸出一個羊城水果糖剝開,塞進飛快爬上床的小屁孩嘴裡,抱住他小聲問:
“毛毛,你娘和你爹為啥鬨彆扭?”
“彆告訴他!”
妞妞進屋聞到糖果味道,氣呼呼阻攔。
劉緒招招手,把爬上床的妞妞抱住,也給她剝了一顆糖果。
“這回能說了吧?”
妞妞喜滋滋咽著口水,悄聲道:
“我爹看見我親爹在我娘屋裡,可惱了,我爹太壞了,讓黑皮守著我親爹,不準他出門。”
劉緒咂摸片刻,看來鯰魚說的不假,劉尊榮確實是因為回家捉姦才躲過一劫。
“你親爹是誰?”
“我知道、我知道!”
毛毛蹦起來大叫。
劉緒嚇得寒毛直豎,慌忙去捂死孩子的嘴。
“噓~,小聲點,是誰?”
毛毛咯咯嘣嘣嚼著糖塊,嗚嗚說:
“是我親爹,他可好了,給我買了好多好吃的,娘說親爹很快就會來接我們呢。”
“娘說我長得隨我親爹,後爹太醜,我纔不像他呢,你看,漂不漂亮?我親爹給我買的。”
妞妞舉著一個花花綠綠的仙娥麵人顯擺。
劉緒憋笑連連點頭,又給了姐弟倆幾個糖果。
“好看,太好看了,乖,去玩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