艾四娘掀簾進來大堂,一眼就看見他了。
這也是沒辦法的事,張昊行事雖然很低調,但他個頭稍稍有那麼一點拔尖,以為微服出行彆人就不注意了?
沒有用的,辣麼拉轟的靚仔,不管在什麼地方,就好像漆黑夜裡的螢火蟲一樣,那樣的鮮明,那樣的出眾。
眸光相撞的刹那,當年那個連王府太監都敢動刀子的大人物,與現今大名鼎鼎的漕督張砍頭,在艾四孃的腦海裡合二為一,她有種天塌地陷之感,頭暈目眩,雙腿發軟。
劉緒給她說過,小慶和小鳳雙雙死在巡按禦史手裡,此人便是現今的漕督張昊,張砍頭的故事,淮上婦孺皆知,就是眼前這個小子,絕對錯不了,他為何會出現在這裡?!
難道老劉的行蹤泄露了?莫非酒樓已經被官兵包圍?街上怎麼毫無動靜?
隨即又想起孩子還在後院,老孃甚麼大風大浪沒見過,也許他根本不知道我是誰!
她心一橫,一邊給自己打氣,一邊疑惑的打量對方,盈盈邁步。
“小哥兒,我怎麼看你這麼眼熟呢?”
張昊吐掉山楂果核,作揖笑道:
“我記起來了,你是杏花集艾大姐,自打吃過你做的巴子肉,叫我思唸到如今,不想今日有緣再會。”
“哎呀,真的是你,這個頭竄的也太快了,我差點不敢認,這是來吃飯吧,就你一位?”
艾四娘見他點頭,交代夥計一句,親自領到樓上雅間,嘴裡拉著家常,手中捏的汗巾在桌上拂過,順勢掃一眼窗外街上,好像沒啥異常。
“你看看這眉眼,好個招人疼的俊俏人兒,怎麼就一個人出來了?”
艾四娘笑盈盈坐他身邊,說著去摸他臉蛋,身子也靠了上去。
送茶夥計見狀,直犯嘀咕,乖乖額滴娘,東家奶奶鎮日價獨守空房,怕是憋不住了呀。
“來,喝杯茶。”
艾四娘淺淺斟一盅茶水,擎在手裡,親熱道:
“弟弟來這邊做生意?”
張昊接過茶盅笑道:
“彆裝了,不信你猜不到我是誰。”
艾四娘身子一僵,擰他胳膊一記,媚眼如絲笑道:
“臭小子,說什麼呢。”
“童垚慶死在中州,你不知道?”
艾四孃的俏臉瞬間布滿寒霜,徹底不裝了,去窗邊掃一眼街上,並無異樣,挽袖轉身,抽出綁縛小臂上的匕首,殺氣四溢道:
“狗官,你膽子也太肥了,既然送上門來,老孃就成全你!”
“哎呀~”
張昊一個戰術後仰,盯著遞來的匕首驚道:
“大姐、恁要做人肉包子不成?”
“未嘗不可!”
艾四娘瞪眼呲牙,裙底的一隻大腳板子咣咚踏上圓凳,居高臨下,戟指道:
“殺人償命、欠債還錢,你這個畜生,連腹中懷著孩子的婦人都不放過!”
好威風,不愧是滑鏟飼虎滴女漢子!張昊笑道:
“你聽誰說小鳳死了?她和孩子活得好好的,童垚慶也不是我殺的。”
“你放屁!狗官,死到臨頭知道怕了?”
“我怕個屁啊,聽俺細細道來。”
張昊把童垚慶之死的前因後果說了一遍。
“小鳳和孩子都沒事,她身份在那裡擺著,隻能躲起來,信不信隨便你。”
艾四娘將信將疑,她知道宋鴻寶想做甚,劉緒完全有理由殺了小慶,又去窗邊看一眼,疑惑道:
“你出來連個護衛都不帶?”
張昊為之解惑,順便自賣自誇:
“大姐,今年遭災州縣的秋稅都被我免了,還要編保甲、發戶口本、給救濟糧,可我擔心地方官陽奉陰違,就下地方巡視一下,身邊當然有跟隨,不過我嫌他們礙事,留在客棧了。”
“你把田課免了?”
艾四娘完全不信。
“是啊,奶奶從小教我長大做個好官,把貪官和壞人抓光,百姓這麼苦,我心裡難過呀。”
“這個狗知縣!”
艾四娘信了他的邪,因為這小子就是張砍頭,砍得都是貪官汙吏。
最近這邊正在雇工,說是建學校、醫院、養老院,原以為妞妞和毛毛上學的事不用愁了,孰料又撞上這個狗官,看來不逃是不行了。
她發覺自己的念頭跑偏,趕緊撥亂反正,不管如何,得趕緊知會老劉!
“你們當官說的話不可信,放老實點,否則有你苦頭吃,走!”
“大姐這是何意?”
張昊不恥下問。
艾四娘怒了,把匕首懟到他胸口。
“走不走?!”
“我走、我走。”
張昊乖乖聽話,正想會會正主呢,一網打儘也好嘛。
宋大有正在為客人結賬,聽到背後樓梯傳來動靜,扭頭見艾四娘和張昊去了後麵,掃一眼喧囂的大堂,接著撥打算盤珠子。
客來客往,大堂裡的食客越來越少,當太陽從西窗外打進來,斜射在堂柱上時候,樓上樓下的食客也走得七七八八。
宋大有泡壺茶,翹著腿品茗,見一個跑街夥計掀簾打過道裡出來,招招手。
“黑皮。”
“掌櫃的有事?”
“幫我捎一包煙卷,要帝國炮。”
宋大有從荷包裡摸出十個銅子,小聲道:
“東家奶奶思春了?你得勸勸啊,萬一、那個,你說是吧。”
黑皮猥瑣的笑了。
“這種事,我哪敢插嘴。”
宋大有狡黠地霎霎眼。
“你這是去給東家報信吧?”
“可不敢,奶奶吩咐我去那邊瞅瞅,你懂的,東家正忙著呢,哪裡會回來。”
黑皮扭頭瞅一眼過道簾門,壓低聲道:
“聽說翁家女郎差點死在劉門主手裡,翁三爺發話,從此跟咱教門一刀兩斷。
他丟了淮安,就算是二當家徒弟又如何,功是功,過是過,他的門主位置保不住。
老宋,這一回是咱東家上位的好機會,鎮日價守在這個鳥店,特麼憋死我了。”
宋大有點頭,倒上一盅香茶遞過去。
黑皮仰脖子一口吞了,匆匆而去。
掌燈時候,有日子不見的醜漢司馬秀回到酒樓,黑皮跟在後麵,二人臉色甚是難看。
宋大有暗驚,這是捉姦啊!
等外賣夥計狗兒路過,招過來小聲道:
“給江局長遞個話,就說老爺在這邊。”
小夥計點點頭,倒杯茶喝了,拎著食盒匆匆出街。
司馬秀怒衝衝進來內宅,望著廂房橘黃燭窗,卻停住了腳步。
下午大哥跟著朱圿?外出辦事,黑皮突然跑去朱家莊,他發覺這廝吞吞吐吐,沒個囫圇話,追問一回,想不到嫂子竟然背著大哥偷漢子!
姦夫淫婦既然中午就待在一起,該做的還不都做了?他覺得自己太冒失,應該等大哥一塊回來,站在當院喘了幾口粗氣,憤而轉身離去。
回到自己院子,丫環送來飯食,隻顧悶頭喝酒,大約是戌時,院裡傳來急促的腳步聲,劉尊榮一身油綠道袍急火火進屋,抓起酒壺便灌。
黑皮猴腰縮脖進來跪下,不等喝問,把自己知道的,一五一十都說了。
“給老子閉嘴!”
感覺頭頂碧草連天的劉尊榮咆哮著摔了酒壺,按捺不住滔天怒火,大步往主院去。
“咣咚!”
劉尊榮一腳踹開廂房門。
“賤人!老子······”
紅腫淚眼坐在桌邊的艾四娘嚇了一跳,隨即明白過來,羞怒上臉,一蹦三尺高,尖叫大罵:
“你個黑心爛肝的王八蛋!你想做甚?”
抓起桌上的匕首遞過去,雙眉踢豎叫道:
“可是想殺我?來來來,殺呀!”
“四娘,你誤會了,我······”
老劉倒退躲避。
“毛毛妞妞呢?這位是?”
張昊笑道:
“還是讓嫂子告訴你吧。”
艾四娘惡狠狠剜一眼老劉,抹著淚出去瞅瞅,趕走下人,進屋道:
“他是漕督張澄。”
老劉大吃一驚,難以置信的掃視二人。
艾四娘難受道:
“小鳳沒死,孩子也沒事,小慶是劉緒殺的。”
“到底怎麼回事?我憑啥要相信他!”
老劉深感大事不妙,火急火燎跑回來,分明是自投羅網啊,喝叫司馬秀速去查探,怒罵艾四娘:
“臭娘們、帶上孩子趕緊走!”
“你個殺千刀的,城門都鎖了,我往哪裡走!”
艾四娘破口大罵。
“想死給我死遠點,不要連累我的孩子!”
老劉惶急無措,對方敢一個人過來,豈會沒有防備,流年不利啊,老子完球了!
張昊端起茶盞呷一口,好整以暇道:
“劉大哥,宋鴻寶、趙古原想做啥,你心知肚明,當年在中州,趙古原便打算利用小鳳腹中的孩子,所以要殺掉童垚慶,根除後患。
劉緒帶人動手時候,我的手下就在附近,據說宋鴻寶背著教門做了什麼好事,被童垚慶發覺了,牽涉教門裡的事,你應該比我清楚。
言而總之,你們被宋趙二人耍了,此事信不信在你,反正劉緒殺童垚慶之時,尚有其他人在場,想弄清誰是真凶,對你來說並不難。”
老劉瞪著通紅的眼珠子,殺氣騰騰道:
“你是官,我是賊,你難道會放過我?!”
張昊道:
“不如這樣,咱們做筆買賣,隻要告訴我宋鴻寶、趙古原在哪,我可以既往不咎。”
這話太特麼侮辱智商了,老劉大怒。
“狗官、你當老子是豬麼!”
“大哥!”
司馬秀一陣風跑來,跟在後麵的宋大有急道:
“東家,公安局把酒樓圍住了!”
“拿麒麟棍來!”
老劉怒斥艾四娘:
“你特麼還愣著作甚,去照看孩子!”
張昊鬱悶不已,他準備和這位劉大哥好生聊聊呢,沒想到宋大有給老江通風報信了。
“劉大哥稍安勿躁,手下們多半是等得焦躁,有些不放心,這樣吧,讓他們派個人過來,你隻管放心,我說話算話,絕不會為難孩子。”
“大不了拚個魚死網破!”
老劉接過黑皮送來的丈八麒麟棍,見那狗官氣定神閒,太特麼傷自尊了,焉肯弱了氣勢,對宋大有道:
“去帶人來!”
宋大有很快帶個緝私隊員跑來。
來人是自己的親兵,張昊笑道:
“告訴江局長,外麵的人都撤了,朱家莊那邊即刻收網。”
老劉虎軀巨震,狗官如何得知朱家莊是堂口?見艾四娘領著孩子過來,怒不可遏咆哮:
“日泥馬的老血逼,你告訴他的?!”
“劉大哥誤會了,朱圿?這二年收攏兩千多教眾,這事嫂子難道也知道?宋鴻寶那些雕蟲小技,在本官麵前,不值一哂爾。”
影響人家夫妻和睦,張昊深感愧疚,解釋一回,對那個親兵道:
“還不速去!”
“哪裡走!”
驀地一道棍影帶風,劉尊榮抬手橫棍,攔在那親兵身前。
這廝武藝不賴呀,張昊兀自端坐不動,捏著茶盅說:
“劉大哥,有我在這裡,你怕個甚?迷途知返,猶未晚也。”
“嗚嗚······”
艾四娘忽然悲泣淚落,兩個孩子跟著大哭叫娘。
老劉瞬間心亂如麻,望向司馬秀。
“老二,咋辦?”
張昊看一眼那個醜漢,冷笑道:
“自身難保,還在顧念那些殺害兄弟的仇人,愚不可及!”
交代那個親兵道:
“告訴江局長,劉緒要活的!”
老劉杵棍頓地,咬牙切齒道:
“滾!”
那親兵飛奔而去。
司馬秀不知道劉緒做的勾當,迷惑不解道:
“到底怎麼回事?”
艾四娘怒道:
“小慶死在劉緒手裡,那畜生連小鳳和孩子都不放過!”
張昊施施然起身道:
“大哥、大嫂,彆擔心,讓孩子們去睡吧,有事明早再說。”
老劉冷哼,眼中射出刀子來。
張昊尷尬的坐下,斟茶端起茶盅裝逼。
不一會兒,宋大有急吼吼跑來。
“東家,公安局的人真格全走了!”
司馬秀急道:
“再探!”
“你們去探吧,我睡了。”
張昊真滴不耐煩了,轉去裡間,脫了靴子上榻,被褥香噴噴,可能是丫環的床,倒頭就睡。
大概是五更天,黑皮聽到裡間傳來動靜,便見狗官揉著眼過來,讓他去打熱水呢。
黑皮氣哼哼去打水,路過上房,東家和二爺還在堂上坐著,歎口氣,過去稟報一聲,提著熱水去廂房。
張昊洗把臉,在房裡慢騰騰摸魚,就跟鬼打牆似滴,甚是催眠,黑皮熬了一夜,看著看著便歪在交椅裡睡著了,等他再睜眼,嚇得蹦起來,還好,那狗官在喝粥。
吃過飯,張昊端起茶杯出屋漱口,便見自己的親兵跟著宋大有疾步進院,劉尊榮也從上房裡出來了。
聽完回報,他甚是滿意。
朱家莊被宋大有摸得底掉,又是夜襲,我方傷亡不大,收獲不小,尋思一回,盯著劉尊榮手裡那個鐵頭棍,眉峰一縱,計上心來。
此人生的體格高壯,四肢有力,起棍若雷電,收棍如城壁,武藝著實了得,而且身在賊營,兄弟卻死在賊手,堪稱一枚上佳間諜!
雖說捉住劉緒,但是這廝不一定會招供,放長線釣大魚豈不妙哉?又是一個間諜!
還有羅妖女,同樣是間諜,不知道黃六鴻是否盯住了素心賊尼,這也是個間諜嘛。
孫子曰:三軍之事,用間有五,因間、內間、反間、死間、生間,五間俱起,莫知其道,是謂神紀,人君之寶也,必成大功!
“劉大哥,你說實話,到底知不知道宋趙二人藏匿何處?”
老劉冷笑道:
“除了他們的心腹,沒人知道他們在哪。”
張昊追問:
“他們的心腹是誰?”
老劉切齒痛恨道:
“當年朱家莊結義,看似十八兄弟,其實宋鴻寶的心腹隻有五人,老二趙古原、老三鬼老道、老四褚成蹊,老五汪澤岩、老六孟化鯨。
除了宋趙二人,其餘都死在你手裡,沒人知道宋鴻寶在哪,趙古原從中州回來,我隻見過他一麵,劉緒是他唯一弟子,你可以問這廝。”
張昊點點頭。
“劉大哥,當日劉緒去中州,身邊帶的心腹你知道是誰麼?”
老劉不解其意,不耐煩道:
“趙古原在中州損兵折將,回來時候身邊僅有辛有歸幾人。”
張昊對那個親兵道:
“方纔說的話都聽到了吧?告訴江局長,朱家莊賊人全部單獨關押,尤其是劉緒,暫時不要審問,帶劉尊榮去公安局。”
“你甚麼意思?!”
老劉登時怒了。
張昊和顏悅色道:
“我是不是撒謊,你自己去辨彆,不過你暫時不能見劉緒,除了他之外,昨晚抓獲的賊人,肯定有去過中州的嘛,不信他們不知道童垚慶的事,有我在此做人質,劉大哥還有何懼?”
老劉越發搞不懂狗官的心思,燥怒大叫:
“你到底想做甚,以為我不敢殺你!”
“大哥!你留下,我去就行。”
一直不做聲的司馬秀攔住發飆的老劉。
他已經明白了,狗官想放劉緒釣大魚,而且還要利用他們兄弟倆,人為刀俎,我為魚肉,眼目下,根本莫得選擇餘地,即便挾持狗官,帶著孩子,又能逃到哪裡去?醜臉猙獰道:
“辛有歸、沈七七、程湯、陳鯰魚都是趙古原的人,他們肯定知道是誰殺了小慶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