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這人好討厭,我又不是師父肚子裡的蟲,你去問她好了。”
青裳說著便氣呼呼地彆過臉去。
張昊欺負病號,把她臉蛋捏成了包子褶。
“彆生氣了,我不是擔心她麼。”
青裳呲牙去咬他手。
“氣死我了,等我好了非收拾你不可!”
“喲,青裳、不疼啦?”
裴二孃帕子包頭,腰裡係著下廚用的粗布縼子,一副持家賢妻模樣進來裡間,見二人打情罵俏,親密無間,心裡那個酸呀。
張昊故意去咬青裳唇瓣。
“生氣你就上了她的當了,來來來、親一個氣死她。”
青裳咬緊牙關躲開。
“氣得我中午多吃一碗飯!”
裴二孃轉身就走,揚聲喝叫:
“開飯啦!”
張昊去櫃子裡抱來被褥做靠墊,扶著青裳坐起來。
“真要去徐州?”
青裳關心道。
張昊默默點頭,自打上任,三天兩頭發通告,不親自下地方看看落實情況,心裡不踏實。
翌日一大早,張昊帶上倆親兵,乘快船去清口驛,向誌友童鞋要個老吏,扯帆沿河而上。
“老龐,這速度幾時能到桃源?”
張昊收起測量水深的鉛墜,瞅瞅繩上彩線標記的刻度,入秋下了兩場雨,隨後再不見丁點雨星,漕河水位急速下降,連黃湯也澄清不少,來年海運任務繁重,可謂天賜的造船良機。
“咳,老爺,從陪都到京師,走漕河三千三百裡驛程,經皇華驛四十六處,驛站之間最多相隔百二十裡,最少六十裡,其間還有遞鋪。”
清河老吏龐淳手裡夾著煙卷,看一眼朝陽,接著道:
“清口到古城驛不過六十裡,昨日有運軍往縣衙辦事,說徐州鎮口閘是六天前開的,激流早已消退,迎頭沒啥船,這風頭,午飯前一準到。”
桃源不遠,巳時二刻就到了,碼頭上舟楫、遞運所民夫甚多,忙碌不堪,又有士卒往來喝叫催促,應該是前往徐州水次倉轉運秋賦的船隊。
碼頭集鎮上最顯眼的建築便是古城驛館,粉牆黛瓦,古樹修竹,規模頗為宏壯。
大明驛站遍天下,地處偏僻,自然因陋就簡,繁華地方或水陸要道則相反,地方官出於宣揚政績的考慮,往往將館舍修建得分外華麗。
“時辰還早,進去瞧瞧。”
街邊貨倉林立,最大的當然是遞運所貨棧,驛站建在街北隅蓮池旁邊,不過水塘幾近乾涸,下來浮橋,甬道直通驛館大門。
“小哥,貴寶地館舍華麗,當真令人矚目,可否容我等駐足遊玩一番。”
龐淳攏袖抱手,一粒碎銀悄無聲息落入門子的掌中,不帶絲毫煙火氣兒。
那門子滿臉堆笑攏手打拱。
“貴客自去無妨,後園尚有粉壁,可供題詩留墨寶。”
進來儀門,一個戴著鐐銬的囚徒正在路上打掃,驛站、急遞鋪、遞運所,職責各有側重,時下急遞鋪並入驛站,使用囚犯是慣例,有的是押解路過,有的則是本地勞改犯。
“驛館路當衝要,常見上官,驛丞的才能固然容易顯露,錢糧出入也趁手,不過苦處更多。
我們清口那邊鄉下人都逃了,編排差役找不到人,每日迎來送往全靠雇工,銀糧耗費無算。
自打老爺成立公安局,往來官員都知道在驛站索需被抓要倒黴,驛丞的苦日子這才熬到頭。”
龐淳一路介紹,順便拍馬屁。
來到後園,隻見坊門牌匾上書“觀蓮”,上來小橋,水廊儘頭有得月亭,蓮池水枯,池東有月門,上麵鐫刻“荷花館”三字。
入內左右館舍成排,尚未到飯點,猜枚劃拳聲、戲謔喧囂聲此起彼伏,伕役端酒上菜,來回奔走,幾個院落轉一圈,住的人當真不少。
時下商品經濟發展,必然要求流通渠道更加快捷便利,商人利用驛站從事商業活動是必然,驛站客觀上也促進了大明的商品經濟發展。
然而驛站是軍國公器,利用驛站從事商業活動,在大明屬於非法,搞笑的是,古城驛他前後看過來,那些因公住宿者,其實都是私商。
私商所圖正是驛站免費車馬、伕役、食宿,當然,常人沒資格薅國家羊毛,私商們都有來頭,比如身兼千戶的西門慶,這叫權貴經濟。
換句話說,他這個漕督下達的相關政令,出了淮安府城,便是一紙空文。
館左有廚院,做飯打雜的、殺雞宰羊的,裡外忙成一片,張昊從廚院後門出來,順著林間小路,拐上通往城池的官道。
龐淳見他悶頭不說話,惴惴不安道:
“老爺,公器私用防不勝防,多有奸詐之徒賄賂官員,求買關文,利用驛站經商致富,更有可恨者,弄一關文,或改一名為二三名,或改紅船為站船,或改口糧為廩給,或改下等馬為中等上等馬,詐偽百端,除非嚴加掛號清查。”
張昊敷衍一句,掛號清查治標不治本,根除驛弊是個大難題,驛站牽涉軍政經,三位一體,並非他拍腦袋成立一個郵局那麼簡單。
驛傳係統自從誕生就先天不足,時下麵臨四大矛盾:
其一,國初定下非軍國重事不許給驛原則,與驛站實際功能的多元性互為矛盾,即便放開原則,小小驛站,也滿足不了社會發展之需。
其二,驛站的極端重要性無須贅言,然而驛站的後勤保障和運營,全靠地方財政維持,這筆開支來自征發差派、壓榨百姓,彆無二法。
其三,驛站管理體製僵化,無法與時俱進,隨著工商業崛起,帝國對人員、物資和資訊的需求劇增,可驛站和遞運所還在老牛拉破車。
其四,統治階級的總體腐敗,是郵驛體係崩潰的推手,往來官員使者,對驛站索求無度,勒索驛銀、淩辱驛官和伕役,體係不崩纔怪。
言而總之,驛站就像一位養活十來個嗷嗷待哺的孩子、奶水又嚴重不足的媽媽。
張昊想要救活這些母子,也一直在做,修路、海運、鏢局、河運公司等等,都能緩解驛傳係統壓力,奈何這個移動聯通係統牽涉軍政經,他不是首輔,有些事真的做不到,也不敢做。
入城正是飯時,桃源縣衙前街人流熙攘,酒樓食鋪客流如潮,空氣裡煙火味四溢。
“啊嚏~”
張昊接連打了幾個噴嚏,泥馬,秋燥逼人,吃辣椒也不怕飆血,咦?
隻見衙門八字牆下枷號二十多個血跡斑斑的家夥,竟然還有和尚,這是鬨哪般?
過去瀏覽一通佈告,越發驚訝,這些披枷戴鎖之人,竟有不少沒有完成征收任務的胥吏。
兩個衙皂按刀站在那些囚犯左右監視,張昊沒法上前詢問,左右瞅瞅。
“走,吃飯先。”
衙門周邊自古是商業繁華地,張昊進來一家酒樓大堂,還有幾桌尚未坐滿食客,徑直去窗下那一桌坐下。
跑堂小二殷勤過來詢問,張昊從荷包裡摸出一錢銀子。
“一斤甘蔗燒、一碟涼調蘿卜絲,其餘上硬菜。”
說著朝周邊食客抱手。
“相逢即是有緣,諸位老哥,我請客。”
一桌四五個頓時眉開眼笑,放下筷子還禮,馬屁不要錢似的猛拍。
酒菜很快送來,張昊給幾位滿上,連走三杯,夾個油煎河魚填嘴裡,攔住不讓那個胖子再倒酒,朝窗外歪歪下巴。
“咋回事?怎麼還有禿驢?”
一個戴氈帽的瘦老頭抽乾酒水,抹嘴說:
“假和尚罷了,都是被逼的,削發披緇逃去歸德,又被抓了回來,這些還是有福的,斃於杖、斃於獄、投河自儘的多了去了。”
“河漕雖免路行之苦,拉纖、修船、過閘、清淤、挖河,錢打哪來?漕河邊的州縣,不都是這個卵樣麼?”
那個胖子揉揉酒糟鼻,壓低聲說:
“韓應春、王用中那些生員要進京上告,儒巾都被扒了,嘿嘿,來這邊做縣官都是三生不修,活該倒黴,搜刮任務完不成,等著斥降吧。”
張昊端著雜糧飯猛扒,不想再問了,上級倒逼下級,吏胥都這般慘,尋常百姓隻會更慘。
喝杯茶出來酒樓,老龐三人跟上,一起去桃源公安分局,幾步就到。
親兵去門房交涉,張昊不讓差役通傳,順著公廨簷廊過去理事廳,就聽一個聲音在求肯:
“江局長,幫幫兄弟吧,我的苦楚你又不是不知道,咱縣太窮了,驛館離開那些外地客商,連馬夫的工食銀都開不起啊。”
“我不管顧知縣給你定的規矩,特麼連私鹽都敢往驛船上裝,你活膩了?!”
江局長抬眼見到來人,嚇了一跳,手裡的煙屁股掉到飯碗裡,忙不迭離座起身。
“老、老弟,你咋來了?”
揮手驅趕驛丞。
“你回吧,隨後再說。”
張昊左右瞅瞅,廳上雜物淩亂,公案肮臟,飯碗裡麵還有個煙頭,斜一眼滿臉亂毛的江局長,袍領黢黑,胸襟油汙斑斑,這位也是曹雲的結拜兄弟,江長生親叔,還真是夠接地氣的。
“此人是古城驛丞?”
江局長點頭,喝叫外麵上茶。
“這廝幫著私商走鹽,過朱旺口被扣了,央求我給那邊分局打個招呼,不多,兩千多斤。”
反正是往彆的行鹽區走私,張昊不管這些扯淡事,入座道:
“秋糧派出所為何不管?還有上訪,咋回事?”
江局長大皺眉頭,苦嘰嘰道:
“生員上訪是被逼無奈,本縣原籍人丁十多萬,如今逃亡人丁超過半數,越是靠著河岸,逃的越多,三村集、陵子集、孟山集等地,原籍百姓逃亡殆儘,現今住的人都不是原籍。
老爺,我這邊人手不足,清戶籍、編裡甲一直沒搞,上麵前兩天才送來百十新丁,顧知縣急著征收秋稅,那些胥吏不敢找大戶,要麼勒逼百姓,要麼也逃,就變成現今這個樣子。”
“顧知縣為何不去找糧食局?”
“誰知道呢,自打糧食局接管桃源糧倉,總局調來的糧食基本沒動。”
“為何不上報!你乾啥吃的?啊!”
張昊拍案而起,怒火中燒。
老子的手下難道都是蠢貨廢物?
還有那個顧知縣,狗日的想做甚?
原住民逃亡的事例,絕非個案,尤其運河兩岸的原住民,河工抽役、漕糧賦稅、人為水災,輪番淩迫,不逃猶如等死。
他上任就讓糧局整頓倉儲,調海外糧食來淮上,日夜不停,用於賑災和再生產,給百姓休養生息之機,隨後重編戶籍。
為此事他下過好幾道政令,顧知縣卻不去借用糧食局的儲糧,依舊派人下鄉征索課稅,這是倒行逆施,和他唱對台戲!
“去把顧知縣的檔案拿來!”
檔案頃刻送到,張昊算了算顧元的登科折桂時間,冷笑一聲,這位顧知縣的座師多半是徐閣老,也就是說,顧知縣是河運派馬仔。
官場個個都是鴨子鳧水,水麵一片嫻靜,水下的腳丫子緊劃拉,他下來巡視,防的就是下屬陽奉陰違、籌謀於密室、點火於基層。
每任漕督,都要麵對桀驁不馴的黃淮河務問題,與其指望通過漕運建功,遠不如憑借職權與地方官吏合作,謀取個人利益更現實。
於是,一個漕運體係加地方官吏的利益共同體,便誕生了,譬如大搞冒賑的章煥,成為地方利益集團代言人,進而謀取個人私利。
而他恰恰相反,剛正、廉明,身為漕督,卻為了蒼生福祉搞海運,觸動了地方官吏和漕運上下大小官員利益,妥妥一個漕運公敵。
若非他打小努力,掙下億萬身家,拿下一方海域,收下一幫小弟,這一局他真的玩不起,那位河運大佬徐階歪歪嘴,他就得丟官。
顧元就是徐閣老的一顆獠牙,類似這種噴射毒液的獠牙,數不勝數,隨時隨地在等著他。
不過河海之爭是政鬥,蒸治是一門藝術,張昊呲牙笑笑,徐閣老其實隻有一嘴殘缺爛牙。
漕運需要江南供糧,徐閣老家在華亭,江南是其基本盤,但是江南的獠牙徐閣老用不上。
因為時下南北方經濟發展不平衡,北方用糧,江南繳糧,供需矛盾本就突出,好死不死,江南農業和手工業由於他的介入,正在裂變重組,隨著十三行綢緞傾銷海外,江南百姓甚至在自發改稻種桑,滿街都是南洋供應的交趾大米。
換句話說,漕糧出自他的口袋,沒有人,比他更善於協調和解決南北的糧食供需矛盾。
徐閣老的江南馬仔若是敢在漕糧征收、解兌等問題上和他玩手段,會死的很慘。
至於江北馬仔,確實可以選擇陽奉陰違,甚至寧可不要烏紗,也要把他拉下馬。
可惜這是癡心妄想,官場不存在公平,他有中樞都察院高官和地方漕運大員的雙重身份,並且剛正有為,言出法隨,漕政安危、朝綱國法等大帽子,任何一頂甩出去,地方官都戴不起。
這位顧知縣撞在他的槍口上,不拿此人殺雞儆猴,那就是對不起對方的一番孝心!
張昊把檔案袋丟案上。
“宋大有混進朱家莊沒?”
久候的雷霆並沒落下,江局長暗暗鬆口氣,嗬腰道:
“回老爺,他混了個九品執儀,如今在醉霄樓做掌櫃。”
“九品執儀啥玩意兒?”
“那個朱圿?給手下教眾定有九等執儀,宋大有說,這和朝廷封官差不多,還說朱圿?手下有兩千零六名教眾。”
這個宋大有果然是個廢柴,特麼混了這麼久,才弄個九品,張昊喝口茶道:
“此事告訴滕祥沒?”
江局長搖頭。
“宋大有候舉半年多才弄個九品,著實不容易,我沒敢泄露。”
泥馬,竟然還有候舉一說,妥妥的山寨小朝廷呀,不知朱道長聽聞此事,會做如何感想?張昊思忖片刻,決定去見見這位臥底密探。
出緝私局,在牌樓街找個客棧安置,聽店小二說醉霄樓在城東,一個人微服出門,順路買些紅彤彤的山楂果哄嘴巴,一路遛躂過去。
正晌午頭,醉霄樓生意頗好,張昊進來大堂,打眼就看見櫃台後的宋大有,這廝正在撥打算盤,戴個近視鏡,臉盤圓潤,一團和氣,鬍子修剪得甚是精緻,小日子貌似過得滋潤如意。
“喲、客官,樓下客滿,你樓上請~”
跑堂笑逐顏開迎過來哈腰招呼。
“可有雅間······”
說話間,張昊的眼珠子突然瞪得溜圓。
隻見過道布簾掀開處,出來一個家常打扮的美婦人,不是彆人,正是黃河岸邊、杏花集雞毛店那位舌燦蓮花,口噴蔥香,極力向他推銷美酒巴子肉,並且教他滑鏟飼虎滴——艾四娘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