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下以海外珍味奇品為盛禮,日夜歡宴放飲為豁達,此乃我嘉靖盛世新風尚,背後推手不消說,自然是日益膨脹的資本商人勢力。
裴二孃為了操辦這頓家宴,起初頗為傷神,叫賣外沒誠意、親自動手太累,莫愁一吃貨廢物、柳如煙是小腳婆娘、小鸞難堪大用、幾個丫頭更彆提,不過這道難題很快就解決了。
丫環們穿花蝴蝶似的往來佈置酒席,張昊發現又多了幾個婢女,估計是小鸞去銀樓要的。
最後抬上席的是“果山碟架”,玲瓏六層,形如寶塔,各層置放不同的果品,安放於席間,與四周豐盛肴饌互相映輝,煞是可觀。
小丫環提來炭簍,菡蕊檢查一下氤氳繚繞的博山薰爐,給茶鼎添些銀碳,曉卉夾些火炭放進溫酒罐底部,將盛滿酒的注子放入溫罐中,然後端去席上,帶著一群小丫頭施禮退下。
裴二孃挽著袖子過來堂上,假模假樣摘了係在腰間的粗布圍縼,她對這桌酒席還算滿意,美中不足的是,少了一套彈唱助興的曲班子。
“莫愁,快扶你姥姥入席。”
“我來。”
張昊扶著泰水大人入座,左手又被她握住了,家長裡短,問個不休。
自家人聚宴主要是敘情,他毫無辦法,借著斟酒逃脫泰水滴魔爪,掃一眼席麵,明白了一件事,這位正牌泰水與冒牌貨相反,不忌葷腥。
一頓團圓飯吃到二更天,王誌貞雙頰暈紅,已帶半酣,言語越發沒遮沒攔,又問起自己女兒的名分,還說年底時候要去江陰拜見老誥命。
裴二孃如坐針氈,在桌下拿腳踢她娘。
王誌貞見嬌客點頭應允,歡喜不已,滿口我兒、乖乖的叫,下麵還暗暗踹了女兒一腳。
她不過是試探嬌客的底線罷了,豈會沒有自知之明,抬手不讓莫愁再斟酒,拉著張昊的右手放自己腿上,撫摸著歎氣道:
“我兒,娘看出來了,你是個好孩子,娘終究是出家人,不得自由,說的話都是心裡想,當不得真,隻要二孃滿意,我什麼都不求。
法華寺離不得我,一聲不吭來了這邊,寺裡人肯定要著慌,我得趕緊回去,今晚心裡高興,有些醉了,你們隨便高樂,不用顧忌我。”
“娘,孩兒扶你回去歇息。”
張昊同樣看出來了,這位泰水是個大能人,為人處事碾壓裴二孃,攙著王誌貞過來廂房,親自沏茶奉上,交代丫環好生伺候,這才告退。
過來青裳房間,爐子上的藥罐咕嘟嘟翻滾冒煙,床邊有個新來的小丫頭在照看,他在外麵還聽到青裳在痛苦呻吟,進屋反而沒了動靜。
切脈、查舌、上下檢查一遍,摸摸她乾癟的肚子,把手插到她腰下,呼吸間內氣渡了過去。
青裳尚在害羞,忽覺一股暖洋洋的氣機自腰間蔓延開來,瞬間竄到四肢百骸,壓過了身上的痛楚,眼珠忍不住望向他,嘶啞著嗓子問:
“什時候能好?”
“躺著不動是不會好的,得吃飯,方便時候多叫兩個丫環幫忙就是。”
青裳眼中含嗔,彆過頭去。
“埋伏我的賊子抓到沒有?”
張昊笑道:
“你得罪的人太多,上哪裡抓去。”
一個小丫頭進屋說:
“老爺,熱水備好了。”
張昊摸摸青裳乾裂的唇瓣,安慰道:
“聽話,想吃就吃,半個月就能下床。”
過來浴房,裴二孃一邊給他寬衣解帶,一邊氣哼哼埋怨她娘,莫愁跨進浴桶笑道:
“這個姥姥臉皮也太厚了,什麼話都說得出口。”
“你們彆被這個老貨騙了,當年爹爹帶我去見她,隻招待一碗素麵,然後便被她罵了出去,她是見我嫁了個好男人,才露出這般嘴臉。”
裴二孃進浴桶窩在他懷裡,說著便淚水漣漣。
“姥姥竟是這種人!”
莫愁目瞪口呆。
人間世便是如此,張昊不想發表任何意見。
大明僧尼遍地,都是混飯吃的俗人,出家其實是一門職業,國初朱元璋將全國寺院分類管理,並把僧人劃分為禪、講、教三種。
禪即禪宗,禪寺專心研習禪宗義理,參禪悟道,不入紅塵,殺倭狗是例外。
講是指天台、賢首、慈恩諸宗,主要研習佛教各宗義理,向其他僧眾宣講。
教則專門從事瑜伽顯密法事儀式,來應付世俗宗教事務,與市井聯係密切。
想出家,一般要經過考試,諳習佛教經典,考試合格的僧尼才發給度牒,然而總有然而。
教僧不用考試,隻要會搞法事活動就有度牒,也無需受具足戒,主要是方便、滿足民眾對佛教法事的要求,諸如超度亡靈、齋醮法會等。
這樣一來,教僧數量自然激增,私自剃度很尋常,考試製度如同空文,時下商業大潮勃興,驕奢淫逸之風盛行,僧尼和百姓幾乎沒區彆。
當然,我佛本就世俗,也不認同男女平等,女性起初不準出家,還是佛陀的姨媽大愛道、堂弟阿難求懇,於是便帶契家中女人也成了佛。
三人回上房,熄了燈,裴二孃給他絮叨當年,原來這位泰水和後世同行一樣,把法華寺當做公司經營,弟子們月給薪銀,生意很是紅火。
作法度亡是法華寺主要經濟來源,鋪陳道場、懸掛佛像、搖響靈杵、打動鼓鈸,傻逼都會,隻有諷誦經文才能體現法華寺的高階和專業。
因此,老泰水貫徹考試製度,專收識字者為徒,華嚴經、解冤經、梁武懺、孔雀經、楞嚴咒等,背的越多,工資越高,端的是位企業家。
雄雞三更呼皓月,更夫五鼓喚晨曦。
張昊抖一趟楊家槍去簽押廳,夜班親兵去通知值班書吏,昨晚收網行動的報告遞上案頭。
人勞馬累,竟然隻抓住一個吳還來,報告上的解釋是還來小築有幾條暗道,通往石湖,賊人聽到異常動靜,便逃之夭夭。
“其餘窩點呢?”
那書吏道:
“卑職聽說西湖嘴那邊正在全力搜捕,其餘幾處窩點的行動報告尚未送來。”
張昊揮退書吏,又去翻看一份燒倉案進展報告,他貌似不關注此案,其實毛愷那一撥查案官員的動向,都在清江浦緝私分局的監控之中,而且他還派人去徐州,探查那邊的水次倉動靜。
我大明官員犯罪,一般是實封奏聞請旨,有司不許擅自勾問,皇帝批準後,按例交由刑部初審,審判權集中於刑部為首的三法司手中。
燒倉是欽案,司法運作又有不同,一經啟動,欽差大員奔赴涉案地方查辦,核實上報,皇帝再點選承審官,一般還是負責查辦的官員。
朝堂大佬不希望窮究深挖此案,但是有一個官員必須傳喚,那就是曾經的漕督“胡植”,但是毛愷讓他看的傳喚押解名單上並無此人。
嘉靖以來,曆任漕督官期都不長,從他上溯,依次是:王廷、毛愷、胡植、章煥,再往前推,對燒倉案沒有意義,都是死人。
章煥在任正值倭亂,後來老唐掃平北方倭患,章煥升調金陵戶部,提督糧儲,吊詭的是,此人突然被彈劾充軍南粵,死球了。
章煥調離淮安,總河胡植升任總漕,不久又遷升光祿寺卿,嚴嵩倒台,胡植被罷黜,回了江右老家,也就是說,胡植是嚴黨。
如此重要的犯罪嫌疑人,而且是置嚴家於死地的大好抓手,他不信徐階和毛愷會放過,唯一的解釋就是,徐毛二人心中有鬼。
小丫頭菡蕊嗅著一朵金菊,蹦蹦跳跳進廳。
“老爺,吃飯了。”
張昊伸個懶腰起身,廳外朝陽已爬上簷角,又是個大晴天,出來鎖上門,笑道:
“不用看門了?”
菡蕊仰臉喜滋滋說:
“多了六個人,我可算是輕省了。”
王誌貞見他洗洗手進屋,乖乖孩兒叫著,招手讓他坐自己身邊,一臉的慈愛,笑道:
“聽莫愁說你五更就去打理公務,吃飯也不講究,瑣事交給下人就行,要學著愛惜身子。”
說著就去摸他臉。
張昊實在受不了這種親昵,硬邦邦歪著身子,不硬不行,稍微軟些就要被她摟懷裡,這個泰水太磨人了,叫他寒毛直豎。
裴二孃盛碗稀粥遞過去,沒好氣道:
“你不是急著回去麼,趁著天好,我讓人送你。”
王誌貞把粥碗給張昊,接過莫愁剝的鹹鴨蛋說:
“彆忘了讓急遞鋪送個信兒,把宜麟堂楊先生請來給你看看,早些生個孩子纔是正事。”
莫愁左右斜眼,埋頭大吃包子,努力憋住不笑。
裴二孃冷著臉道:
“少給我來這一套,我沒病,這麼關心我,早乾嘛去了!”
王誌貞捏著調羹,把蛋黃舀到張昊碗裡,聞言忽然淚落如雨。
“娘不是不要你,是你那個死鬼爹爹爛賭,他若不死,我敢給你露個笑臉麼?當年你若是聽孃的話,願意落發,何至於在外麵遭恁多罪。”
“哼,把我兄長扔出去,你又如何解釋?”
王誌貞泣不成聲。
“那時候,我、我在寺裡沒地位啊,你讓我怎麼辦?”
“好好吃飯不行啊?提這些陳穀子爛芝麻作甚。”
張昊瞪一眼還要嗆聲抱怨的裴二孃,給大夥夾菜,喝碗粥,拿上兩個豆腐皮包子起身。
“母親,你們慢慢吃。”
過來簽押院,邢謙從值房裡出來,院中還有些積水,二人轉上簷廊,張昊開鎖進廳,隨後過來的祝小鸞送上茶水退下。
張昊去幾邊坐下斟茶。
“這邊空房多有,隨便你住哪,至於如何與下麵的衙門打交道,你是行家,用不著我操心,等黃總兵回來,這一攤子事就全靠你了。”
邢謙點上一支普天樂,吞雲吐霧笑道:
“浩然,你就這麼信任我?”
“將縑來比素,新人不如故,再說了,我這兒沒啥見不得光的事,說實話,幸虧你來了,否則沒法安心下去巡視。”
邢謙笑著點頭,他來之前去過中州,白景時混得甚是得意,足見眼前人是個念舊的。
“老爺。”
江長生疾步進廳,遞上一個卷宗大紙袋。
“王虎山是條大魚,已經招供,局裡的人手都出動了,吳還來還在嘴硬,劉緒沒抓到。”
張昊見他眼裡泛著血絲,估計昨晚也參與行動了,關心道:
“翁家女郎傷勢如何?”
“已經能下床了,沒有傷到筋骨,老爺,屬下還想去緝私局做事。”
“去吧。”
張昊開啟卷宗抽出幾份報告,幾旁的邢謙取一份去看,吃驚道:
“教匪?!”
“不僅是教匪案,還牽涉中州逆王案,聖上調我過來總漕,就是為了此事。”
張昊快速把幾份報告看完,起身來回踱步。
“這個叫晁文元的管閘我有些印象。”
邢謙看到一份抓捕閘官的報告,冷笑道:
“去年過清江,時方嚴寒,早關未放,舟子行旅隻能股栗以待,等到日上三竿,纔看見眾人簇擁一個少年盛服而至。
商民次第報驗,那少年指使手下肆意搜檢盤驗,稍有不服,鞭笞交加,還要被鎖拿帶走,我當時以為那少年是閘官。
有知情的舟子告訴我,這個叫晁文元的少年,不過是個淮關看門人的妻弟奴仆,作威作福還則罷了,竟然勾結教匪!”
張昊停步道:
“是不是教匪還得嚴查,不過這些鈔關閘口上的人,確實惡名遠揚。”
邢謙呷口茶,振振有詞:
“三月中旬,戶部議進理財之策,有省兵食、清屯糧、牧馬匹、處銅價、議漕河工銀等項,節省兵餉排在首位,可見朝廷有多缺錢。
六月初,詔令京師崇文門宣課司,恢複商稅收鈔錢,其實課司、稅關、還有官俸,仍用銀子,民間的舊錢舊鈔苦無出路,錢法滯壞。
看看這個晁文元,一個奴仆就能把持關津,頤指氣使,濫罰濫收,逞威淫刑,假公濟私,如此胡為,國用豈能不虧,百姓豈能不苦?
聽說客商北上,都去揚州稅局報關開票,一路暢行,鈔關收入大減,戶部竟然悄無聲息,足見你推行的稅票,比鈔關上繳的國課多。
然而北地商民南下,依舊要被關津層層盤剝,成立京師商稅局,可以說是民心所向,稅票利國利民,是你沒有上疏、還是上麵阻攔?”
有個幕僚就是好,起碼能說說心裡話,排遣一下苦悶,張昊去幾邊坐下,解釋道:
“不說彆處,僅淮安一地,戶工二部諸衙下麵便養了數千人,除了少數官吏,其餘都沒工食銀,全靠漕河吃飯,弄來銀錢還要孝敬上麵。
還有沿河地方豪強,這個南北咽喉每年舟車往來無計,土豪慣與運軍勾結,運軍貪圖土豪私利,土豪把漕船做為護身符,盈利則三七分。
如今淮鹽改票引,不再擔心外省的私鹽進來,可是兩淮的海鹽,卻要衝擊其它行鹽省份,京師來人,據說彈劾我的奏章能塞滿一間屋子。
百萬漕工衣食係於運河,牽一發而動全身,自打上任,水災、河務、賦役、關稅,如泰山壓頂,各方勢力盤根錯節,又有教匪圖謀不軌。
成立北稅局的奏疏一旦遞上去,那些丟了飯碗之人會甘心麼?殺我事小,你猜漕河會不會出事?老邢,說句心裡話,我這個漕督難當啊。”
燈不點不亮,理不說不明,兩淮時局已經展現在眼前,邢謙嘬著煙卷苦思良久,長長的歎息一聲,仰靠在交椅裡,低沉漫吟道:
“寒眼亂空闊,客意不勝秋,強呼鬥酒,發興特上最高樓,舒捲江山圖畫,應答龍魚悲嘯,不暇顧詩愁,風露巧欺客,分冷入衣裘。
忽醒然,成感慨,望神州,可憐報國無路,空白一分頭,都把平生意氣,隻做如今憔悴,歲晚若為謀,此意仗江月,分付與沙鷗。
我追隨鄢部堂五年,自以為屈才,去年再次落榜,懷恨至今,直到現在,我才醒悟,即便高中皇榜,能把一縣之地治理好就不錯了。”
張昊沒想到自己一席話,竟讓這位新紮幕友鬥誌全無,趕緊給他加油打氣。
“科舉文章,最關鍵是要入得考官法眼,落第不代表你的文才與論見不如人,歸根結底,文章是敲門磚,與政務毫不相乾!
你也是堂堂五經魁首,難道隻會這麼左一聲、右一聲的歎息?老邢,切莫灰心,下一科若是再不行,我給你弄個知縣當當!”
“老爺厚愛,愚下銘感五內。”
邢謙麻溜起身作揖,算是坐實了對方的承諾。
張昊忙離座相扶。
“老邢,還是那句話,衣不如新,人不如故,咱是故交,叫我浩然就好。”
親兵進廳稟道:
“老爺,清江浦分局來人,前往浙東提押人犯的兄弟回來了,範檟現在清江浦總憲行轅。”
久候的大菜終於到了,張昊暗暗攥拳。
隻要能從範檟嘴裡橇出胡植罪證,他就能捉住徐階和毛愷心中藏的那隻鬼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