樓倚輕寒風力軟,目斷孤雲天自遠。
祝小鸞將碟盞裡的點心端去親兵值房,想起老爺昨夜睡在這邊,去師竹齋二樓收拾一番,看到袁掌櫃背著褡褳出了月洞,下樓去值房提開水。
張昊見她端著盥洗用具過來,這纔想起自己早起還沒洗臉刷牙,捯飭一番,坐去案前,接著審閱公文,他昨晚熬了大半夜,案頭堆積的公文僅僅下去一小半,尚有許多未打理。
“來人。”
“老爺。”
外麵一個親兵進來抱拳。
“叫醫學廳的書吏過來。”
他手頭是一份緝私局送來的兩淮娼籍調查報告,失足數字驚人,若要關閉妓院,解放妓女,鏟除這個幾千年遺留下來的毒瘤,絕非朝夕之功,首要仍是給這些底層婦女尋找出路。
“老爺。”
正凝眉尋思,聞聲抬眸,詢問進來的醫學廳書吏:
“為何不見衛生局的報告?這三萬多煙花可曾建檔?其中是否包括十八歲以下幼女?”
“回老爺,不包括,各地雛妓有教育總局承接,具體人數小的不知,地方衛生分局初建,百姓聽說這是惠民藥局,看病不要錢,蜂擁而至,加上那些妓女病患,諸州縣郎中和藥物捉襟見肘,最近有些手忙腳亂,衛生檔案尚未完成。”
“種痘局不是一直在招募醫學生麼?”
“主要是缺藥。”
“藥材和郎中缺口隻是暫時,行了,你去忙吧。”
張昊估計中州懷藥公司的人手很快就會到,十三行他也去信了,其實衛生局遇到的困難與水災有關,一是鬨饑荒,腹中缺食,沒病也餓出病來,二是車馬慢,外援無法及時抵達戰場。
快中午時候,案頭公文又消下去一半,擱筆伸個懶腰,踱步出廳,天高雲淡,秋陽甚好,靜極思動,帶上小江去種痘局,權當散心。
“砰!”
十字街頭,炸爆米花的壓力爐子突然發出一聲巨響,濃濃的白煙升騰彌漫開來。
一群捂耳朵的小孩子樂開了花,嗷嗷叫著圍過去,撿拾地上零星散落的爆米花。
張昊摸出一錢碎銀,請那些小孩吃爆米花,自己也裝了一口袋,邊走邊哢嚓大嚼。
江長生看到街邊一家重新開業的妓院,想起一事來。
“聽一撮毛說,那些妓院東主想把群玉樓的夷妓買走,叫價不低。”
群玉樓養了不少倭棒夷妓,倭女是棒子朝貢團夾帶的走私貨物之一,棒女大明更不缺。
棒子國無異於明國行省,一些出身好的女子,時不時會被明國挑選入宮,名曰采女,上有所好,下必效焉,民間女子也會被販來大明。
張昊忽然記起大長今,也不知這位女禦醫多大年紀了,這般想著,腦袋裡的小燈泡驟然一亮,那些願意從良的妓女,為何不能做郎中?
大明郎中也是世襲,一個縣隻有寥寥數人,民間女醫即接生的穩婆,治病的藥婆,同樣稀缺,若招收女子醫學生,就業前景相當可觀。
他原打算把從良的妓女,塞給紡織協會,此刻卻捨不得了,哪怕這些女子隻能做穩婆,那也是寶貴資源,他需要提高嬰兒出生存活率。
隻有足夠多的人口,才能實現終極夢想,千秋萬載,一統藍星,就醬紫乾,雖不能根治娼盛,但也不無小補,必須儘快成立醫學院校!
種痘局在舊城,大院甚是靜謐,門子說這邊的學生上午都在衛生分局實習,下午上課。
他進去轉了一圈,又來到隔壁慈幼局,這裡就熱鬨了,到處能聽到小兒的哇哇啼哭聲。
進來一間大育嬰房,溫暖整潔,也沒啥異味,拉開一個嬰兒的繈褓瞅瞅,木有小雞雞。
“奶媽子夠用麼?”
管事的忙道:
“夠用、足夠用了,有米糧肉蛋補助,都樂意來。”
張昊去正廳檢視收養登記冊,共有兩百多個嬰兒,清一色女孩,這是他下發通告,重金獎勵告發溺嬰者之後,各地衙門陸續送來的。
大明和後世一樣,男多女少,曠男的幸福,全靠五姑娘解決,百姓、尤其是農民,生了女孩,一看是個不能乾活的,順手就溺死了。
朝廷深知沒人啥也弄不成,嚴禁四十歲以下女子出家,朱道長還發布聖諭:地方官都當緊些,凡中外一切遊聚僧尼,勒令婚配還俗。
親兵頭目一撮毛尋來慈幼局,看見樓道裡的江長生,匆匆過去附耳嘀咕。
江長生進屋道:
“老爺,京師來人了。”
出來慈幼局大門,一撮毛小聲道:
“清河驛快船來報,總憲老爺的座船過了五道閘。”
總憲自然是都察院頭把交椅毛愷,左都禦史出京督辦燒倉案,應該是朝堂大佬們打的小算盤,如此方能壓製他這個身兼副憲的漕督。
老上司到來,去迎接一下才符合俺的謙謙君子人設,張昊讓小江去縣衙快班借馬。
太陽快要爬上中天,北門碼頭甚囂塵上,會館、商鋪、酒樓,人如潮湧,生意人、讀書人、賣唱、縫窮、賣菜、攬活、賣藝、車夫、水手、乞丐,各色人等充斥大小街巷。
“小姐,你看那個牽馬的是不是老爺?”
青裳坐在臨河酒樓窗邊嗑瓜子,順著小蝶手指的方向望去,不是張昊是誰,他跑來摻和甚麼?
“讓白半兩趕緊乾活,先打了再說!”
新晉貼身丫頭小蝶麻溜出屋下樓,坐在大堂茶座聽書的馬仔得令,往河壩飛奔。
“堵多久了?為何不見水警。”
張昊望著淤塞的水路皺眉。
隻見三艘大船橫亙水麵,周邊小船蝟集,遠處的船隻不知道碼頭這邊情況,暈著頭尾隨而來,把水道擠得水泄不通,喝罵吵鬨聲沸沸揚揚。
碼頭緝私分局的頭目回道:
“老爺,青小姐說暫時不用管。”
青裳?隨便一個女人就能驅使公器,長此以往,豈不是要亂套?!張昊忍怒問:
“你們故意堵的?”
見那廝點頭,怒道:
“馬上疏通!”
小江牽著馬指點說:
“老爺快看,好像打起來了。”
確實打起來了,蝟集在大船周邊的小船上,有人甩出撓索,猴子似的爬了上去,隨著登船的人增多,毆鬥場麵升級,貌似還動了刀子。
張昊匆匆上來堤壩,巡睃北邊河麵,打眼便看到那艘被堵在小船中間的官船,泥馬,亂子湊到一塊了,朝那個緝私分局頭目招手問:
“她人呢?!”
“好像在分局。”
張昊氣笑了,此事說到底怨他,整頓紀律的事隻能隨後再說。
“那三艘大船是誰的?青裳想做甚?”
那頭目左右瞅瞅,小聲說了,無非是船幫為了搶碼頭爭地盤,互相殘殺那套江湖把戲。
張昊無語之極,這些所謂的船幫、車行、魚社,其實就是被繁重的勞動、微薄的報酬、同行之間的就業競爭等矛盾,促生出來的前工業時代勞工組織,都是我大明最底層的苦哈哈。
那個伺候青裳的丫頭子跑來,仰著小臉說:
“老爺,我家小姐請你過去。”
張昊正要找這個妖女算賬呢,陰著臉跟那個小丫頭去酒樓。
上樓進屋,喲、幾天不見,死丫頭的臉蛋好像圓潤不少,紅撲撲的,吃胖了。
“公告你是沒看到、還是看不懂?那些船幫不加入公司就沒有活計,你霸占碼頭,難道不讓他們活了?緝私局下一步要掃黑除惡,暴力搶奪碼頭就要去寧古塔勞改,無論是誰!”
青裳坐在窗邊,望著窗外水道,看也不看他一眼,她也不知自己為何這般無禮,嗯,我身上有傷,她給自己找了個藉口,一邊盯著船上的情況,一邊支棱著耳朵,掃黑?勞改?寧古塔?她聽得一頭霧水,這人到底在說些什麼?
“公告我看了,江湖的事你不懂,若是靠官府解決,隻會讓人恥笑,不把這些地頭蛇打趴下,往後休想過安生日子。”
張昊發現這女人真的像個小孩,笑道:
“那你為何還要指派水警幫忙?我讀書多,不騙你,江湖不是打打殺殺,而是人情世故。”
青裳懶得和他掰扯,窗外水麵上,那幾艘大船被牽引到岸邊,緝私局的人馬已經登船,正在抓人,她的嘴角忍不住翹起,淮安的大碼頭已經被她拿下五個,剩餘的一個也跑不了!
張昊去果盤裡拈個瓜子丟嘴裡,瞥見她唇角的笑容,問道:
“傷勢如何?”
“嗯······”
青裳覺得臉上發燒,肚子也有點餓,看一眼太陽,扶著桌子慢慢起身,小蝶趕忙去攙扶。
“你忙吧,我回了。”
碼頭水路一時間難以疏通,參與毆鬥的人被繩索捆綁著押上堤壩,還有人血淋淋被抬著下船,扔在地上不管不顧,任其呻吟慘嚎。
張昊過去瞅瞅收繳的一堆器械,匕首、棍棒、鉤叉、撓索、刀片子,很黑很暴力。
“找郎中給他們看傷!”
“報~!”
一個緝私水警從快船上跳下來,跑上堤壩石階,大叫道:
“王局,船上都是鹽!”
那個分局頭目不禁喜色上臉,急道:
“可有鹽票?!”
“啥票也沒有,清河幫的皮爛心帶人押船,一個管事的自稱金家掌櫃,說鹽是從惠澤、廟灣幾個批驗所官倉拉來的,分明是扯謊!”
“把人帶來!”
天降大功,那個分局頭目難抑激動,轉身抱拳說:
“老爺,北關碼頭一直被金家船幫霸占,這批私鹽鐵定與金家有關!”
“先扣下,趕緊疏通水道!”
張昊看一眼困在遠處河麵上那艘官船,下來堤壩,去路邊茶棚下靜候。
大明律例,販賣私鹽二千斤以上者充軍,上萬斤砍頭,實際上,無論官貴貧民,都在販私,尤其水網密佈的兩淮,走私極其猖獗。
緝私局更名公安局後,幾乎不查私鹽,因為票鹽製推行,鹽價大降,鄰境食鹽不可能來兩淮,相反,淮鹽會瘋狂衝擊其它行鹽區。
這個勢頭是他樂於見到的,但是有個大前提,要購買鹽業合作社的官鹽,照章納稅,若購買黑作坊的漏稅私鹽,那就要嚴厲打擊。
中午的秋陽甚烈,百姓喜吃瓜、愛熱鬨,裡三層外三層,把河邊碼頭堵得嚴嚴實實。
“閃開、都閃開!”
嗬斥聲忽起,瓜眾分開一條道路,隻見一乘小轎從街市上過來,豪奴扈從成群結隊,轎簾掀處,裡麵赫然坐個大腹便便的胖子,周邊的人群中鑽出幾個青皮,急急上前稟報情況。
“廢物!”
那胖子發現自家人被捆綁著跪在地上,個個淒慘無比,早已怒色上臉,喝罵一聲,出轎徑直過去質問:
“王局長,你讓人截的船?!”
那個緝私分局頭目蹲在傷者身邊,觀看郎中縫補傷口,聞聲起身抱拳說:
“金員外,你家鹽船稅票鹽票全無,又撞毀民船,這不是逼著我攔下嘛?”
“嗬嗬嗬······”
金員外摸出煙卷點燃,笑道:
“知道這是誰的鹽麼?”
“誰的?”
金員外突然拉下臉,一字一頓道:
“錦衣衛!”
王局長麵容一僵,冷汗下來,腰桿子都塌了。
“金員外是吧,誰特麼告訴你錦衣衛買鹽不交國課的?這裡難道不是我大明天下?”
張昊打量那個趾高氣昂的胖員外,施施然而來,問王局長:
“帶頭行凶的查清楚沒?”
“回老爺,查清了,賊首是清江船幫皮玉成,綽號皮爛心。”
張昊嗯了一聲,望著河麵上那艘緩緩靠近的官船,拽文道:
“律有明文,聚眾十人以上,撐船掛旗,擅用兵器,拒敵官兵,殺傷三命者,斬。
現已查明事實,鹽徒頭目皮玉成不曾殺傷人命,比照強盜已行得財律,梟首示眾。
其餘鹽徒,比照聚眾打奪傷人律,即日發往海州港,押送寧古塔邊衛充軍,行刑。”
王局長腰桿子挺得筆直,看一眼麵無人色、篩糠似的金員外,按刀轉身,掃視周遭鴉鵲無聲的百姓,大喝:
“鹽梟皮玉成聚眾偷運私鹽,光天化日持械行凶,拒捕傷人,督憲老爺令,斬立決!”
嗷嗷號泣告饒聲中,一個膀大腰圓的緝私水警充當劊子手,赤著上身,接過酒碗,仰頭咣咣咣抽嘴裡,留了一口含著,噗地一聲,噴在手中的鋼刀上。
“呔!”
鋼刀劃過午時的秋陽,耀人眼花。
刀起刀落,一顆首級咕嚕嚕滾落在地。
鮮血衝天而起,如同下了一篷血雨!
緩緩靠岸的官船甲板上,站了十多個官員,看到眼前這駭人一幕,無不悚然變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