幾行野鴨數聲雁,來為湖天破寂寥。
高郵素稱水鄉,大小湖泊四十餘,累累如串珠,乃漕運必經之路,即所謂湖漕段。
兩艘漁舟穿行在蓼花燦爛如血的湖汊上,淩亂蘆葉不時扣舷,發出劈劈啪啪聲響。
前方隱約露出一線秋沙白,二船隨即分開,一左一右,緩緩靠上小孤洲。
“嘎、嘎、嘎!”
辛有歸把船泊穩,斜一眼提刀沒入蘆葦叢中的劉緒幾人,取了魚簍、酒葫蘆,挑上魚鷹架子上岸,那些脖頸紮著套索的鸕鶿餓壞了,站在架子上搖搖晃晃,扯著沙啞的嗓子大發牢騷。
這個小沙洲叫鵝兒白,是一塊枯水期才會顯露水麵的蕩地,南邊地勢略高,搭了幾間低矮的茅草屋,嫋嫋炊煙隨風飄搖。
孟化鯨坐在火塘邊,不時攪拌瓦罐裡的魚湯,聽到魚鷹聒噪,去門口探頭瞅一眼,轉身去火塘邊拾起一根柴炭點燃煙卷,詢問進屋的辛有歸:
“石臼湖那邊沒事吧?”
“能有啥事,估計二哥的人快到了,下午我再去瞅瞅。”
辛有歸把酒葫蘆遞過去,舀碗魚湯去小桌邊坐下。
孟化鯨給他倒了一碗酒,兩個人把瓦罐裡魚湯吃光,點上煙出屋子透氣。
“五哥,你說我哥在下麵過的咋樣?”
辛有歸叼著煙捲去水邊撒泡尿,係上腰間布帶,嘬口濃煙,望著飛舞蘆花如雪,眼神茫然。
孟化鯨遠眺煙波,黯然歎息,辛有歸和申有在都姓趙,是他的鄉黨,趙古原的堂兄弟,後來申有在死在中州,趙古原也差點喪命。
“你哥的仇早晚要報,沒啥好擔心的,鬼也欺善怕惡,咱兄弟生當作人傑,死亦為鬼雄!”
辛有歸點頭,把煙頭擲地上,看了東邊茅草屋一眼,垂袖道:
“五哥,你彆怨我。”
“你小子有啥事瞞著、嗯······”
孟化鯨感覺腹間一涼,勾頭就見一柄匕首紮在身上,難以置信的瞪視辛有歸。
“你、你,為何······”
辛有歸急急退後幾步,雙手顫抖,匕首掉在了地上,流著淚嚷嚷:
“我不想的,可我沒辦法,群玉樓出事,我提醒過你,得告訴二哥,可你不聽······”
“放你孃的屁!趙老二他敢殺我?你是不是想吞了這批銀子?!”
孟化鯨捂著血淋淋的傷口,跌跌撞撞往茅草屋那邊跑,大叫:
“來人、來人!”
卻見趙古原的弟子劉緒從一間茅屋鑽出來,劉尊榮拎著一根染血的釺擔跟在旁邊。
跟過來的辛有歸嗚咽一聲,難受得抱頭蹲在地上大哭。
孟化鯨踉踉蹌蹌咆哮:
“為何要殺我?!”
劉緒還刀入鞘說:
“五叔,沒人想殺你,是你自找的,你太自以為是了。”
孟化鯨支撐不住,一跟頭栽倒,捂著冒血的傷口哭叫:
“我哪裡對不住他趙古原了,啊?他難道也要把大哥殺了,憑什麼、憑什麼?!”
劉緒怒道:
“你自作主張,差點壞了門主大事!師父讓我問問你,可還記得門主臨走時候的吩咐?!”
“老子劫皇杠難道是為了自己?!”
孟化鯨掙紮坐起來,嚎哭大罵:
“趙古原你特麼背信棄義,老子死了也不放過你······”
“師父說你被銀子蒙了心竅,一點不假!”
劉緒眼見對方不活了,撇撇嘴,轉身回屋去搜檢屍體和物品。
劉尊榮把奄奄一息的孟化鯨拖到屋裡,柴草架上,一把火點燃。
湖靜日暖蘆花轉,疑是春風柳絮時。
張昊踏上鵝兒白沙岸,是二十五萬兩金花銀被劫之後的第五天。
看到那具燒得麵目模糊,疑是孟化鯨的屍體,心情大好,忽然覺得小洲的景色煞是迷人。
蒹葭蒼蒼,秋高氣爽,蟹兒肚肥,魚籽滿腹,不釣魚白瞎了這麼好的天氣啊。
有句話說得好,生活不是不缺少陽光,而是缺少善於發現陽光滴心情,萬物不是缺少美,而是缺少善於發現美滴人,生活就象一場弓雖女乾,他早就學會享受了,挎包裡從來不缺釣具。
勘察現場的事自有專業人士去做,他找個木棍充當釣杆,劃船去向陽處釣起魚來。
“潑剌。”
一條小草魚破水而出,張昊將它取下釣鉤,聽到親兵呼喊,撐篙靠向岸邊。
“老爺,一共六具屍體,都被燒得麵目全非,其中一具屍體的身高體型疑似孟化鯨,肚子裡的油脂,還有身上未焚毀的殘衣,也與其餘幾具屍體有彆,鄭千戶他們沒有發現任何可以確認死者身份的物品,好在屍身並沒有燒焦,得儘快運回淮安,讓孟化鯨的妻妾辨認。”
“先填飽肚子再說。”
張昊坐在船舷宰洗湖魚,他沒有潔癖,壞人死乾淨他吃飯更香。
此行一共三十餘人,有東廠番子、衛所巡捕、縣衙差役、本地保甲,聽命就地埋鍋造飯。
張昊吃完魚湯,用十三行特製的多功能行軍小鍋燒些茶水,詢問過來喝茶的鄭千戶:
“老鄭,你怎麼看?”
鄭千戶端著灰燼裡扒出來的瓷碗說:
“卑職覺得鵝兒白和石臼湖的兇殺現場類似,賊人很可能起了內訌,恁多銀子,誰不眼紅?”
張昊也這樣認為,可是破獲此案過於輕鬆,他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兒。
這批金花銀是大公樓承鑄,定遠鏢局押運,得知被劫,他有點幸災樂禍,不過案子發生在他的治下,找不回來他也落不到好。
滕太監恰逢其會,氣得暴跳如雷,直接把管倉蘇太監押送京師問罪,又假惺惺將身邊的得力乾將、理刑千戶鄭虎臣指派給他。
淮揚諸衛的老弱病殘都被他征調,封鎖高寶地區關津,以及外圍的鹽河、江口、驛路,甚至還把宋繩武從揚州地牢請了出來。
他對短期破案並不抱希望,賊人除非傻了,才會乘著銀船逃匿,沉水、窖藏均可嘛,等風頭過去,再取出來花銷,豈不美哉?
出乎意料的是,重金懸賞線索的告示下發,當天就有有了眉目,清水潭船戶嶽文豹被鄰裡告發,從其家中搜出一百多兩官銀。
嶽文豹受不了東廠酷刑折磨,供認不諱,皇杠果然被沉水,劫匪則被孟化鯨滅口,嶽文豹是漏網之魚,而且還撈了一些沉銀。
沉銀找到不說,昨日本地漁民又告發鵝兒白發生凶案,接著就發現孟化鯨屍身,區區五日而已,大案輕鬆告破,真的是運氣?
吃飽喝足,他按下狐疑,喝令打道回府。
船隊北上,行轅當晚設在槐樓鎮,宋繩武二更天領著一個瘦漢過來。
“老爺,這是我手下的兄弟,人稱嫌河窄,水性極好,因此才撿條性命。”
說著一腳踹在瘦漢腿上。
“咣咚!”
“哎呀!”
嫌河窄狼狽的摔倒在地,爬到張昊麵前猛叩頭,淚汪汪道:
“小民有罪,任憑老爺處置。”
這廝獐頭鼠目,眼淚說來就來,顯然也是個演技派,張昊係上袍帶,入座道:
“你把當晚被人偷襲的情況說一下,越仔細越好。”
嫌河窄一五一十說了,末了補充道:
“今兒下午大哥找我問話,我這纔回過味兒,那些人上島圍殺我們,口口聲聲說是奉孟化鯨之命,根本沒必要嘛,小的懷疑,此番之所以能撿條命,也是那些賊人故意放水!”
張昊尋思片刻,問道:
“孟化鯨在這邊很有名氣麼?”
宋繩武道:
“他是開妓院的大財主、大窩主,道上混的,不管販人還是銷贓,都要巴結他。”
“沒人知道他是教匪?”
宋繩武嚇得跪下辯解:
“這個真不知道,老爺,苦哈哈們住不起歇店客棧,隻能抱團取暖,捐錢搭建草棚,平日有羅教善眾照料,這些人多是殘疾之輩,水手們冬日回空南下,即在庵堂食宿,不用出房米錢,萬一出事、生病,庵堂也會幫著料理。”
張昊知道這回事,羅妖女給他說過,羅教之所以蔓延壯大,便得益於這種底層互助組織。
漕丁每年北上南下,曆經千辛萬苦,隨時有喪命之虞,庵堂成為這些人生可托足、死可歸宿之地,羅教的百萬教眾,由此而來。
所以說,河海之爭也好、三通大業也罷,歸根結底是民生,也就是為勞苦大眾謀福利,給他們兜底,否則一切口號都是糊弄鬼。
“邵伯幫楚雲飛在河下碼頭開公司,你們先去公司做事,兄弟家小都可以帶上。”
宋繩武明白自己自由了,咚咚咚叩頭不迭,帶著嫌河窄千恩萬謝告退。
張昊睡意全無,枯坐許久,擺開文房四寶,提筆開寫奏書,給朱道長彙報工作。
秋風起兮白雲飛,草木黃落兮雁南歸。
淮安漕運公署,寅賓館東客院上房,檻菊吐蕊,花開正豔。
“啪嗒。”
滕太監聽完鄭虎臣彙報,打著火機,點上一支滿庭芳說:
“開啟。”
跪地的鄭虎臣起身把匣子開啟,那名捧匣的番子近前,滕太監看一眼匣中孟化鯨的猙獰首級,吐口濃煙,那番子隨即合上匣子退下。
“確定是孟化鯨?”
“屬下確定!”
“可有疑點?”
鄭虎臣彎腰沉吟片刻。
“有,案子破的太快太順利,殺死孟化鯨之人是誰,至今毫無頭緒,此獠很可能死於教匪內訌,官兵追捕甚疾,因此來不及取走沉銀。”
“多事之秋啊。”
滕祥窩進太師椅裡,望著外麵的天空長歎。
他的心情壞透了,阮無咎父子均已招認,可這些口供對他來說,幾乎毫無用處,特麼都是常盈倉那些齷齪事,能把他氣炸。
阮家祖孫在倉廒乾了幾十年,牽涉上百個官員,他不敢、也不想跳進這潭渾水,辦案欽差很可能就要到了,此地不宜久留!
“咱家覺著,得去徐州催催那些河官,漕船再不南返,明年就要出大事啊。”
鄭虎臣征詢上司意見:
“阮無咎等人的供狀不宜交給旁人,張昊很快就回來了,不再等等?”
滕太監眯著老眼搖頭。
“給姓江那小子就行,漕運要緊,收拾行李吧。”
梧桐昨夜西風急,鴻雁長飛無留意。
漕運部院門前的廣場上,東西轅門內,各自矗立一根八角形底座、十丈高的朱紅大旗杆,旗杆三分之二處,是一個可以站人的旗鬥,足以俯瞰全城,頂端橫杆上的繡字彩旗獵獵飄揚。
“吱吱呀呀。”
一乘小轎在漕運衙門外落下,智破皇杠大劫案的張神探鑽出轎子,捶了捶老腰。
江長生從衙門裡出來,摸出碎銀給雇來的轎夫,跟著上來台階說:
“老爺,閻家河運公司背後不是陳參將,平江伯後代如今有三支,開公司這一支是落戶在淮陰驛的陳家人。”
“下關渡口那個淮陰驛?”
小江嗯了一聲。
“滕太監昨下午走了,鄭千戶把案卷交給我,說是要去徐州。”
張昊暗笑,阮無咎是他特意給死太監留的菜,燒倉案震動朝野,估計上麵督辦人員要到了,死太監不願卷進去,腳底抹油,溜之乎也。
“鑰匙給我。”
江長生把簽押大院的鑰匙遞過去。
“老爺,還有一件事,定海總兵府派人護送一個叫柳如煙的女子去揚州,具體情況我也不清楚,好像在揚州鹽院住了幾天,祝小鸞把她送了過來,說是周淮安的相好。”
既然是周淮安相好,送這邊乾嘛,王寶琴幾個意思?張昊一副見鬼的表情,打理公務的心情也沒了,鑰匙甩給江長生,匆匆去後宅。
轉影壁,穿院去東過道,就見一個身著素色衫裙的嬌俏女子側影,小簪釵搖晃著,嫋嫋婷婷轉廊進了上房,這位就是周淮安的相好?
貌似很漂亮呀,尤其是走路時候,腰身扭動的姿態,猶如弱風拂柳,特彆吸引眼球,這其實是小腳步態,周淮安這廝還有這種嗜好?
堂屋裡在打牌,聽著煞是熱鬨,張昊上來走廊,還沒到門口,突然驚得雅蠛呆住。
他分明聽到一個女子在叫:
“影憐妹妹。”
接著就聽到那個女子在自責:
“哎呀,真是該打,我怎麼就管不住這張嘴呢,以前喊慣了,一時難改,好妹妹,彆生我氣了,媽媽、小鸞,快來嘗嘗我炒的南瓜子。”
影憐是我的枕邊人?!
趙師俠被害一案的重要線索從天而降,張昊瞬間陷入震驚懵逼宕機等各種複雜的情緒之中。
影憐是我的枕邊人!?
一出生就被寄予厚望,兩歲開始謹言慎行,三歲已經老成持重,四歲立誌為人民服務,這輩子終於官居一品滴張童鞋,激靈靈打個寒顫。
冷風來得無聲,愛情散得無蹤,我愛的人傷我最深,再厲害的樂師,也彈不出他此刻的悲傷,殤情葬愛,累覺不愛,這個秋天格外滴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