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無風細雨歇,乍涼秋氣滿屏帷。
新城頒春坊大河衛署後宅上房,蠟燭高燒,美酒頻斟,賓主二人宴飲正酣。
“老蕭,我聽說雞鳴台、黃墩湖壩閘都修好了,漕船應該能南返了吧?”
孟化鯨歪靠著高背椅,手裡的煙卷快燒到指縫了,醺醺然問道。
“哪有恁快,張砍頭把水櫃泄個精光,這且不說,衝毀的鈔關總得建起來吧?”
打橫作陪的蕭指揮抹一把油嘴,點上煙卷,說著就難受的連捶胸脯子,咚咚有聲,一副痛徹心扉狀,抖摟苦水道:
“特麼我這心裡跟刀割一樣啊,兒郎們回來又能咋地,張砍頭要把衛所田畝收歸地方,說是充納軍餉,娘那個腿,好日子完球了!”
孟化鯨若有所思,感覺手指發燙,丟了煙頭,欠身執壺又給二人的酒盅滿上。
“這個狗官的心思太難猜,把運軍餉銀撥給金風細雨樓,銀錢打他手裡過一道,一個銅板也不賺,你說他圖啥?”
“圖官啊!這難道不是一本萬利的買賣嗎?特麼一個黃口小兒做封疆大吏,此等怪事,老子從前隻在戲文裡聽過,如今見到活的了。”
孟化鯨深有同感,頷首歎道:
“狗官這一招,旁人還真學不來,馬勒戈壁的,十來歲金榜題名,彆人還怎麼活?”
“老爺——!”
庭院裡傳來奔跑聲,龜奴樂嗬三渾身濕淋淋飛奔上堂,上氣不接下氣道:
“老爺,不、不好了,群玉樓被緝私局查封,辛爺見勢不對,讓小的······”
“狗官欺人太甚!”
孟化鯨猛地拍案起身,咆哮道:
“他憑什麼查封老子樓院?!”
樂嗬三哭喪著臉道:
“同知老爺被堵在小桃紅床上,潘公子在迷樓被抓,還有李管閘他們,那些差役非要說咱們買賣人口、逼良為娼······”
“放她孃的屁!”
孟化鯨點上煙卷,嘬兩口定定神,喘著粗氣問:
“水門封鎖沒?”
“封了,小的走汙水渠進的城。”
“滾回去盯著!”
孟化鯨若有所思坐下,覺得狗官查封群玉樓,十有**是衝他而來。
他讓阮無咎的家人去探過監,這廝並沒有招供,也不敢招供,難道是裴二孃母女泄密?
婊子無情,戲子無義,賤人傍上粗大腿,很可能不在乎那個老淫尼死活,老子大意了!
蕭指揮見他久久不語,焦急道:
“到底怎麼回事?老弟,我的股份不會打水漂吧?我可是把家底都砸進去了啊。”
孟化鯨冷笑一聲,陰著臉起身道:
“都說新官上任三把火,這幾天連下公告,無非是想立威,老子身正不怕影子斜,你放心好了,群玉樓是上市公司,老子不信他敢動廓然大公樓,我去找潘時屹打聽一下情況!”
雲殘雨住襟袖冷,譙樓更漏轉三更。
總漕部院簽押廳上,張昊手裡托著粉底過枝攀花茶盞,在聽南宮甫彙報鹽場改革事宜。
“······依照老爺寄來的圖紙,匠作們修了個集中排氣的新灶,煤炭公司燃料送到,六鍋牢釜鹵水,一個時辰便能熬成粗鹵,又是流水線作業,出鹽速度一下子提升數倍。
大夥興奮壞了,都說這個蒸餾灶鍋好使,節省成本不說,效率大大提高,整體算下來,一名灶丁隻要肯吃苦,每月大約掙二兩銀子,除掉雨天,平均每月至少也有一兩。
如今製度重立,待遇齊全,人手不缺,上工者一律按摒除老弱,場地、工具、糧食也好辦,主要是缺煤炭,屬下原準備去海州瞅瞅,接到信兒,便把諸事交給李文鴦······”
時下縣令月俸也不過三兩多銀,灶丁即便一個月隻掙一兩銀子,那也是小康生活。
至於製鹽方法,無非是煮和曬,曬鹽無需薪柴煤炭,但是所用鹽田受環境影響大。
鹽場地理、降雨量、蒸發量等,都會影響鹽產量,而且築造鹽田占用人力和土地。
因此產鹽還要靠燃料,山右煤炭運輸不便,張昊打算利用海運,東三省不缺原煤。
南宮甫去海州連雲港,為的是煤炭,但是想用上東北煤炭,起碼得定個十年規劃。
下南洋、走西口、闖關東,這三部先民開拓奮進的創業史詩,咕嘟嘟打張昊腦袋裡冒出來,滿腔熱血為之沸騰。
官場上的狗苟蠅營,與轟轟烈烈的闖關東大業相比,何其齷齪,好男兒當開疆擴土,曆史的車輪是時候加速了!
“咚!咚!咚!”
低沉的更鼓聲遙遙傳來,南宮甫意識到已是深夜,起身道:
“老爺,時辰不早了,屬下告退。”
“緝私局在掃黃打非,西湖口妓院不少,你去挑一家,成立黃淮商稅總局,至於煤炭的事,暫時還得利用河運陸運,等黃淮運務公司成立,鹽場的燃料問題不難解決。”
張昊吹燈鎖上門,送出月洞。
大明督撫級彆的衙署,各個區域的警衛士卒必不可少,不過都被曹雲換成了自己人。
甬道值房的親兵提燈引路,後宅門房丫環聽到動靜,拉開門上轉筒看一眼,急忙開門。
進來垂花門,轉影壁,迎麵是三堂,廊下掛著燈籠,院裡植花木,左右月洞通往跨院。
西院廚房亮著燭光,東院正房燈火通明,張昊上來台階,一個丫環正在收拾殘羹剩飯。
“爹爹,娘和老夫人等不到你,陪著客人吃過了,方纔撤宴,曉卉在廚房,爹爹可要吃夜宵?我去讓她備些酒菜。”
“給我下碗麵就行。”
這些丫環是銀樓袁掌櫃送來的,時下主子即家仆父母,家仆即主子兒女,因此呼爹喚娘,其實無論古今社會,人際關係就是一張以血緣親情為紐帶,從親屬關係向外擴張的網。
張昊轉去後院上房,挑簾進來莫愁房間。
美人坐在梳妝台前,青絲流瀉,玉臂瑩潤,眸子漫不經心的瞥向他,與他視線交彙的刹那,又再度移開,繼續打理自己的頭發。
“怎麼不開心的樣子,天涼了,小心凍著。”
張昊去櫃裡拿了換洗衣服。
“喝了不少酒,身上有些熱,那幾個女人不知道怎麼回事,好酒好菜伺候著,始終冷言冷語,再沒見過這種客人,好像欠她們錢似的。”
莫愁見丫環送夜宵過來,催促他:
“要洗就趕緊去,等下飯菜就涼了。”
張昊去澡房衝洗,聽到裴二孃讓丫環們去休息,然後就見她做賊似的閃身進來。
“洗頭麼?”
“不用,我自己來,小心濕了裙子。”
裴二孃把胰子遞給他。
“領頭那個叫青裳的女人也是你小妾?”
“不是。”
張昊舀水澆身上,客人是羅妖女徒子徒孫,他要成立漕河物流公司,首選揚州船幫,沒想到邵伯幫楚員外不敢自專,把訊息告訴了羅妖女。
“你糊弄鬼呢,哪有一個女兒家家在外跑的,那女人的眼神分明是吃醋,還能瞞過我不成。”
“你們女人怎麼個個愛吃醋?犯了七出知唔知呀?”
張昊一副衛道士嘴臉,衝掉泡沫出來浴桶,接過棉巾說:
“她在替她娘吃醋。”
“她娘?多大歲數?你、你真是葷腥不忌,還敢說不是?!”
裴二孃已經摸透了他脾氣,纔不怕狗屁七出,見他不吭聲,氣得咬牙,使勁去擰他。
莫愁見二人嬉鬨著進來,去裡間取衫子披了,開啟食盒把夜宵擺開,坐他身邊斟酒遞上。
裴二孃探手接過來倒自己嘴裡,摟著他來個皮杯。
“你讓他先吃飯好不好?”
莫愁蹙眉埋怨,夾著肉片送他嘴邊。
“張郎,那些女人找你作甚?”
又是一個醋葫蘆,做大明男人真特麼不易啊,張昊擁著坐他懷裡的裴二孃說:
“眼下是個空檔,船戶們組織起來,成立個公司,以後便不用受人盤剝,青裳家裡與揚州船幫關係不錯,這事正好交給她。”
“是不是要上市?”
裴二孃見他頷首,娥眉踢豎道:
“她娘是誰?這麼大的生意,豈能交給不相乾的外人!”
張昊甩她屁股一巴掌,笑道:
“算你和莫愁一份子好了。”
“真哩?”
裴二孃的桃花眼放出光來。
“幾時簽字畫押?”
莫愁見不得她的市儈模樣,氣呼呼道:
“你哪來恁多事,麵都坨了!”
張昊端起碗吃飯,笑道:
“在家裡坐等就行,河運公司上市,老袁會派人把股東紅契給你送來,還有氣麼?”
“你這人真是討厭,人家哪有氣嘛。”
裴二孃喜笑顏開,斟上酒一口悶了。
“聽說大公樓交易所今日開業,你們會不會鬥起來?”
“不會,各做各的生意唄。”
張昊不以為然的笑笑,廓然大公樓說穿了,一個放閻王債的錢莊而已,銀子若是那麼好賺,何必學他搞交易所,把莫愁手裡酒蠱拿過來說:
“少喝點,彆學你媽媽。”
莫愁臉上那一絲清冷早就消失無蹤,喜滋滋點頭。
“我最討厭她了。”
“沒良心的,老孃一把、呸!哎~,兒大不由娘,好在還有個親親心肝兒知我疼我。”
裴二孃泡了淡茶,遞給他漱口,眸子裡水霧繚繞,媚意欲滴。
“娘今晚可得好好的伺候你。”
“老不羞。”
莫愁雙頰酡紅暈染,把盤盞收進食盒,拿去西院廚房,回來檢查一遍門窗。
“媽媽,要不要點香?”
“有你爹在還點什麼香。”
裴二孃坐床邊換上大紅睡鞋,鑽進紗帳拉好,靠在被褥上側過身子,摟住他問:
“好弟弟,你到底有多少女人?”
張昊伸指掐算,雙眼翻白,暗道造孽,我真不是精蟲上腦,我是為國為民,形勢需要。
“不是給你說了麼,我也不想的,世道如此,夫複奈何,姐姐難道忘了,是你強上我啊。”
裴二孃沒覺得自己哪裡做錯了,原以為能給女兒弄身國夫人、郡夫人的誥命衣裳穿穿,結果人家早就成親了,酸氣四溢道:
“男人果然沒有一個好東西!”
張昊無話可說,去果盤裡拿個荔枝剝了塞她嘴裡,這是天海樓派夥計送來的。
如今嶺南水果基本被十三行包銷,從而壟斷了長途販運和出口貿易,目的是促進專業化生產和銷售,同時也讓商人和農戶都賺到錢。
譬如荔枝,十三行水果司有專職人員,從水果長勢來預判來年收成,然後簽訂契約,並支付定金,其實這就是後世所謂的期貨交易。
“小心肚子疼。”
張昊見她冷著臉剝了冰涼的荔枝猛吃,拽過來堵住她的嬌豔檀口。
裴二孃咿咿嗚嗚,似抗議、似歡暢,很快沉溺其中,快憋死的時候才鬆開喘息,扭頭見莫愁金釵斜插青絲鬢,繡鞋低罩綠羅裙,衣服都沒脫,便已桃花馬上請長纓,又泛酸了,罵道:
“小蹄子比我還急。”
莫愁笑道:
“遇到夫君,妾身才明瞭相思始覺海非深之意,借問江潮與海水,何似君情與妾心?願為雙飛鳥,比翼共翱翔,宿棲同衣裳。”
“酸死我了,說來說去,小蹄子還不是饞我家小郎君的身子。”
裴二孃俏臉嬌豔如花,作嬌作癡道:
“心肝兒,人家也想和你困覺。”
這女人太秀了,張昊哈哈笑,摟住俯身湊來的莫愁,輕吮馥鬱櫻唇,不提防裴二孃也把檀口也湊過來,嘴裡還叼著新剝荔枝。
正是:今夕何夕,爭教兩處銷魂,天不老,情難絕,九萬裡蒼穹,禦風弄影,千秋北鬥,瑤宮寒苦,莫若鴛鴦眷侶,偕老江湖。
**苦短,二女早上賴床,張昊陪著羅妖女的徒子徒孫吃罷早飯,領著青裳過來簽押廳,寫個便條遞過去。
“讓楚員外去銀樓找袁掌櫃,由他安排。”
青裳蹙眉道:
“師父說簽約一應諸事必須由我出麵。”
張昊笑道:
“隨便你,隻要楚員外不反對。”
“他敢!”
青裳冷哼。
“那我過去了。”
“是是是,青小姐,我送送你。”
“不用,你忙吧。”
青裳嬌靨上升起一抹暈紅,轉身而去。
候在廊下的小江進廳,遞上一個帖子。
“老爺,大公樓潘時屹求見,號房的兄弟說昨晚他兒子被緝私局抓了。”
號房即衙署門房,往來稟謁、拜見之人會記錄在門薄上,緝私總局設在親兵大院,暫時沒有公署,昨夜大掃黃,被抓的犯人自然要登記,掃黃掃到撕蔥頭上了,你看這事兒鬨得,張昊問:
“為何抓他?在哪家窯子抓的?”
“孟化鯨的妓院有座迷樓,據說養了許多倭國朝鮮美人,兄弟們過去時候,這家夥正在給一個雛妓梳籠,大夥氣不過,就把他綁了回來。”
迷樓?揚州有座迷樓,後世聞名,是隋煬帝建的行宮,傳說極儘人間奢華,宮娥佳麗無數,即便真仙悠遊其中,亦當自迷也,迷樓緣此而得名,孟化鯨在妓院建迷樓,想必是受此啟發。
“帶去二堂。”
張昊對白手套潘掌櫃沒有興趣,不過藉此機會認識一下也無妨。
過來二堂,隻見一個圓臉員外候在廊下,大約四十來歲,麵目謙卑柔和,一身紫醬色綢袍,抱手躬身,自有一股雍容氣度。
所謂士農工商,商人自古地位低下,見諸史書的商人名字,甚至不如妓女的名字多,哪怕靠山再硬,錢財再多,見官也得跪。
潘時屹躬身等他進了官廳,這才上堂撩衣下拜,趴伏地上說:
“小民潘時屹,拜見督憲老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