檻窗細雨送微涼,書案孤燈生輕暈。
裴二孃掃一眼雜亂案頭,欠身屏氣,去看他筆走龍蛇寫些什麼。
張昊開卷不及顧,沉埋案牘間,在梳理漕運改製綱目。
這是一個繁難的棘手庶務,可他必須做,目的很簡單,為大明續命。
大運河是京城和江南之間唯一交通乾線,所有供應都經過它,除了占據首要地位的穀物之外,還有蔬果、家禽、織物、建材、銅鐵等,全國所有產出的物品,幾乎都通過漕河輸送。
然而通過漕運推動的物資交流,並沒有適應人口增長、增加財政收入、促進國家經濟發展,反而促生無數不可調和的矛盾,如同滾雪球一樣,令帝國逐漸失去活力,乃至千瘡百孔。
首先它建立在逆天的地理特征上,否則黃淮不會三年兩頭淤決,其次是人口增長、土地兼並,與人身戶籍羈縻製度的對撞,蜂擁而至漕河乞活的流民,竟然成了邪教最忠實的擁躉。
若從財政角度看漕運,簡直就是禍國殃民,為運輸漕糧付出髙昂代價,卻以低價在北方市麵出售,不考慮成本是其次,竭儘民力運抵北方的低價糧,又被奸商運到乏糧的南方牟利。
至於漕運程式製度之僵化、官僚行政管理機構之腐敗,更彆提了,倘若沒有天災和外族入侵,河運或許能維持下去,然而大明趕上了千年未有之大變的外部環境,註定要分崩離析。
單純的路徑依賴是致命的,奈何這種在傳統以農為本情況下,形成的軍國供應之策,牽涉邊防、水利、稅收、勞役、商業等各種問題,談改革純屬扯雞扒蛋,所以他隻能另辟蹊徑。
今年黃淮泛濫,災區賦稅會蠲免,淮安水次倉隻剩下蘇鬆常嘉湖等府的儲糧任務,如今又被賊人放了一把火,正是他擼袖子大乾的良機。
倉官、歇家、經濟,基本涵蓋了漕運倉儲收發事宜;大小官倉稅糧收驗嚴苛,歇家包攬民戶完納錢糧之事,買通倉官,上下其手,兩頭通吃;經濟則活躍於各個碼頭閘壩,替船戶、腳夫出頭,包下糧食轉運任務,同樣要巴結倉官。
還有挖夫、壩夫、閘夫、洪夫、泉夫、纖夫等數十萬的民工,常年奔波於河道求食;加上漕運十三把總轄下的運軍士卒;這幾大類可以自由流動的人群,實際上也是合法商販,即所謂百萬漕工的真正主體,受澀會剝削壓迫的階級。
漕糧每年九月征收,十月在水次倉交兌,臘月按時完成,否則相關官員就要被奪俸降級。
州縣裡甲表麵上是稅收實施單位,實際上征稅的都是富且有良心者,解運當然也是富戶承擔,不過這個差事太賠錢,依舊落在屁民頭上。
時下漕運用的是長運製度,無論稅糧還是稅銀,亦或是其它抵稅物資,由地方伕役解運至指定官倉,剩下的工作,大多由漕河運軍完成。
稅收從征發到解送,程式繁瑣,流失損耗嚴重,於是就加派耗銀,百姓苦不堪言,這是他成立基層派出所、河工所、糧所、稅所的原因。
所謂綱舉目張,清理漕弊的同時,必須搞河海陸三通基建,歸根結底,要給百萬漕工找出路,抓住這一主要矛盾,就等於牽住了牛鼻子。
還是那句話,乾革命有三**寶,任何法寶都不能脫離群眾,隻要他能代表大多數人利益,並為其服務,哪怕鬥爭再艱苦,也有勝無敗。
當南北海陸交通乾線貫通,漕運自然喪失了存在的理由,排乾散佈淮河兩岸的儲水湖蕩,兩淮地區恢複民生,治黃工程也可以重新上馬。
以錢幣稅代替實物繳納,也是他的目標,實際上,這也是張居正改革的意圖,說穿了,正是被漕運爛攤子所逼,纔不得不搞白銀貨幣化。
耳朵裡好像聽到有風在吹,一股芬芳氣息繚繞鼻端,張昊扭頭,四目相對,溫熱的體香瞬間舒緩了他心頭的焦慮,這就是紅袖添香的妙處啊,忍不住嘬住嬌豔唇瓣咬一口。
裴二孃嚶嚀一聲,體內彷彿有火星炸開,頃刻燎原,軟綿綿倚他懷裡,藤蘿般攀纏上去。
“好弟弟~”
張昊放下鋼筆,扭扭發酸的脖子說:
“你吃了沒?”
“我甚麼也不想吃,隻想吃你。”
裴二孃嬌喘著又去尋他嘴巴。
張昊這回是真咬。
“怎麼就動興了?我今晚有的忙,倉庫失火你又不是不知道。”
“待會兒我把飯菜送來好了。”
裴二孃被他環腰箍住,動彈不得,心有不甘說:
“幾時回去?”
張昊苦笑道:
“真的要熬夜,你就彆搗亂了。”
“我不。”
裴二孃噘嘴,扭腰掙開他,又嫌圈椅太小、翡翠撒花縐裙礙事,拉著他手說:
“想了你一天,汗巾換了好幾條,不信你摸摸。”
張昊失笑道:
“你從前也這樣饑渴?知道多少人靠常盈倉吃飯麼?我都快愁死了。”
“淮安的船戶車戶,哪個不靠漕倉混嚼穀,往年開漕,那些倉官也要來群玉樓消遣,都是歇家、經濟付賬,他們乾的那些黑心爛肝勾當誰不知道?好弟弟,瑣事交給下人去做就好,親親心肝兒,挨著你,骨頭都酥去了······”
裴二孃那雙桃花眸子裡水色漸濃,按捺不住情思蕩漾,一跨一蹲,不管不顧去解他腰帶。
“等了你一天,心裡火燒火燎一般,好弟弟,發回善心吧。”
“你個沒廉恥的。”
張昊滿腦子軍國大事都被攪亂了,氣得甩她屁股一巴掌,抱著這個磨人的家夥去裡間。
淮上細雨撩詩意,一日搜腸一百回。
二人攜手吟哦一篇騷情賦骨的大作,收拾筆墨,抱著繾綣溫存。
“姐姐心裡都是你,三兩下就被你弄得魂飛,先前我恐怕壞了你精神,不捨得賣弄自家許多的手段,哪曉得你不知道在哪學的本事,好弟弟,老是憋著不好······”
裴二孃說著又要桃花馬上請長纓,端的是員悍將。
“操,你沒完沒了是吧。”
張昊蹦下榻,收拾衣帶係緊,這女人毫不做作,他其實蠻喜歡的,笑道:
“我這邊飲食有人照顧,姐姐回去歇著,等忙完正事,看我不你弄得七死八活,討饒才罷。”
“小樣兒,我等著,膝褲帶子鬆了。”
裴二孃坐榻上係衫子,把腿伸過去,見他真格聽話去做,滿心都是柔情蜜意。
“好弟弟,下麵恁多僚屬,公務交給他們就好,再忙也不能熬壞自個兒身子。”
張昊連連稱是,送走裴二孃回來,坐到更深纔去裡間睡下,次日又在廳上坐了一上午,理出個頭緒出來,派人將新鮮出爐的“漕糧征收條例”送往戶部督餉分司,也就是黃淮糧食總局。
在後宅吃罷飯午飯,陪二女說些閒話,乘船去清江浦。
分司後宅上房,王郎官也不知道是真病還是裝病,見他進屋,嘶啞著嗓子拍打被褥,喝叫丫環幫扶,要下床行禮,一副行將就木的衰樣。
“躺著吧,天氣涼了,小心傷風。”
張昊揮退下人,入座問道:
“上麵很快就要來人,郎官打算如何交代?”
王希濟躺床上痛苦呻吟,花白鬍須顫抖,緊閉的老眼裡濁淚滾滾。
張昊冷哼道:
“莫非要報個天災,替他們遮掩下去?”
“老夫、我、我······”
王希濟嗚咽抽泣著說不下去。
“幾十個倉廒,各有圍牆門禁,火龍燒倉是糊弄鬼,你玩這麼大,真以為法不責眾?”
王希濟忽地掀被爬起來,大哭道:
“督憲,我沒有啊,我是被他們害了啊······”
“王總漕前腳上任,你後腳履職,我相信你無辜,可惜不管你是裝糊塗,還是和他們站在一起,都難逃一死,如何自救,不用我教你吧?”
王希濟張張嘴,哆嗦著說不出話,對方這是讓他選擇陣營,可他哪一方都不想選。
張昊怒道:
“國無九年之蓄日不足,無六年之蓄日急,無三年之蓄國非其國,漕倉豐盈與否,乾係九邊安危、社稷存亡,容不得你心存僥幸,等全家老小的性命搭進去,後悔也晚了!”
王希濟徹底破防,捶打著被褥嚎啕大哭。
守在外麵的王家人聞聲要進來探視,被江長生嗬斥開,張昊等老頭發泄一番,又問:
“是死是活,想好了麼?”
王希濟牙齒磕打著說:
“左右是個死,我、我唯督憲馬首是瞻。”
“這麼做不是為我,是為你自己、為聖上、為我大明的江山社稷!”
張昊義正辭嚴,質問:
“失火前庫中還有多少存糧?”
王希濟抹一把涕淚,臉色灰敗道:
“二、二萬九千餘石······”
“你說啥?!”
張昊大驚失色,噌地站了起來。
“督憲沒聽錯,隻有不足三萬石糧食罷了。”
王希濟嗬嗬慘笑一聲,又是涕泗滂沱。
淮安常盈倉儲有定例,每年接收的江南諸府漕糧占大頭,還有淮揚二府的夏麥六萬五千多石,有農業稅糧、開中鹽糧、民間捐納、贖罪糧等,每年為了備荒和平抑時價,還會糴買糧食儲存,加起來,儲備應該在四十萬石左右。
即便排除漕糧轉運京倉、稅糧折銀征收、折物征收、糶糧救災、中飽私囊、雀鼠損耗等各種因素,庫存也不應該隻有二萬九千餘石!
這是淮安常盈倉的現狀,水次共有五大倉儲,其餘四個水次倉的儲糧呢?
張昊忽然覺得身上發冷,非肌膚之感,而是發自內心的寒,寒徹心扉啊。
他是真的震驚,漕倉實質是國庫,都說嘉靖嘉靖,家家乾淨,錢糧應該被搜檢到國庫裡了,可是國庫空空如也,我大明的糧食去哪了?!
“······,自打漕糧支運兌運改為長運,實物折銀征收以來,歲積庫存最多二十八萬餘石,入倉減少,製度損弛,······”
張昊惱火的打斷。
“少給我找藉口!”
“我不是找藉口,倉弊不是秘密,上下皆知,沒人敢捅破,我上任前就做過最壞打算,來這裡才知道,自己還是太樂觀了。”
王希濟淒淒切切的悲哭喃語:
“督憲,莫說是我,你又能拿那些官員怎麼辦,漕運水太深,深不見底,清官做不到頭,我隻盼著熬過任期,卻料不到他們······”
張昊切齒道:
“不是漕運水太深,是這些人的根子深,盤根錯節,還勾連著京師的皇親國戚、高官顯貴!不想替人背鍋,就把你知道的如實寫下來!”
小江送來筆墨,王希濟披上袍子爬下床,伏案呆愣片刻,顫顫的執筆書寫。
張昊一張接一張去看,心中怒火漸消,反而平靜下來,尋思半天,問道:
“你在京通倉做過?”
王希濟顫巍巍點頭。
“早年我在坐糧廳做過,京通二倉是天子腳下,情況比這邊好些。”
張昊原準備就是要大搞特搞的,通州倉那邊自然不會放過,讓小江送來茶水,與王希濟聊了一下午,夜幕降下,臨走交代說:
“明日去分司協助龐統勳做事,記住,空倉一案,在兩淮下撥救災賑濟糧時候,你就向我彙報了虧空,朝廷來人,自有我來分說。”
“督憲······”
王希濟老淚縱橫,咕咚跪地。
張昊回督府時候,天已煞黑,聽說銀樓來人,讓親兵把人帶來。
袁掌櫃進廳見禮。
“老爺,我這邊有點情況,隻好親自來見你。”
“坐。”
張昊去幾邊坐下,斟茶遞過去。
“何事?”
“大公樓年薪給到一千兩,想挖走管賬徐昌圖,對方不知咱這邊大小都是股東,沒人稀罕那些甜頭,我讓徐昌圖和對方虛與委蛇,得到一些訊息,大公樓近日也要成立交易所,就在淮安。”
張昊並不驚訝,被人模仿這種事避免不了,無論今人古人,利字當前,都不缺山寨精神。
接過袁掌櫃遞上的清單,上麵是一些作坊、商號的名字,各地均有,他突然瞪大眼,群玉樓?妓院上市,還有王法咩!?喵了個咪的,是時候祭出老子的美教化、移風俗大棒了!
袁掌櫃明白他為何變了臉色,端起茶盞送到嘴邊,其實孟化鯨名下的妓院是優質資產,若非交易所有製度,群玉樓早就在淮安上市了。
“清單上的廠坊我讓下麵覈查過,優質公司不多,有幾個是被咱們的交易所打下來的,眼目下,這些廠坊還在和大公樓談判,主要是不想交押金,也不想按照咱們定的規矩交稅。”
“大公樓的後台沒打聽出來?”
袁掌櫃皺眉搖頭。
“徐昌圖試探過,潘時屹口風很緊,不過能請動徐閣老題字的人物,這天下能有幾個?”
張昊撓撓下巴,浮想聯翩。
大明重農抑商,國初朝廷三令五申,嚴禁權貴勢要、以及食祿之家行商中鹽,不準官員與民爭利,同時還製定了嚴格的懲處政策。
但是官員經商,官商勾結,屢禁不止,時下更普遍,當年他與小嚴哥哥吃酒時候,對方評點天下大商,給他列出十餘個大明富豪。
想要榮登我嘉靖朝富豪榜,小嚴的最低標準是身家五十萬兩白銀,這些人包括:
蜀王、黔公、成公、魏公、太尉陸炳,司禮監太監黃錦、貴州土司宣慰使安國,此外,還有三個晉商、兩個徽商,兩個無錫钜商。
小嚴的大明富豪排行榜中,幾乎都是純正滴官員,有閣臣、宗室、勳貴、太監、土司。
其中晉商是山右王崇古和張四維家族,秦商是馬自強家族,全都是官商一體。
當年刑科給事中丘舜在背地裡搞過他,不過這廝有句話說得好:方今我明國與民俱貧,而官獨富,既以官而得富,還以富而市官!
官員是清流,講究個名聲,貴戚權貴同樣,愛的是個麵子,經商牟利都是靠家奴出麵。
因此,以大公樓的財力,幕後不管是誰,來頭不小,他沒必要去招惹,看笑話就得了。
潘時屹鳥人幾乎照搬金風細雨樓模式,可惜這廝不知道股票一旦大跌,會出現啥狀況。
目前大明的上市公司,加起來也不過百十家,都是經過嚴格審查、精心扶持的優質行業標杆,誌在培育金風細雨樓的招牌,以待將來。
而且公司和股民都在賺錢,也就是說,大明股市有賺無賠,絕非後世賭博圈錢滴辣雞股市,當然,投機之輩在所難免,都在控製之內。
廓然大公樓一口氣上市百十家公司,一副有恃無恐、大乾快上的架勢,在他看來,這和作死沒啥區彆,他要做的,就是搞好破產管理。
保證經濟市場穩定,需要官府調控,此事可以由商稅局來做,奈何他搞的稅務係統,始終缺一位挑大梁的人,也許可以讓南宮甫試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