集虛齋位於整個妓院的第五進,前後都有庭園,莊子曰:唯道集虛,虛者,心齋也,心者,君主之官也,表示這裡是主人居住的地方。
進來圓洞門,齋前天井素淨清幽,隻種植兩叢翠竹,綠影搖曳,張昊被帶進廳堂,就見太師椅裡坐個青黑毛臉員外,在吃茶食煙,黑紗網巾,細葛道袍,玄綾雲履,身材肥碩,派頭十足。
孟化鯨吞吐濃煙,上下打量這個最近名聲大噪的張砍頭,大喇喇道:
“尊客的事我聽說了,二孃母女姿色才藝雙絕,當初樓院為尋覓這等上佳貨色,下了血本,想帶走倒也不難,你打算出多少銀子?”
“說話要憑良心!”
隨後進來的裴二孃聞言就惱了,揚著袖袋裡掏出的契約嚷嚷:
“白紙黑字在此,你答應把我女兒捧成頭牌,結果呢?大夥合則聚,不合則散,隻要你放我母女離開,小婦不敢有忘孟老爺大恩大德!”
“我沒問你。”
孟化鯨笑道:
“我問的是這位趙公子,不妨坐下說話。”
“不必了,要多少銀子你開個價吧。”
孟化鯨歡喜道:
“小公子是爽快人,我也不磨嘰,一萬兩銀子拿來,人你帶走。”
“你怎麼不去搶!”
裴二孃潑婦似滴一蹦三尺高,尖叫:
“我們母女沒有賣給你!”
孟化鯨端起茶盞呷一口,好整以暇道:
“你們的吃穿用度,都是天字號待遇,沒捧你女兒做頭牌,是她不願意,我可曾違約?”
“不就一萬兩銀子麼,拿筆墨來。”
張昊挽袖去茶幾邊坐下,就算這廝要一百萬兩也不打緊,他會讓對方連本帶利吐出來的,群玉樓容留大批幼女,身為漕督,豈能視若無睹!
龜奴送來筆墨,張昊寫個便條,淮安股票交易所就開在西湖嘴,銀樓自然少不了。
孟化鯨接過條子去瞧,隻有簡單一句話,沒有印信圖章,落款是類似花押的古怪蝌蚪文。
“金風細雨樓的掌櫃確實是老袁,這麼大一筆銀子,一個花押就成了?”
張昊不耐煩道:
“唯愛屁客戶懂不?趕緊著!”
“給尊客上茶。”
孟化鯨把條子遞給樂嗬三,吩咐:
“帶她們母女去翡翠院收拾一下。”
“去吧。”
張昊朝驚疑不定的二女點點頭。
金風細雨分號距群玉樓不遠,龜奴很快就帶個銀樓夥計到來,無非是刷臉確認一下罷了。
“人送銀樓,隨後我派人去接,孟員外,回見。”
張昊大步出來妓院,渾身上下摸摸,還好,裴二孃給他留了些碎銀。
去碼頭雇條船,徑往清江浦,不用上岸打聽,船伕知道水次倉遭了祝融,什麼火龍天降之類,說得有鼻子有眼。
水次倉屬於朝廷直轄的糧儲,都坐落在運河岸邊,目的是利用漕運轉儲糧鹽、軍械等物資,有淮安、徐州、臨清、德州、天津五處。
淮安水次倉即俗稱的常盈倉,就在清江浦南岸,共有四十多個倉儲區,周圍築高牆,猶如城垣,俯臨滔滔大河,規模可謂極其壯觀。
這個大型漕運倉儲,眼目下濃煙滾滾,遮天蔽日,有幾處明火兀自未熄,軍民鋪設水龍,汲取河水滅火,呼喝奔跑往來,甚囂塵上。
圍觀的吃瓜屁民必不可少,人群被手執刀槍的士卒阻攔,東一群,西一堆,議論紛紛。
“聽說昨晚巡倉的軍爺看到火龍了,是兩條哩,一雌一雄,一紅一紫!”
“哎呀,你還彆說,風雲從龍,起火前,那陣大風颳得邪門!”
“唉~,這麼大個淮安,那兩條火龍啥地方不好玩嘛,偏要來這儲皇糧的倉場鬨騰。”
張昊一路聽了不少謠言蜚語,肚子都快氣炸了,上百萬災民嗷嗷待哺,碩鼠們為掩蓋罪證,一把火將糧倉付之一炬,叫他如何不怒。
守在倉場東門的緝私局人員引路,他登上東庫區角樓,隻見一群官員聚集此處,鬨哄哄看大戲似的,再也按捺不住怒火,咆哮大罵:
“都特麼擠這裡作甚,滾!”
官吏們瞬間消失大半,還剩下四個人,其中有一個哭哭啼啼的小黃門,抽噎說:
“嗚嗚、高郵那邊河道眼看清淤完畢,乾爹還說南下走海上呢,這下全完啦······”
小太監口中的乾爹,自然是管倉中官,負責轉運朱道長私房錢的太監,張昊安慰道:
“彆難過了,火場清理完畢,無非是重新熬鑄。”
金花銀燒化了重鑄即可,特麼多大點事,他掃視另外幾人,問道:
“哪位是王郎官?”
一個滿麵塵灰的官員執禮道:
“回老爺,王郎官急火攻心,昏死過去,抬去救治了。”
王郎官便是戶部員外郎王希濟,俗稱督餉郎中,坐鎮淮安倉場,一般任期一年,火龍燒倉,這廝是直接責任人,此番蹲大獄跑不了。
他見曹雲帶人從遠處跑來,下樓去更房,接過小江遞來的挎包開啟,取鋼筆開寫手令。
“調派人手,成立火災調查小組,龐統勳來了沒?”
曹雲道:
“方纔還見到他,是屬下疏忽,早該料到賊人要放火。”
“料到又如何,這麼大的倉場,防不住的,阮無咎招了沒?”
“這廝死活不開口。”
“你去忙吧。”
張昊出屋,煙氣蟄眼嗆鼻子,黑灰漫天飛舞,頃刻便落了一身,急忙又鑽進更房。
倉場外有精明的小販在兜售眼紗,小江讓人去買了一個,張昊戴上眼紗口罩往火場裡去。
四處轉一圈,三分之一的倉廒焚毀,東南區被軍校嚴密封鎖,金花銀就存放在這個庫區。
“下官淮安知府孔平仲,拜見總漕。”
煙霧中,一個瘦高的官員迎上來作揖。
這麼大的火災,知府過來是應有之意,張昊看見一群閒人在不遠處指指點點,問道:
“那是什麼人?”
“管倉蘇太監帶進來的,說是大公樓票號的人。”
張昊轉身離開此地,金花銀被燒化不少,動用官匠重鑄,費時費力,年底難以抵京,財大氣粗的大公樓確實是最佳合作夥伴。
水次倉戶部分司設在大河衛城,張昊過來時候,正廳無人,左篆竹軒和右書吏房人頭攢動。
雲板敲響,一眾官吏進廳,兼理副主事、守倉千戶,將火災發生和處置事宜一一稟報。
張昊陰著臉道:
“安撫水患災民的糧食調撥了多少?”
那個副主事吭吭哧哧道:
“近年常盈倉告匱,兼之連年受災,欠糧居多,歲入額數十不及其二三,虛耗已甚,開漕前後,本倉調撥完諸衛運軍糧餉,已所剩不多,今歲額收各府州縣夏稅麥糧,共四萬八千餘石,分司上個月收到老爺手令,奈何······”
這廝囉嗦半天,意思是我在辦,但是糧食緊張,調撥困難,也就是說,本來可以賑災的救命糧食,被這場大火燒球了,張昊恨得牙根癢癢。
“倉庫起火之時,王希濟在哪?”
那個副主事道:
“起火之時,郎官正在衙署後宅,接到起火急報即刻趕往火場,無奈火勢已熾,十多座倉廒儘毀火口,郎官大呼‘休矣’,昏厥在地,經醫官救治方纔醒來,熬到早上又昏迷過去。”
張昊冷笑道:
“你覺得這場大火,是如何燒起來的?”
“這個,也許、大概、可能是天災,昨夜突起怪風,守倉士卒看到火龍經天,要是風再小一些,也不至於燒去那麼多······”
“火龍燒倉?虧你說得出口!”
張昊拍案蹦了起來,氣急敗壞吼道:
“大小幾十座倉廒,燒了近半,你們以為散佈妖言就能保命麼?
這不是什麼天災,而是我大明開國以來,從未有過的彌天人禍!
來人,將昨夜守倉人員全數捉拿歸案!糧食總局的人到了沒有?”
“卑職在!”
人後一個年輕人上前作揖。
“分司即日起由糧局接管,給我清查常盈倉曆年賬目!”
張昊回到督府已是午後,新雇的雜役把熱水送來簽押院,衝洗罷換身衣服,轉廊去正廳,吾操,正在茶幾邊擺放碗筷的不是裴二孃是誰?
“姐姐,你來得挺快呀。”
裴二孃荊釵布裙,打扮得良家婦女也似,聞聲扭頭,放下手裡食盒,卟咚跪下,膝行上前,抱住他腿就嗷嗷大哭,聲淚俱下道:
“好弟弟,我做夢也沒想到會有今日,嗚嗚嗚······”
“彆哭了,快起來。”
張昊拉她起身,婦人自然而然的攬住她腰。
“好弟弟、哎呀······”
張昊一把推開她,斜一眼窗外院中,壓低聲怒斥:
“三十如狼、四十如虎我能理解,這是哪?彆特麼胡亂發騷好不好!”
“是是是,姐姐錯了。”
裴二孃翹著蘭花指抹抹淚,忙不迭給他斟酒。
“天氣日涼,穿個單衣不冷麼?”
張昊心裡窩火,哪裡會冷,入座端起飯碗問她:
“你吃了沒?莫愁呢?”
裴二孃道:
“我吃過了,死妮子在後宅,歡喜的傻了,走路還有些不方便,就讓我來伺候老爺。”
張昊吃碗米飯,接過茶盞問她:
“你知道群玉樓的影憐在哪麼?”
裴二孃臉色陡地一僵。
“我、其實群玉樓的人都知道她的事,趙師俠舉債為她贖身,聽來往客人說,趙師俠染病暴亡,影憐被他妻子趕出家門,不知流落到了何處,哎~,做我們這行的,不就是這種命麼?”
“她和趙師俠到底什麼關係?我的人去群玉樓調查,那些妓女為何個個守口如瓶?”
裴二孃欠身入座,捏著絹帕探身給他擦擦油嘴,笑道:
“甚麼關係不是明擺著麼,我過來時候,聽說常盈倉失火,好弟弟、咳,老爺,趙師俠就是管倉的,都說這人死的蹊蹺,我們不過是一群身不由己的苦命人,哪個敢去招惹是非嘛。”
“飯菜撤了,下值咱們再聊。”
張昊無視她拋來的嬌嗔媚眼,讓人去把沈其傑帶來。
“學生拜見督憲。”
沈其傑一身儒衫,瘦骨伶仃,進廳大禮拜下。
張昊斟上茶說:
“你確定趙師俠手中有那些蠹蟲的罪證?”
沈其傑重重點頭說:
“趙大哥突然去世的訊息,是阮無咎告訴我的,這廝拉我去酒樓喝酒,說要提拔我,還假惺惺說趙大哥是被人害死的,想套我話。
那天下值,我去看望趙大哥家人,發現院門大開,妻小都不在,家裡亂的很,像是遭了賊,趙大哥手裡肯定有阮無咎想要的東西。
我當時嚇壞了,又怕連累家人,就回家和親人大鬨,跑到街上裝瘋,我其實不敢回倉庫,阮無咎反而派人找到我,把我領了回去。
自打朝廷施行長運法,常盈倉儲大減,不過每年開中存糧仍有十多個倉廒,大多做了賑災之用,每到年底,那些倉糧便為之一空。
這兩年年年如此,我不知道災民到底領到糧食沒有,卻知道這其中肯定有問題,阮無咎爺孫三代都是倉官,他們就是該死的碩鼠!”
沈其傑卟嗵跪地,淚水汩汩而下。
“老爺,其實趙大哥早年往來江湖行商,與家父交好,他知道我為何要去倉廒做事,還叮囑我,無論看到什麼事都要沉住氣。
今早我去山陽義莊,祭拜了趙大哥的遺骸,可憐他重情重義,卻被人殘害而死,若非老爺,哪有人為他鳴冤叫屈啊······”
張昊擱下茶盞,將小沈扶了起來。
“阮無咎不開口,趙師俠一案便無法告破,你可曾見過那個妓女影憐?”
沈其傑痛苦搖頭。
“趙大哥沒有給我提過她,我也是聽彆人說的,那段時間他告病請假,可能是為了湊錢,動用了手裡捏的把柄,結果就被人害死了。”
“趙師俠、還有令尊的事,得從長計議,你去戶部分司找龐統勳,跟著他做事。”
小江領著沈其傑離去,張昊仰臉瞅一眼陰鬱的天空,轉身進廳,常盈倉出事,必須上報朝廷,可他幾次提起筆又放下,漕弊黑幕重重,沉甸甸壓得他喘不過氣來。
朝廷對漕運水次倉非常重視,戶部是最高管理者,皇帝詔令、內閣建議,都由戶部彙總下發,積穀之數、理倉之法,也由戶部製定規劃。
京、通倉場有戶部侍郎總督,淮安、徐州、臨清、德州、天津倉場,有戶部督餉分司,而且還有撫按、佈政、按察等官員隨時監督查勘。
水次倉建在地方州縣,具體守護、經營、管理人員,如倉官、大使、鬥級、守衛、伕役等必設人員,來自地方官府和衛所的官吏、軍民。
淮安常盈倉幾十個倉區,類似趙師俠、阮無咎這種小倉官,有幾十個,上麵還有無數的地方官吏,因此,趙阮此類倉管,僅是工具而已。
而且朝廷擔心倉場主事腐敗,規定的任期極短,如果抓住趙師俠一案徹底追溯下去,不知道要牽涉多少在職、調離、升遷、告老的官員。
這將是一場你死我活的拚殺,避無可避,若想確保必勝,必須要有如山的鐵證。
奈何賊人玩了一手火龍燒倉,這與兩淮運使陸世科利用水災毀證平賬,如出一轍。
沈其傑認為趙師俠握有倉場蠹蟲的罪證,可惜此人死了,與其相關的人員也消失無蹤,這些人證物證,十有**已經被賊子殺害銷毀。
他自以為佈局縝密,孰料前腳下令查封常盈倉,抓捕阮無咎,人家後腳就來個火龍燒倉,毀滅證據,就算查出問題來,也能推給天災。
此案很快就會震動朝野,不知又要掀起多大的風波,他心裡煩躁不堪,索性從茄袋裡摸出幾枚製錢,玩弄片刻,隨手撒到案上打一卦。
他呲著大白牙笑了,這是個坎卦,一陽爻陷於二陰爻裡,乃陷阱之象,就像此刻的他,身處濁流翻滾的漩渦之中,隨時都會陷落沉溺。
廳外不知何時扯起了雨絲,綿綿密密,覆蓋住這座小院的每一個角落。
天色悄悄地黑透,簽押院是禁地,尋常人不得進出,裴二孃打著傘過來,在過道值房當值的一撮毛趕緊起身,哈腰道:
“老夫人,總漕還在廳上打理公務。”
裴二孃沉著臉進院,根本抑製不住瘋狂上揚的嘴角,上來簷廊,收傘朝廳上瞧瞧,扭頭瞅瞅裙裾,蓮步款款進廳,柔聲道:
“老爺,你該用餐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