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、你······”
陳天仙被他扣住手腕,掙紮著說:
“放開我!我要叫人了······”
“姐姐蕙心蘭質,我不信你會叫人。”
張昊俯身湊到她耳邊,小聲說:
“姐姐,我隻想知道影憐在哪。”
“她被趙師俠贖走那天,隻是找我歸還借閱的話本而已,我真的什麼也不知道啊。”
陳天仙掙紮的身子軟了下來,哀哀慼戚求告。
“公子,求你放過我吧······
張昊挽住她不讓下跪,盯著那雙淚漣漣的眼睛問:
“玉蜻蜓可是影憐之物?還有誰找過你?”
“我不知道、我什麼都不知道······”
陳天仙顫抖著雙唇,連連搖頭,泣不成聲。
“行了,姐姐莫怕,回去吧。”
顯而易見,陳天仙多少知道些內情,之所以矢口否認,自然是因為說出來,較之守口如瓶,後果更可怕。
此女隻是群玉樓的掙錢工具,這個淫窟的管事和東主,纔是影憐失蹤一案、乃至趙師俠被害真相的突破口。
張昊鬆開手,任其飛奔而去。
“好弟弟,涼氣下來了,凍著瞭如何是好?”
裴二孃循著竹林小徑款款尋來,木屐呱嗒作響。
小丫頭提燈引路,熒熒一團光暈裡,這女人輕紗罩體,行走間,白皙豐腴的嬌軀半隱半現,儘顯婆娑之態,恍如天上的仙娥出現在眼前。
“我怕姐姐凍著了。”
張昊調笑一句,摟住她回房。
裴二孃拉著他去西間,不自禁地去他脖頸嗅嗅,有一股若有若無的清香。
“你倒是比女兒家還香。”
“姐姐還不是一樣。”
“好甜的嘴巴,姐姐恨不得把你吞到肚子裡。”
裴二孃銀牙咬他胳膊一口,媚眼秋波流轉,蕩意撩人。
“你到底成沒成親?”
“姐姐,不會真的想讓我養你吧?”
“瞧你嚇得,我都人老珠黃了,就知道你看不上。”
“絕對沒有。”
張昊嘴裡應付著,進來暗間臥房。
莫愁滿眼含淚坐在床邊,看見他過來,眼淚好像斷了線的珠子,滾滾而下。
兩個守在床邊的大丫環施禮退下,裴二孃坐過去摟住女兒,尚未開言便被她攘開。
“我恨你!”
“媽媽把你當成親生孩兒,養了十多年,難道會害你?你以為嫁給潘公子就能跳出火坑?”
莫愁淚漣漣抽噎說:
“嫁去潘家,他如何還能擺布我?”
“是,隻要去了潘家,孟化鯨是奈何不了你我。”
裴二孃捏著巾帕給女兒拭淚,歎息道:
“傻孩子,還要給你解釋多少回,你看到的呼奴嗬婢、聽到的甜言蜜語,都是幻象,那種豪奢大戶,豈是一個花花公子能當家做主。
咱是什麼身份?在潘家主奴眼裡,真的一文不值,你若認命還則罷了,可你心氣兒太高,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纔出虎口,又入狼窩啊。”
“總好過嫁給這種廢物!”
莫愁柳眉踢豎,瞪著品茗的張昊,銀牙咬得咯咯吱吱,涕淚交流。
裴二孃罵了一句死妮子,給張昊拋個嬌滴滴媚眼,趴在女兒耳邊嘀咕一句。
莫愁陡地一個激靈靈,抹淚死死地盯著媽媽,滿臉都是難以置信。
“玉蜻蜓在他手裡。”
這句話自裴二孃口中說出,聲音細若蚊蚋,張昊歪坐幾邊悠然品茗,卻聽得一清二楚。
他心中雪亮,自己身上有幾根毛,裴二孃瞭如指掌,這是一個老鴇的職業素養。
對方決不會因為幾片金葉子,就把賭注押在他身上,荷包裡的玉蜻蜓纔是關鍵。
他詫異的是,這女人怎會識得玉蜻蜓?又為何因為此物在他身上,就悍然押注?
“放心吧,老孃豈會任由姓孟的擺布,眼睛都哭腫了,洗洗去。”
裴二孃穩住女兒,笑盈盈朝穿著羅裙的張昊招手。
“親親弟弟,天兒不早了,還愣著作甚?”
莫愁上下打量他,一臉糾結說:
“媽媽,我不想再害人了。”
張昊滿心好奇,坐去床沿問道:
“你們到底在商議什麼,就不怕把我嚇走?”
“我女兒是九天玄女下凡塵,你要走早就走了。”
裴二孃媚眼瞥斜翻白,把他拽過來摟住,歎氣道:
“說來說去,還不是我這個女兒不省心,孟東主生意做得大,派人到處搜羅美人,我便來了這邊,結果、哎······”
“都是我惹的禍,我願意把紅丸交給公子,隻要你不怕······”
莫愁說著又是潸然淚下。
“我怕,我為何不怕?到底怎麼回事?哎呀,姐姐你老實些行不行,把我當傻子是吧?”
“看你說的,姐姐能害你麼?”
裴二孃又把爪子伸到他裙子裡。
“你這孩子真是古怪,明明一副餓壞的模樣,偏要裝作無動於衷。”
莫愁紅著臉拭淚說:
“公子,你若是不願意就算了······”
“他不願意纔怪!”
裴二孃頓時急了,扳著他腦袋朝向女兒。
“我女兒美否?”
張昊沒法撒謊。
“美,可是······”
“那不就得了。”
裴二孃又把他腦袋扳過來,柳眉深鎖道:
“隻要你取了莫愁元紅,孟化鯨就沒法再利用我母女,我們母女都不怕他,你怕個甚?你是不是男人!”
張昊揣著明白裝糊塗,實誠道:
“姐姐,莫愁既然不在百花譜上,那就是自由人,你們離開這裡不就得了。”
“你以為孟化鯨就這一個群玉樓啊!還有進玉樓、漱玉閣、鳴玉院,琦玉齋、馨玉坊、晗玉堂、碧玉館,我們被困在這裡哪也去不了,但也不能任他擺布,好弟弟,餓了吧,姐姐餵你。”
裴二孃欠起去捉他,怒叫女兒:
“你要把老孃氣死才罷休嗎?孟化鯨今日進城了,過了今晚,有你後悔的!”
這是弓雖女乾老子啊!張昊翻身把母夜叉裴二孃壓在身下,不滿道:
“姐姐,強扭的瓜不甜。”
“甜不甜要嘗過才知道。”
裴二孃不管不顧就賣弄風月手段。
莫愁褪下道袍,含羞帶怯附在他背上。
“公子,你難道看不上奴家。”
張昊身子一僵,反手攬住抱懷裡。
莫愁嚶嚀一聲,玉麵酡紅,仰頭看著他,雙眸恍若盈盈秋水,兩眉儼然淡淡春山,睫毛顫動,珠淚未乾,姿容真可謂:沉魚落雁,閉月羞花。
愛美之心人皆有之,張昊不免蠢蠢欲動,想要輕薄。
詩曰:雙雙蛺蝶繞花溪,半是山南半水西,莫道有情風月亂,鶯歌燕舞雨雲迷。
裴二孃甩一巴掌隻顧踏雪尋梅的小郎君,笑道:
“好弟弟,還等什麼?”
莫愁橫波凝眸佇望,喘籲籲道:
“公子,你會憐惜我一生一世麼?”
“我會。”
箭在弦上,張昊焉能不明白她的心思。
一邊的裴二孃暗讚女兒懂事,急急去櫃子裡找承接紅丸的帕子。
海棠初開,素馨將放,莫愁淚如湧泉。
張昊心中那絲衝動突然消失,這不是愛,而是荒唐的生意,最原始的契約。
裴二孃發覺不對勁,生怕大好局麵壞掉,急忙把女兒抱懷裡愛撫。
張昊大感荒謬無稽。
“姐姐,莫愁到底是不是你女兒?”
“要是我下的蛋,也是弟弟你的種。”
裴二孃嬌嗔。
“好弟弟,自己下蛋自己吃,這叫骨肉還家。”
一個嫵媚妖嬈,豔壓瑤林之月,一個清麗脫俗,色奪蘭野之芳,額是大明人,張昊給自己找個藉口,擁佳人入懷,共把衷腸分付。
辛夷花落,海棠風起,霞峰翠擁,東海潮生,風月星光任我吟。
院中忽然傳來奔跑聲,小丫頭們嘰嘰喳喳個不休,裴二孃被擾了興致,罵道:
“小蹄子們愈發沒有規矩了。”
隱約有紅光透簾而入,映在屏風上,裴二孃死纏爛打,張昊隻好兜著她去窗邊,隻見西邊紅光衝天,漫天橘紅,那個方向是清江浦,不可能是船廠著火,是常盈倉!
“夫君,怎麼啦?”
莫愁披衣過來,柔聲詢問,張昊搖頭不語,裴二孃蹙眉道:
“可能是船廠起火了,與咱們不相乾。”
張昊滿心惱怒,卻莫得任何辦法。
一夜荒唐,寅時睜開眼,屏風隱隱透亮,正要起身,卻被一條臂膀攬住腰,扭頭見是裴二孃,扭頭瞅瞅莫愁,竟然也睜著眼,張昊吃驚好笑。
“不會一夜沒閤眼吧?”
“我們換著睡的。”
裴二孃坐起來問他:
“公子,你後悔麼?”
張昊搖頭說:
“我趙良辰一言九鼎,安心等著,我派人接你們去陽穀縣安住。”
裴二孃笑了笑,攏著如墨長發說:
“姐姐不敢奢求甚麼,可是你忍心莫愁從此以淚洗麵,不管生張熟李都往床上拉麼?”
張昊把頭搖成撥浪鼓。
“那怎麼行!”
裴二孃鬆垮垮綰個發髻道:
“我們的遭遇也告訴你了,孟化鯨回來,那些小蹄子肯定要把這事說給他,屆時莫愁就要接客,所以你不能走。”
張昊笑道:
“姐姐,你一開始就是打這個主意吧?”
“好弟弟,我也不願這樣做的,可是我活了幾十年,見到的都是口不對心之輩,你就算不稀罕我,把莫愁帶走總行吧?”
張昊奇怪道:
“既然你們不欠孟化鯨銀錢,他乾嘛攔住你們不放?又為何非要我的家人來找他理論?”
“這事眼下還不能告訴你,好弟弟,你放心,姐姐不會騙你,隻要你的長輩出麵,就算不告上官府,孟化鯨也絕不敢為難咱們。”
“我去見孟化鯨不行麼?”
裴二孃苦笑,撫摸他臉蛋說:
“孩子,你太小了。”
喵了個咪的,我哪裡小了?啊!張昊撥開她爪子下床,裴二孃飛身撲上,抱住死活不鬆手。
張昊氣得笑了。
“姐姐,我去洗澡。”
“姐姐陪你。”
裴二孃扭頭問女兒:
“困不困?”
“一起洗好了,下麵好難受。”
莫愁攏著青絲挽上,披衫子下床,把自己的襴裙係他腰上,張昊見她行動間蹙眉吸溜冷氣,拉起她小裙看看,背著她穿堂去東間沐浴。
一群睡眼惺忪的小丫頭抬來蘭湯,三人你儂我儂拾掇一番,裴二孃點支香煙出浴,裝作好奇開啟他荷包,拿著玉蜻蜓去窗邊細瞧。
雖然昨晚就看過無數遍,她此刻依舊控製不住雙手顫抖,定定神,轉身笑道:
“好漂亮的扇墜兒,弟弟乾嘛把它塞在荷包裡?”
“趕緊把頭發擦擦,早起有些涼。”
張昊勾頭親一口摟住他腰的莫愁,擦著水漬道:
“姐姐想要?過一段時間再給你。”
“為何要過一段時間?”
張昊按下詢問那個失蹤妓女影憐的念頭,不耐煩道:
“不就一個玉墜嘛,想要多少我給你。”
“那行,姐姐記下了。”
裴二孃把玉蜻蜓塞進荷包,要給他掛上。
張昊奪過來塞懷裡,甩她屁股一巴掌。
“穿衣服去,大白天光屁股,你要點臉好不好。”
司廚小丫頭將飯食送來翡翠院,三人正吃著,一個龜奴大步進屋,後麵還跟了一群龜爪子、也就是妓院的打手。
那龜奴抹抹兩撇鼠須,小眼珠在三人臉上掃過,笑道:
“裴二孃,你膽子不小啊。”
“去你媽的樂嗬三,老孃膽子小也不會來淮安!”
裴二孃把筷子拍桌上,伸手顯擺:
“這位是兗州府陽穀縣趙大官人,臨清碼頭做得好大生意,撫按老爺也識得,即使拐了許飛瓊,搶了王母娘娘,也減不了趙大官人的潑天富貴,我們娘兒倆如今姓趙,去叫孟化鯨來!”
感情是攀上高枝兒了,叫樂嗬三的龜奴聞言吃了一驚,上下打量那個科頭不戴網巾、粗布短衣的黃口小子,嗬嗬冷笑道:
“裴二孃,老爺正要見你,還有這位趙大官人,請吧。”
張昊急著回衙,起身就走。
二女忙不迭跟上。莫愁拉拉媽媽衣袖,小聲道:
“咱們押著他的金葉子也沒用啊,他家裡人過來,若是不管咱們又當如何?”
“隻要他家裡來人就行。”
裴二孃獰笑一聲,走不兩步,忽又黯然落淚,急急捏著帕子擦擦眼角。
“放心好了,孟化鯨絕不敢把事鬨大,大不了拚個魚死網破。”
莫愁望著張昊背影,心亂如麻,痛如刀絞。
辛有歸抱著膀子站在水瓶門處,見到跟在樂嗬三身後那個年輕人,大吃一驚,凸出的眼睛珠子差點掉地上,急對身邊的手下道:
“快去攔住他們,讓樂嗬三過來!”
一群人在花徑上被攔住,樂嗬三小跑進院回話,辛有歸確認訊息,飛奔上堂。
“五哥,你猜是誰給那個小婊子梳籠的?”
堂屋裡,孟化鯨陰著臉放下茶盞,肥眼泡裡的眼珠翻過去,嘬口濃煙罵道:
“我猜個你馬勒戈壁啊!”
辛有歸忙道:
“新任漕督張昊。”
“你說啥?!”
孟化鯨驚得蹦了起來,見辛有歸點頭不迭,頓時大皺眉頭,呲牙咧嘴入座,尋思道:
“上任頭一天就來狎妓,偏偏又是那個婊子?倘若真的衝著那個婊子而來,嘶~,阮無咎這個忘八羔子肯定招了!”
“有大火兜底,狗日的招了也沒事,五哥,那兩個婊子知道咱們底細,絕對留不得!還有那個狗官,竟敢一個人跑來**,特麼到底該有多饑渴啊,五哥,乾脆一塊弄死他們算球!”
“弄死他?你以為一品大員是阿貓阿狗啊?廠衛鷹犬在淮南到處嗅探,弄死他就要壞了大哥的謀劃!至於那兩個婊子,嗬嗬,就算跟著漕督又如何,量她們也不敢泄露老子的底細。”
“總歸是大患,五哥,小心無大差啊。”
辛有歸上前一步,彎腰懇切進言。
“嗬嗬嗬嗬······”
孟化鯨吞雲吐霧,那張黑肥多須的臉龐,頃刻就被口鼻湧出的濃煙籠罩了,冷笑連連道:
“派人去蘇州法華庵,把那個老淫尼王誌貞弄來,我相信裴二孃會乖乖聽話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