群玉樓就在西湖嘴最繁華的大街上,窩是銷金,人來如鯽,笙歌競奏,車轎相接。
迎客大茶壺靠眼力和嘴皮子吃飯,尤其那雙眼,恰似在太上老君的八卦爐裡煉過。
隻見這位小哥嗑著瓜子,優哉遊哉而來,雖科頭短衣布孩,但觀其相貌之秀美、氣質之灑脫,絕非窮逼二楞也,忙哈腰抱手迎上去陪笑。
“小官人有點麵生,可要個幫襯?”
幫襯者,篾簽、幫閒、托兒也,陪吃、陪喝、陪聊、陪玩,所學者奴顏婢膝,所工者笑傲謔浪,職業操守吊打後世百業中介,堪稱客人和姐兒之間的潤滑劑、相思套、銀托子、連心橋。
“額要男人不會去南院榻坊啊?起開,少在爺麵前討嫌!”
張昊一臉厭惡。
此乃花國小將也,大茶壺麻溜摸出大紅灑金帖子遞上,笑臉退步延手。
“小的多嘴,爺你裡麵請!”
張昊開啟帖子看去,乃百花譜也,後世發傳單塞卡片都是古人玩剩的,隨手打發一錢賞銀。
任何組織都有等級差彆,妓女自然也有花色品階,隻見帖子上麵天字第一號寫著:
鄭雙兒,字瓊瑤,年方十六,遼沈人,善丹青,嫻吹簫,工吟詠,其演畫壁、空庭等曲目,豔奪明霞,朗涵仙露,纖音遏雲······
“喲~好俊的哥兒。”
樓堂內,一個花枝招展的老鴇上來就摟住他腰身,曖昧又不失親切道:
“小公子,頭回來我們群玉樓吧?”
張昊晃晃帖子問她:
“舞袖輕盈弱不勝,這不是說戲班裡的小旦麼,你們這兒真有這等仙娥?”
“瞧你說的,十足仙子,誠實不欺,不過今日真真是不湊巧,雙兒姑娘下午被廓然大公樓潘老爺請去,其餘姑娘公子爺你隨便挑。”
那老鴇膩在他身上,滿臉堆笑進來大堂中央,纖手已在羊牯身上摸過來了,荷包乾癟、袖袋?金葉子!吾操、這是個娼道不深的豪客啊!
“好弟弟,是不是挑花眼了?姐姐幫你選。”
張昊在百花譜和字第十二號看到“陳天仙”三字,曹雲為了尋找失蹤的妓女影憐,調查過陳天仙,可惜沒有得到任何有用的線索。
再看這位老鴇,巧笑嫣然,熟透的年紀,姿色風韻頗佳,顯然是一位退居二線滴業務乾將。
遊目四顧,花燈如晝,炫目燦爛,曲樂盈耳,輕歌繞梁,一圈樓廊上人來人往,煞是熱鬨。
“前麵太吵吵,找個清靜地兒,我肚子有點餓,還想洗個澡。”
“東園這邊閒雜人等確實多了些,放心好了,姐姐包你滿意!”
那老鴇揚手高叫:
“二孃!死哪去了——”
“來啦、來啦!”
隻聽得二樓一間屋裡傳來應答,浪笑聲中,跑出一位滿頭珠翠的美婦人,有個衣衫不整的家夥在後麵追,你拉我扯,打情罵俏,鬨成一團。
婦人擺脫糾纏,噔噔噔下樓,看到老鴇遞來的眼色,頓時心領神會,手牽胸欺,柔弱無骨地攀纏在張昊身上,媚眼送情,好弟弟叫個不住。
小丫頭提燈籠引路,穿廊過院,七拐八繞,就跟走迷宮似的,自稱裴二孃的美婦人一路手上撩撥,嘴裡套話,好似那飛燕依人,親昵相狎。
進來一個花木繁盛的花園,裴二孃拽住他停在花蔭處,摟著脖子啃了一通,光影裡媚眼橫波、紅潮上頰,哼唧唧喘息說:
“姐姐愛煞了弟弟,不信你摸摸看,莫愁是我養的女兒,還沒梳籠,今晚我們娘兒倆伺候你可好?”
廊橋何處覓雲英,多情流水伴人行,張昊沒有潔癖,而且大明讀書人出入青樓娼寮,向來是件風雅時髦滴事,無人乾涉,也沒人笑話,畢竟許多淒涼婉約、感人肺腑的傳世之作,要在妓女身上獲得靈感,索性吟了一手好濕,笑道:
“鬨了半天,姐姐要把我往你屋裡領啊。”
“你以為我在誆你?我那女兒不比頭牌差分毫,風雅卓識還要高出一籌,去了你就知道姐姐所言非虛,好弟弟,輕一點,奴走不得路了。”
“怕啥,我攙著你好了。”
二人打情罵俏,說笑間來到一處彆院,牌匾上書翡翠二字,兩個小丫頭開門款接,見到裴二孃,叫聲媽媽,又給客人萬福施禮。
“挹香去傳司水司廚,書芬去叫小姐,恩客到了。”
裴二孃拉著他來到後院,上房三明兩暗,明間桌椅幾凳、盆景書畫齊全,雖非畫棟雕梁,倒也清雅,轉過屏風,暗間有浴桶、榻床等陳設。
點燃三足獸爐中香藥,裴二孃見書芬囁喏近前,氣得暗罵,還好,司水司廚的大腳婆子和小丫頭們挑香湯、拎食盒,魚貫而來,前後院子頓時熱鬨起來,否則她真怕得罪了客人。
“弟弟可還滿意?”
裴二孃脫了輕羅短袖比甲,止著紅綃抹胸、紗絹合歡小裙,幫他寬衣解帶,攜手跨進浴桶,媚眼如絲膩歪上去,舒藕臂要酒,大玩濕身誘惑。
張昊看到小丫頭們聯翩送來的肴饌,暗道這波虧大了。
但見各樣佳釀珍味、細巧果品,琳琅滿目,清一色黃金打製的精美器具,銷金窟端的名不虛傳。
“太奢侈了,姐姐,這是你們樓院天字第一號消費檔次吧?我怕銀子不夠用啊。”
“好弟弟,你當娼妓無情麼?莫愁是我從小養大的心頭肉,勵誌冰清,守身玉潔,難免心高氣傲,奈何流落風塵,這不就便宜你了麼?”
裴二孃嘴對嘴哺一口美酒,幽怨軟語說著,挨挨擦擦,眼波欲流,極儘魅惑之能事。
“我晚飯還沒吃呢,姐姐,咱們填飽肚子再說。”
張昊意在查案,哪有心情興雲布雨,攔住要上馬請長纓的裴二孃,對殷勤投喂的小丫頭說:
“麻煩把我衣服洗洗。”
諸般佳肴美饌嘗過來,張昊點了幾道,一群小丫頭把酒具、菜肴分彆擺在托盤裡,端著進來浴桶,擱在蘭湯之上,左右環繞,殷勤服侍。
裴二孃估計他可能是嫌棄自己年紀大,給躲在人後偷吃的書芬招手,忍怒壓低聲道:
“去請小姐過來!”
“公子可要醉蝦?”
一個小丫頭見他點頭,剝了蝦仁叼在小紅唇上,藤蘿似的往他身上攀緣,摟著反哺。
張昊打量泡在水中的幾個小丫頭,有斯文、有伶俐、也有淘氣的,都是玉琢粉妝的腦袋,花嫣柳媚的神情,不過十來歲的樣子。
勾頭瞅瞅那個窩在他懷裡貪吃的丫頭,摸了摸,分明是個雛兒,那丫頭仰頭軟軟地說:
“公子,奴奴賣藝不賣身。”
張昊笑了笑,問裴二孃:
“姐姐,這些小丫頭不會也是你女兒吧?”
“我沒這能耐。”
女兒不聽話,裴二孃怒火中燒,冷著臉自顧自吃喝。
張昊一副很感興趣的模樣,又道:
“群玉樓東主端的好手段,姐姐,聽你口音是蘇杭人,寄居這邊,每月要交納多少銀錢?”
裴二孃仰頭抽乾盞中流霞,卻見書芬轉過屏風,委屈巴巴望著她,再也忍不住怒火,叫道:
“女兒,媽媽能做的就這些了,過了這個村,再沒這個店!”
張昊哭笑不得,正待要勸說,便聽到明間那邊環佩輕響,扭頭望去,眼前瞬間一亮。
但見好個美人,網巾道髻,麵如美玉,目似點漆,唇若塗朱,身上穿一件魚肚白湖紗道袍,淡雅古樸,豐姿嫣然,年紀大約十六七歲,雖藐姑射仙子不過如是,難怪她娘要不停的吹噓。
裴二孃見他眼神發直,嘴角撇個似笑非笑的不屑弧度,擺手示意那些小丫頭收拾器具滾蛋,滑過去摟住他,戲謔道:
“好弟弟,莫愁一身技藝,除了琴棋書畫之外,那些刺鳳挑鸞,拈紅納繡,一應女工針指,般般精諳,百花譜上雖無我女兒的名字,但那個所謂的頭牌鄭雙兒,在我女兒麵前,也要甘拜下風,這回相信姐姐的情意了吧?”
這等絕色的梳籠之資,隻要稍加運作,就能賺得盆滿缽滿,即便大半被群玉樓拿走,剩下的也不少,裴二孃絕口不提錢,自然是為了放長線釣大魚,張昊嚥下哺來的酒水,心說老子過來,真的不是狎妓呀,要不要拒絕呢?
那個叫莫愁的姑娘嫋嫋婷婷近前,叉手見禮,偏是這種場合,當真荒謬至極,嬌聲娛耳道:
“奴家不幸墜落青樓,但紅丸也不會輕易與人,奴家幼時便聽說,這世間有三等男人,上等奴不敢渴求,下等不屑就之,所盼者,不過是能有個中等的良人托付,便不枉此生了,公子朗如玉山,胸中想必才華蘊藉······”
吾操,這是要比文招親的節奏呀,張昊很有自知之明,急忙岔開話題,但也不會太生硬。
“不知小姐心中這第二等人怎講?”
莫愁道:
“有十樣說處。”
“敢問哪十樣?”
“一團和氣、二等才情、三斤酒量、四季衣裳、五聲音律、六品官銜、七言詩句、八麵張羅、九流通透、十分應酬。”
吾草泥馬,你咋不上天呢!張昊打量這個俏臉青澀、冰冷、驕傲的死丫頭,深感好笑,顯而易見,對方就是要他知難而退,搖頭不迭說:
“俺差的太遠,姑娘請自便。”
一邊的裴二孃肚子差點氣炸,忙道:
“好弟弟,我這女兒哪點都好,就是有點不通人情,當年黃侍郎告老還鄉,還給她寫過詩呢。”
“哦?”
張昊大惑不解,倘若如此,此女為何不上百花譜?不應該呀。
“何詩?”
“嗯,你聽好了,咳!彆有人間癡女郎,銷金為飾玉為妝,石麟天上原無價,應捧爐香待玉皇,才囀歌喉讚不休,黃金爭擲作纏頭,王郎偶駕羊車出,十裡珠簾儘上鉤,怎麼樣?”
張昊笑道:
“姐姐,俺願上鉤也沒用呀,其實俺打小也愛讀書,可是先生老是罵俺,沒奈何,隻得跟著家叔外出經商,哎~,但凡讀書人,天分和記性缺一不可,可是俺就不行。
有一天先生出了一個對,上對是人能弘道,俺寫了狗無恒心,交上功課,先生說這不是書,俺記得這是孟子上的,便連忙翻書,原來是草字頭的苟,不是反犬旁的狗。”
裴二孃拍水大笑,去擰他的嘴。
那位莫愁姑娘好像生了氣,兩腮鼓起,像氣蝦蟆一樣,冷聲道:
“公子是故意說笑吧,若不是狗記錯了,倒是一副好對。”
張昊笑道:
“姑娘果然蘭質蕙心,你那個十要訣也是打趣我吧,不必勉強自己,姑娘你請便。”
“公子說的沒錯,奴家已經有了心上人,恕我失禮怠慢。”
莫愁攏手當胸敷衍一下,轉身就走。
“你給我站住!那個潘思聰哪裡好了?你在他眼裡就是個······”
裴二孃站起來戟指咆哮,說著就要跨桶去追。
潘?撕蔥?有點意思了,張昊嘩啦出水,一把拉住裴二孃。
“姐姐消消氣,可是那個甚麼大公樓的潘家?”
“不是他又是誰!小蹄子太蠢了,也不看看自己什麼身份,進了潘家早晚要後悔,老孃這後半輩子還指望誰去!”
裴二孃胡亂擦拭一下,匆匆係上裙片說:
“好弟弟,你且等著,我保證她迴心轉意!”
“彆呀,有姐姐就足矣。”
張昊渾身精赤,衣服也拿去洗了,見攔不住,索性躺回浴桶,叫來明間的小丫頭。
“去把百花譜拿來。”
裝模作樣點了三個美人,自然不能少了陳天仙。
“一個人太冷清,去把她們叫來。”
那丫頭賊兮兮扭頭瞅一眼,低聲說:
“公子,裴媽媽這邊與彆處不同,你點的姑娘過來可以,卻要加銀子,而且她們多半在陪客,給的錢少了,肯定不願意過來。”
“裴媽媽這裡為何不同?”
“嗯,奴婢也不知道,姑娘們就算過來,裴媽媽也會惱火。”
張昊故意作色道:
“我出雙倍,給爺叫來開無遮大會!”
那丫頭稱是,忙不迭去了。
一個小丫頭端茶過來,探手試試水溫說:
“公子可還要泡澡?”
張昊點頭,赤誠相見是猜心、探情、查案之秘訣嘛,躺在那裡品茗,任由丫頭們更換熱湯。
沒多久,風吹楊柳般嫋嫋進來三個女人,小丫頭指點道:
“這是媚香姐姐、月娟姐姐、天仙姐姐。”
三女看見他均是眼神一亮,紛紛萬福,正是秋老虎季節,白天酷熱,夜間卻涼,蘭湯百沸香似酥,誘人入浴,三女毫不做作,迫不及待脫衣,纖纖一片綵衣飛,流雪回風金步搖。
霎時間,初雪般的胳膊、酥胸、雙股,儘皆呈現,三女爭先恐後入浴,小哥哥、小官人、公子爺,鴨子似的唧唧嘎嘎,亂叫亂摸。
張昊聞到三個女人都喝過酒,讓小丫頭上水果點心,趁機埋怨裴二孃,想要套話。
媚香扳著他肩膀往懷裡鑽,捏著瓊漿滿泛的金盞嬌滴滴說:
“公子爺,奴奴餵你喝杯酒,哎呀,怎麼是茶。”
“方纔已經吃過酒了,頭有些暈,你們吃吧,哎呀、彆搶了······”
酒池肉林齊上,張昊顧此失彼,暗道失策。
月娟是個娃娃臉,摟著喂葡萄給他吃,笑道:
“猙獰跳惱,好不嚇人,看來裴媽媽喂不飽弟弟,都餓壞了。”
陳天仙玲瓏身段,姿色尋常,吃了一個梨子,從背後摟住他腰說:
“小官人眼生,我們姐仨可得好好陪你儘興。”
三個女人放肆糾纏,張昊應接不暇,見她們扳住腦袋非要親嘴,頭疼不已。
“姐姐們靜一靜,我最近上火,嘴裡長瘡了,適才和裴二孃親嘴,疼的要死。”
大夥正嬉鬨呢,裴二孃一陣風進來,氣衝衝大罵那些吃得滿嘴流油的小丫頭:
“小蹄子們找死是吧,是誰把這些賤貨叫來的?!”
張昊忙道:
“都怪我,一個人無聊,就叫了幾個姐姐過來玩。”
“你們摻什麼亂?都給老孃滾!”
裴二孃叉腰戟指厲叫。
桶裡三個女人麵麵相覷,見那個叫她們過來的小丫頭溜得無影無蹤,頓時明白過來。
媚香尷尬道:
“公子,按規矩,我們來翡翠院要裴媽媽同意才行,你肯定被那個叫我們過來的小蹄子騙了。”
“無妨,有空再找姐姐們玩。”
張昊裝作喝醉了,摟著陳天仙出來浴桶,昏頭轉向說:
“廁所在哪?”
“右耳房後麵,哎呀!臭小子太重了,快幫我扶著他。”
裴二孃氣鼓鼓給他擦拭水漬。
“糟糕,忘記衣服都洗了,媽媽給我找個裙子也好。”
張昊拉著陳天仙不放手。
“我怕黑,姐姐陪我。”
“也好,我替媽媽伺候公子一回,否則真是過意不去。”
陳天仙索性把自己的百迭裙給她係上,甩一記帳篷,笑得花枝亂顫。
張昊要來荷包、草紙,摟著陳天仙轉去後麵。
茅廁就在一片蕭竹旁,停步叫聲姐姐,從荷包裡取出玉蜻蜓,緩緩攤開手掌。
光影裡,就見陳天仙臉上突然露出驚恐之狀,提的燈籠掉在地上,瞬間熄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