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院夜雨滴空階,似與鼓樓更聲接。
張昊潛入徐家當鋪,到處勘察一遍,從值夜夥計口中獲悉,呂光睡在西跨院上房,點了這廝穴道,又去廚房順來一個小油壺。
他拿出老中醫的手段,去南窗靜聽呂光的呼吸,頗有節律,顯然是睡熟了。
捏著提梁,把麻油注入門軸的凹槽裡,摸出小攮子撥門栓,行行複止止,那廝的呼吸節律依舊。
輕啟門扇,進來裡間,但見床上那漢子高鼻闊口、須髯滿麵,與宋繩武描述相符,當即掐脖子拿人迎,同時點住三陰之會期門。
人迎是頸動脈搏動處,左右各一,同時按上,大腦失去供氧,數秒即昏迷,期門被點,呂光連掙紮都沒有,便在夢中昏死過去。
接著點天突啞穴,三下五去二,卸了這廝肩肘胯膝大關節。
用床單包裹好,提著百八十斤的肉球出來,翻牆越脊,悄無聲息返回南察院。
找繩索把這廝捆在廂房的條凳上,關上門,回到自己房間,褪了麻鞋洗洗腳上床。
烏紗要飛,他根本睡不著,徐階派呂光來淮安,無非是確保大水漫灌計劃順利實施,對他來說,不啻送把柄上門,可惜他拿呂光沒辦法。
這廝說好聽是門客,說難聽就是奴仆,本質上附庸於主人而生存,徐階的身份、大俠的名節,在那裡擺著,呂光寧死也不可能背叛徐階。
如此,單憑宋繩武一人口供,他無法與徐階禦前對質,最多隻能惡心對方一下,而且宋繩武也承認,呂光隻是默許毀堤,並無多餘指示。
至於殺掉呂光,繼而殺掉徐階,這純屬扯淡,梟首爆頭很爽,但是把肉體毀滅,用於政治鬥爭,不是上不得台麵的問題,而是人人喊打。
歸根結底,我明自有皇權國法、禮教綱常,絕非盛行君臣父子殺成一團的倭國,無論江湖廟堂,任何陰謀詭計,都在這個隱形秩序之內。
即使大水漫灌兩淮,百萬黎民遭殃,同樣在這個秩序之內,畢竟天地不仁,聖人不仁,國策如此,你看不慣?那就不配做我封建大明官!
一夜簷雨淅瀝,不知不覺間,窗紙已透出亮白。
院裡傳來小江的動靜,張昊歎息下床,為了頭上那頂展翅欲飛的烏紗,他差點熬白了頭。
江長生洗漱時候,聽到廂房有動靜,過去看一眼,咬著牙刷急急跑去上房敲門。
“老爺、老爺······”
“那廝是妖女派人送來的,看住他就行。”
張昊開門交代一番,梳洗罷喝碗粥,撐著油紙傘去北察院。
天空灰濛濛的,雨絲像一張羅網,無人可逃,遍地都是泥水,空氣潮濕悶熱。
“浩然吃了沒?”
王廷額汗津津,大概是方纔吃過飯,穿著大衫,也沒紮腰帶。
“學生吃過了。”
張昊叉手見禮,入座說:
“學生這幾天跑了幾個工地,南岸有堤壩阻隔還好些,北岸和西口淹沉的村鎮不計其數,泗州城那邊岌岌可危。
湖周數百裡,底窄麵寬,蓄水高度增加數寸,民田即多淹數裡,先生,雨季連綿,何不將蓄水高度減低五六尺?”
王廷點上香煙,滿麵優色嗟歎:
“各地水情每日都要報上來,高寶地區上月便浸水,東口閘門已經開啟泄水,你想過沒有,若再開閘門,下遊田畝房舍都將沒入水中。”
“這一點學生考慮過。”
張昊心焦道:
“鳳陽征發的河工儘數聚集泗州,萬一水位暴漲,開閘也來不及了,長痛不如短痛啊。”
“你隻看到眼前,萬一汛期平穩渡過,漕運用水怎麼辦?”
張昊恨得咬牙,卻無言以對。
河官向來惜水如金,即便不缺水也要蓄水,以防萬一,至於民田淹沒,豈能與漕運相提並論,反正淹啊淹的,百姓早就習慣了。
然而淮撫榮辱與百姓休慼相關,一損俱損,泄洪越遲,他死得越慘,徐階不會心慈手軟,不但要摘他烏紗,還要將他送入大牢。
這一招太特麼毒了,藉助天災、地況、人怨,不給他任何掙紮的餘地,可謂一劍封喉,除非他能召喚太陽,可他真的沒這能耐。
他的眼睛裡閃爍著無法遏製的怒火,牙齒咬得咯咯作響,特麼兔子急了還咬人呢,老子絕不引頸就戮,老子要拉你們墊背陪葬!
“唐宋時,兩淮也曾是魚米之鄉,如今卻是大明最貧困地區之一,護漕成了冠冕堂皇藉口,利國家之公,則妨臣下之私,這話反過來也成立,利臣下之私,必妨國家之公,你們在害聖上!”
“砰!”
王廷猛地拍案,胡須顫抖,眉毛一根根豎了起來,瞪眼怒斥:
“你放肆!”
老子就放肆給你看!
張昊憋了一夜的憤懣如火山一樣爆發了:
“你們這些河官,無不熱衷興辦大工程,不但可以侵肥獲利,並藉為升遷捷徑,這漕運閘壩收費的,都是戶工兩部官員家的親朋奴仆吧?
漕船每年回空南下,從長蘆河東夾帶的私鹽,怕不有數億斤,這又是閘官壩吏敲詐的良機,差點忘了,泄洪還能抹平兩淮鹽課的拖欠呢。
太行堤挑工,高家堰石工,黃淮南北諸河,數十萬冗員,數百萬冗費,年年耗費無計,征發民夫無數,收到成效沒?曹縣怎麼又決堤了?
甚麼鹽務、河務、漕務三大弊,禍根無非一個,就是你們這些河運蠹國害民利益團體!為一己私利,不惜損害聖譽,還有國家百姓利益!
維持軍國供應,成了你們任意侵占朝廷財稅、肆意損害百姓利益的護身符,聖上何其無辜,蒼生何其不幸,就算把你們千刀萬······”
“豎子住口!
王廷再也坐不住,臉色漲紅,繼而發紫,戟指起身,氣得話都說不利索了。
“你、你敢······”
張昊憤而跳起,口若懸河,滔滔不絕:
“爾等腐儒、貪官、蠢壞、國賊!
食君之祿,可曾為君分憂!
受國之恩,可曾心憂黎民!
你枉讀聖賢書,竊據高位,為虎作倀!
摸摸自己的良心,難道就不會疼麼?!”
“你、我、我······”
王廷臉色灰敗,滿頭都是汗珠子,哆嗦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
張昊收了神通,心中暗歎,這老頭其實是個好官,可局勢已經到了最危急關頭,他隻能無差彆攻擊,既然撕破了臉,那就要得寸進尺。
“逆賊汪澤岩前日授首,高郵巨寇宋繩武,還有徐階門客呂光業已落網,宋繩武招認,呂光勾結逆賊汪澤岩,妄圖毀掉高家堰,廠衛很快就要來人,先生,你稱病如何?”
王廷激靈靈打個顫抖,舉袖連連拭汗,顫聲道:
“當、當真?”
張昊點頭說:
“學生已無退路,背水一戰,鹿死誰手尚未可知也。”
“你意欲何為?”
“開閘放水。”
“全開?!”
張昊稱是。
王廷隻覺太陽穴青筋暴跳,惶急道:
“此時開閘,大水依舊漫灌,於事何補?漕運難道隻有糧食?
布棉、竹木、磚石、軍械,還有諸般貢品,沒有水如何調運?
立秋到來,漕船回空南下,無水如何返航,明春漕運怎麼辦?
你想過沒有,南方貢物走海運又如何?依舊保不住你的烏紗!”
張昊黯然點頭,他知道烏紗保不住,徐階早就給他安排好劇本了。
北方所需物資可以走海路,但是人家可以拿鹽務做文章,這一關他過不去。
泄洪區也是兩淮鹽場,壩閘開啟,鹽場必定遭災,這是兩淮鹽課連年虧欠的最佳藉口。
如此一來,以陸世科為首的貪官汙吏,就再無後顧之憂,抄起釘耙就要倒打。
他的鹽務新政得罪太多權貴,那些鹽業既得利益者,將會趁機將他置之死地而後快。
還有曆年被大水泡麻的屁民,也會被人煽動,群起而攻之,可謂殺人誅心。
屆時罵名滾滾而來,罷官流放、身敗名裂妥妥滴,至於東山複起,這輩子是不可能了。
“奈天下蒼生何?”
張昊說出這句話,突然想笑。
官場鬥來鬥去,屁民隻是韭菜、亦或是夜壺,死活其實沒人在乎,問王廷:
“先生可願稱病?”
王廷冷哼一聲,入座顫顫的去點煙,稱病就得讓權,對方毫無勝算,他豈會自尋死路。
張昊攏手作揖告辭。
“我的人手很快就到,先生是君子,上書彈劾、做做樣子即可。”
王廷追出去大叫:
“站住、現在後悔還來得及!”
張昊不顧而去,來到總兵府,把前因後果告訴黃印,笑問:
“你可要攔我?”
黃印抓撓大鬍子,咬牙切齒轉圈圈。
他原以為被王廷從徐州叫回來,躲過了曹縣潰堤,是吉星高照,沒想到真正的太歲災星在這兒等著呢,半天才憋出一個屁來。
“老弟,你這是自殺啊!”
張昊哈哈大笑。
“老哥哥一語中的,左右是個死,自殺總好過他殺。”
黃印呲牙咧嘴,搖頭不迭。
“我這會兒北上,還來得及麼?”
“晚了,徐階早就派人來了這邊,臨陣脫逃,罪莫大焉,你隻管派人維持秩序就好,當然了,上書彈劾、找我理論,諸般戲碼還得演。”
張昊回到南察院,駐紮在劉家莊的緝私專案組已經到了,問曹雲:
“人都齊了?”
曹雲抱拳回稟道:
“死傷人員已送回寶應分局,信使也派了,剩餘二百三十二人儘數到齊,宋繩武還在吐血,郎中說不能下地走動,便抬來察院了。”
“死不了就行。”
張昊寫份手令遞過去。
“去大河衛借五百人馬過來,派一隊人去總督府,把王廷給我關在後邸,不準放出來!”
“啊?”
曹雲大驚失色,懷疑自己聽錯了。
“泗州眼看就撐不住了,關係大幾十萬百姓生死,本官身為淮撫,豈能坐視,速去!”
張昊換上官袍,接過韁繩上馬,率隊前往總督府坐鎮。
他是淮撫,王廷軟禁,黃印裝傻,其餘官僚不明真相,自然要唯他馬首是瞻。
各處閘門啟閉的順序以及時間有學問,並非一開了事,召集在衙河道官員開會必不可少,當然還得靠忽悠,泗州危急就是藉口。
大小各部門開會統籌,耗費兩天的時間,隻要意見統一,剩下就簡單了,本就是汛期,軍民早已動員起來,國家機器開動即可。
按照他的指示,東邊出海口河閘全開,淮安至揚州的河閘也一樣,隻開不閉,南方物資北上已無可能,所以海運也是當務之急。
他把河務交給趙郎官,馬不停蹄趕往清江浦,淮安有四個造船總廠,事務由東河、西河船政廳管理,這兩個部門都設在清江浦。
兩個船政廳跑過來,先後征發大小遮洋船百十艘,立即調撥鬆江海運公司。
這天午飯罷,照例去後邸看望王廷,劈頭蓋臉,又捱了一頓臭罵。
前衙簽押廳上,青裳斜一眼離去的江長生,目光落在那一排裝滿了賬冊的書格書櫃,好奇過去翻看,聽到院裡說話聲,出來接過張昊手裡的油紙傘合上,轉身靠在牆邊,舉步恰似窈窕一枝芳柳入腰身,情致兩饒。
“師父讓你晚上早些回去。”
張昊揉著老腰,無語望房梁,羅妖女就住在南察院,這些天他城裡城外、南北察院,來回跑,沒日沒夜操勞,著實忙壞了,歎氣說:
“高家堰諸閘今日全部開啟,我得過去一趟。”
“這會兒就走?”
青裳見他點頭,來到廊下取傘,撐開給他,近身又聞到那種沁人肺腑的清香,難道師父因此才會迷戀他?陪著他出衙,忍不住問道:
“你身上為何有香氣?”
“我有狐臭,不熏個香,叫我如何好意思出門見人。”
張昊斜她一眼,大概相處日久的緣故,這個小娘們脾氣溫柔不少,可惜他為了頭頂的烏紗,忙得焦頭爛額,連愛美之心都生不出來鳥。
青裳繃不住笑,她發現這人愛胡扯,若有狐臭,師父早就怨聲載道了,哪會日思夜盼。
諸閘連日開放,高漲的洪澤湖水位終於見消,守護堤壩的民夫河工也跟著輕鬆起來。
劉誌友出來安清閘房,正要回衙吃晚飯,聽衙役說看見巡撫的座船,當即飛奔上來堤壩,揚手大叫,見船隻靠過來,箭步跳梆站穩。
“撫台老爺不放心還是咋滴?我天天都要來大堤轉幾圈。”
他說著瞅瞅左右,靠上去小聲道:
“到處都傳開了,說你把總漕軟禁在後邸,真的假的?”
張昊望著黃湯泛濫的河水默默點頭。
“當真?”
劉誌友盯著他,臉上的笑容漸漸變得僵硬,驚得呆了。
船隻靠上烏頭鎮碼頭,眾官吏下船登岸,呼幕僚嗬隸役,各司其職,亂哄散去。
張昊上了堤壩,縱目遠眺,連著開閘數日,湖水依舊高於河麵,數道閘門湧出的水流,猶如一條條青色巨龍,融入運河下來的黃湯中。
劉誌友默默跟在他身後,不知走了多久,發覺自己的手竟然在顫抖,疾走兩步追上去說:
“浩然,這不是鬨著玩啊,你不要仕途了麼?”
張昊聞聲緩緩停步,向老劉要支煙卷點上,習慣性走肺,雖沒嗆著,卻感覺一陣眩暈。
他不放水,敵人也要放水,左右都是死,但是主動權必須握在自己手裡,或許還能再搶救一下下,其實他也明白,自己死翹翹矣。
說一千道一萬,他自以為了不起,然而與那些官場大佬比起來,還是太嫩了,如果他對河務多加瞭解,便不會犯下這種致命錯誤。
事已至此,再瞞著同年已無必要,丟了煙卷,把前因後果倒了出來,話落淚水潸然而下。
他真滴控製不住,此時此刻,他想到了當年為求功名,三更燈火五更雞,腦袋懸梁錐刺股,六經勤向窗前讀的種種過往。
甚至想起遙遠的那個時空,媽媽曾經對他說過的話:好好讀書,長大做大官。
他彷彿還看到,報考公務員培訓班時,那條鮮紅標語:江山任你指點,媳婦任你挑選。
奈何上輩子軍旅中斷,這輩子仕途腰斬,可能這就是人生,吾將從此與官場絕緣了,古德拜,我滴烏紗,古德拜,我滴官居一品夢。
一旁的劉誌友同樣在抽噎流淚,原以為張同年是個粗大腿,特麼這一回弄不好還要把他帶進火坑裡,那頂七品烏紗很可能保不住了。
說起來,漕運上的事兒,他這個清江口的知縣,可謂一清二楚,也最有發言權。
河官但知治漕,不顧淹民。
比如不遠處那個掌洪澤湖蓄水事宜的河官,從來都是不斷抬高水位,但求蓄水,不管其它,名為留有餘以備不足,實則另有所圖,看到地方被淹之苦,故作諮嗟可憫之語,實則乃深喜之。
淹沒民田對官員的好處太大了,把百姓的性命財產穩操手中,生殺予奪,敲詐勒索、欺訛要挾,申報民田被淹,朝廷例行蠲免、救濟、緩征,官員便有了處置更多錢糧、中飽私囊的機會。
蓄水備運,不過是個藉口而已。
他摸一把頭上烏紗,發覺是雨笠,禁不住淚飛如雨,奈何心中便縱有千般委屈,萬般痛苦,也不敢埋怨,眼前這廝,連總督老爺都敢軟禁,特麼這是正常人乾的事麼?
“浩然,你這樣做,死的更快啊!”
“天大由天去,隨便吧。”
張昊無可奈何的長歎。
烏壓壓的雲層又在聚攏,雷聲沉悶,偶爾一道閃電劃過,映在浩渺水麵,如銀蛇亂舞。
這讓他想起下西洋的風風雨雨,還有那個與他同舟共濟的女人,眼裡忽然蘊滿了笑意。
奶奶說過,後悔讓他讀書做官,幺娘這個女人更怪,從不稀罕他做官,他還記得和幺娘定情時候說的話:陪她散發弄扁舟。
他見過星辰大海,墮入無邊的黑暗,又在大明睜開眼,一路春光,一路荊棘,一路走來,讓他患得患失的根源,就是官癮。
如今仕途夢斷,他反而清醒了,即便不與徐階為敵,遇上這些隻顧漕運,不顧百姓死活的人和事,老子能做到不管不顧麼?
他灑脫一笑,拽上哭喪著臉的老劉就走。
“喝酒去,放心,天塌不下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