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十二日,蕭縣河溢,決清河五堡,六月底,波及陳家樓、下裡溝······”
“高郵清水潭決兩堤,不久南水關又決,百姓遷避,露宿乏食······”
“截止目前,曹、沛、碭、徐、宿、桃等,上遊十二個州縣均遭水淹······”
“徐州滯留漕船陸續北上,由於候洪時日過長,今冬恐無法南返······”
暑月燠熱,大公座上,王廷布滿皺紋的老臉汗水橫流,眼神呆滯,耳中唯有嗡嗡的轟鳴聲響個不住,已經聽不到呈報吏員說的話了。
他被軟禁在後邸將近兩個月,起初是憤怒,繼而又迷惑,到最後變成了麻木。
今日被小畜生請出理事,聽到這些接連不斷的噩耗,他才明白,為何等不到朝廷來人。
三波洪峰下來,中州無恙,下遊卻東衝西決,小畜生悍然放水,反而歪打正著。
可是漕船滯留徐州太久,無法按時南返,明年怎麼辦?他身為總漕,丟官已成定局!
各地災情呈報完畢,公堂上一片寂靜。
張昊坐在左列首位,見老頭發呆,疲倦道:
“汛期已過,眼下救災備荒、清理河道是重中之重,玩忽職守者嚴懲不貸!散會。”
眾人起身作揖,齊齊稱是,堂上頃刻就剩下老少二人,張昊對兀自發呆失神的王廷道:
“洪災肆虐,先生積勞成疾,此事我已上奏······”
王挺突然聲色俱厲怒吼:
“你以為廠衛都是瞎子!”
張昊嚇了一跳,急忙離座近前,壓低聲說:
“上麵至今沒動靜,說明聖上心裡有數,先生不必太過憂慮。”
王廷抬袖擦拭汗水,閉上眼痛苦搖頭道:
“老夫不想再見到你······”
“學生即刻回揚州,靜候聖上發落。”
張昊心如明鏡,朝廷沒動靜,原因有三。
首先,災情如軍情,臨陣換將是大忌;其次,妖逆尚未擒獲,朱道長如芒在背;最後,呂光在他手裡捏著,徐階不麻纔怪呢。
醫者仁心,本著人道主義精神,他順手拿出壓箱的定心丸,投喂老頭說:
“提督西直房滕太監奉旨辦差,學生和他關係不錯,先生病倒之事我已經給他解釋了,這麼大的天災,漕糧如數抵京,此皆先生之功也。”
見老頭連連揮袖,諾諾稱是,躬身退下。
總督漕運部院很大,他最近住在督府,羅妖女陪他修習上古天真大導引術、**經十修八動、洞玄子九狀六勢神馬的,鏖戰一個多月,陰陽合和,心悅而去,他隨後便搬來了這邊。
回小院換身便服,裡外掃視一圈,拎上包裹出來遞給江長生,大步而去。
其實朝堂上沒有動靜,還有一個原因,與往年相比,今夏水災在兩淮造成的損失,稱不上巨大,這與他上任後成立河工局,大修水利有關,再就是年年大澇,百姓早就麻木了。
他鬨出泄水淹民事件,被第二波到來的洪峰掩蓋,隨後滕太監帶著番子,與第三波洪峰接踵而至,從此再也沒人敢在背後議論他。
但是軟禁上司的性質極其惡劣,滕祥肯定要如實上報,而且河運派也不會就此罷休,他的烏紗依舊戴不久,不過他已經不在乎了。
一些河段被泥沙淤積,乘舟南下不太順利,一路所見的清淤河工不多,聚集高地避災的棚屋百姓不少,情狀慘不堪言,這說明他下達的以工代賑命令,並沒落到實處,最關鍵的是,大災之後,往往伴生大疫,他的心情煎熬到了極點。
今年這個夏天似乎格外的漫長,邸報京報上,南北水患兵災頻繁,不過在揚州百姓看來,無論是發大水,還是倭寇再擾胡建,亦或是韃子攻破牆子嶺,統統都是浮雲,揚州城裡,依舊衣冠如織、車馬如龍,一派歌舞昇平的繁華盛景。
張昊滿腦子都是救災,看見那些仆從如煙,駿馬飛輿的鹽商,氣就不打一處來。
回到鹽院正是午後時分,顧不上去後宅,立即召集諸衙各部門的頭腦過來開會。
“少爺!”
“少爺、想死我了!”
圓兒和金玉尖叫著跑進簽押廳,個個喜笑顏開。
金玉死皮賴臉往他身上爬,張昊隻好丟開統計房送來的公文,把她抱腿上坐著。
“不對呀,為何沒去學堂?”
“發水唄,河邊住的人都往城裡跑,義學住滿了,我們隻好放假。”
圓兒說著,拿白眼珠鄙視坐在少爺懷裡的金玉。
祝小鸞送來茶水,張昊讓她帶兩個小家夥回後宅,積壓公文大致翻看一遍,聽小江說除了出差的老婁,其餘都到了,疾步去前衙大堂。
請免災民賦役的事,需要下麵州縣勘災後上報,召集眾人,無非是督促救災工作,具體措施其實在淮安時候就佈置下去了。
基建是救災的不二法門,兩淮地勢低窪,興修水利很關鍵,除了災民以工代賑,還要加大江南雇工力度。
農業是根本,但是淮揚這個魚米之鄉早已沒落,商業是本地第一產業,農業排第二,甚至被手工業趕超。
淮揚似乎不適合農業發展,風調雨順談不上,官府治河,目的不是除害,而是保漕,導致災害加重、耕地減少、農業人口連年下降。
另外就是苛政猛於虎,朝廷雖有蠲免政策,但賦稅依然沉重,當災民逃亡,賦稅就壓在留守的農民身上,又引起更大範圍的流民潮。
於是昔日兩淮沃土,乃今貧瘠,淮安揚州這兩座繁華大城,嚴重依賴漕運,倘若海運成功,失去漕運和農業支撐,經濟必然要崩潰。
他把心中所思陳述一遍,末了道:
“正是因為上述原因,我才會要求稅務局大力扶持手工業,比如本地的玉器作坊,隻要他們能合法納稅,去淮安交易所上市不成問題。
漕船延期,來年漕運是大問題,符保還回儀真坐鎮,造船公司爭取年底上市,聯絡湖廣友商,出原料、出匠師都可以入股,過期不候!”
造船需要大量的木材,儀真水運便利,又是群商四會、百木交集之地,但是朝廷卻選擇遠離原料產地的淮安,依舊是為了漕運考慮。
他趁著入主督府之機,從清江廠搜羅不少匠師送去儀真,建船廠不易,還得靠多方助力。
末座一個麵生的管事起身,慘兮兮道:
“老爺,小的袁枚,是鹽業合作社輪值會首,上個月從鹽城過來的,那邊鹽場幾乎全部遭災,婁局長嫌棄我們沒銀子,再三不肯派河工,找南宮局長也沒用,我······”
“行了,此事好辦。”
坐在左排首座一直不吭聲的程兆梓插話:
“今年合作社成立,受災灶戶一個沒逃不說,反而又多了數千人,諸鹽場恢複生產刻不容緩,排水是大事,全靠灶戶不行,運司打算下撥一批資金,撫台若是覺得可行,我回去就辦。”
運司賬目張昊心裡有數,全是虧空,笑道:
“截至目前,鹽票賣了多少?”
程兆梓覺得人多嘴雜,沒有直接回話,夾著煙卷,瀟灑的噴出一股青煙。
“屬下與南宮局長談過,打算先撥給合作社五萬銀子,用於鹽河治理。”
五萬兩銀子不是小數目,這還是頭一批款子,張昊納悶。
“今年的鹽課、難道都完成了?”
“咳,這個······”
程兆梓有些尷尬,鹽務是大事,按說要隨時彙報,可是他沒有。
淮安那邊的動靜他一清二楚,這位淮撫做的事駭人聽聞,躲還來不及呢,豈能貼上去,結果一晃兩個月,人家屁事沒有,他反而更不敢提票鹽的事,不過他並不擔心對方因此記恨。
“撫台容稟,月初淮安那邊傳來一些小道訊息,卑職深感憂慮,覺得把鹽課解運進京,或許對撫台有些幫助,便急急把課稅托付給銀樓,安全起見,一半走海路,另一半走陸路。”
張昊禁不住喜上眉梢,課稅抵京,說不定朱道長心情一爽,會把舉起的屠刀輕輕放下哩。
“沒事的話就散會吧,程禦史留步。”
等眾人退下,張昊急道:
“賣了多少?”
“二百四十萬三千六百零九兩!”
程兆梓努力壓抑情緒,見張澄吃驚瞪眼,再也憋不住心中洶湧澎湃的激動,眉飛色舞道:
“往後兩年的課稅也全部收了上來,這還是鹽票不足的緣故!”
張昊心臟不爭氣的砰砰大跳。
即便當初他就猜到了這個結果,但那終究是臆測,如今親耳得到訊息,叫他如何不喜。
大明一年金花稅銀纔多少?他直接上交了全國賦稅的一半還多,而且是亮瞎人眼的白銀!朱道長再傻也不會摘他烏紗,絕對不會!
他努力按捺心中狂喜,抿口茶,皺眉道:
“可惜鹽票即便售罄,依舊難消各地積壓的庫存,大水泛濫,衝走的都是銀子啊。”
程兆梓笑得合不攏嘴。
“撫台多慮了,沿海鹽場那些損失不值一提,各地批驗所、官倉庫存早就被人包下了,卑職在銀樓還存有一百多萬銀子呢。”
臥槽泥馬,看把你嘚瑟成啥了,一次說完會死麼?沒有老子提攜,能有你今日?!張昊的臉上殊無喜色,反而愈發難看,憂慮道:
“兩淮鹽價幾乎追平私鹽,如此一來,與合法倒賣私鹽沒啥區彆,被人瘋搶也是必然。
包下庫存的想必是江春之輩,水災過來,一些庫鹽難免化為烏有,要防止他們鬨事啊。”
“哼,借他們一百個膽子!”
程兆梓咬肌棱起,冰冷的雙眼裡,怨毒幾乎要流溢位來,切齒道:
“這些見利忘義之徒,起初恨卑職不死,揚言要我走夜路小心摔跤,後來見到市場被外地商民擠占,又一窩蜂找我求告,鹽課已經上繳國庫,想要銀子,去京師找戶部要好了!”
張昊心念電轉,眉峰皺的更緊了。
這世上沒有永遠的敵人,此事如果處理妥當,其實是一個分化敵人,拉攏大鹽商的良機。
“此番鹽務改製,已經把他們整治得太慘,加上這次損失,他們豈會甘心。
按說銀貨兩訖,合約在手,鬨到京師也無妨,可你沒把銀子全部上繳國庫。
這些大商背後,站著兩京勳貴、高官大璫,若是一意拉你下馬,我也沒轍。
當然,退款不行,若讓他們入股合作社,足以抵消他們的怨氣,你覺得呢?”
程兆梓瞪眼道:
“難道要朝廷賺錢養他們?”
張昊好笑,合資辦企業罷了,我封建大明皇權專治下滴大資本家,算個雞扒毛,聽話還則罷了,敢翹資本主義尾巴,隨時給你割嘍,隨即給對方解釋一番,殷殷開導說:
“這些貪狗包下恁多食鹽,越界販賣是必然,屆時兩淮鹽業就要麵臨群起而攻之的局麵,老程,大好局麵,若不想曇花一現,就得廣交朋友,送上門的朋友來了,你難道要推出去?”
程兆梓默默頷首,離座作揖說:
“撫台深謀遠慮,下官心悅誠服。”
送走程兆梓,張昊腳下生風去後園,心情美滋滋,有了烏紗,俺才能更好滴為人民服務嘛。
符保等人聚在言由衷的理事廳聊天打屁,見他過來,紛紛起身見禮。
問了吳克己的情況,嗬斥符保滾回儀真,徑直去南監提審室。
戴著鐐銬的吳克己頃刻被帶到,臭氣燻人,須發蓬亂,張昊幾乎看不清對方的麵容。
言由衷拉上門,守在外麵,吳克己嘶啞著嗓子道:
“你······”
“張昊。”
吳克己噗通跪地,大哭道:
“求老爺饒命。”
“當年倭患洶洶,讓你逍遙法外至今,想不到這些年過去,你的膽子不減反增,饒了你,我怕那些九泉之下的通州遇難百姓不答應!”
“求老爺恩典······”
吳克己號泣乞命,咚咚咚不住的磕頭,涕淚、汙血,頃刻便染了一臉。
“徐魏公派人遞話了,本官甚是為難,說起來,我家祖上與安陸侯也是手足袍澤,哎~。
當年的苦主告發戴裔煊通倭,此賊斬立決是逃不脫的,你上書自陳吧,死活由聖上決斷。”
張昊很無奈,隻能讓這廝苟活下去。
當年的通倭案根本不能提,否則這廝一旦入京會審,極有可能咬出東南軍火走私窩案,屆時東南文武的怒火,便會傾注到他身上。
因為他就是顏值與實力並存、時下最當紅流量小生、大明最靚的那個仔,燃鵝,他隻是一顆嬌嫩滴幼苗,根本承受不住八麵來風。
“小人沒齒不忘老爺天高地厚之恩,嗚嗚嗚······”
吳克己伏地嚎啕大哭,知道自己的小命保住了,即便謫發戍邊,也好過丟命。
大明文武殊途,武官犯罪自有所、衛、都司、五軍都督府的軍事司法審判機構處置。
時下軍衛司法權早已喪失,官兵犯法,在京有都察院,在外有撫按等文官處置。
不過犯罪可以自陳,這是針對官員犯罪的特殊程式,隻要向皇帝坦白請罪,多蒙減免。
吳克己想活命,肯定不提走私軍火,至於誤交通倭匪類戴裔煊,通同奸人販賣私鹽等經濟犯罪,對開國勳戚子孫來說,不算個事兒。
皇帝通常會保護開國勳臣的名譽,往往予以法外開恩,而且但凡官員犯罪,可以用處分當之、官職抵之,最騷的操作是用錢糧贖之。
這就是進入體製,身為統治者一份子滴妙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