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春常是雨和風,風雨晴時春已空。
定海衛後千戶所屯兵處在崎頭港,斜風細雨作春寒,清晨的碼頭煞是冷清,幾乎看不到人影。
周淮安在恒升貨棧找到羊大郎,大通鋪躺滿力夫,鼾聲如雷,汗臭熏天,二人一前一後出屋。
“船幾時走的?”
“後半夜,昨兒下午又從定海過來兩艘大福,攏共三艘,去了大斜山。”
羊大郎扭頭瞅一眼房門,壓低聲焦急道:
“這邊碼頭力夫多是本地人,不願隨船他們不敢逼迫,周大哥,我怕小羊他們······”
“你在此候著,我去桑浦!”
周淮安壓低雨笠,掉頭就走。
羊大郎追去碼頭,捱了一頓臭罵,眼睜睜看著那葉扁舟隱沒在茫茫風波裡。
地理海況因素,對時下的出洋船隻影響很大。
尖底福船吃水深,非人力可以驅馳,全仗順風順潮,纔可以破浪穿梭大洋,但在沿海行駛就騰挪不便了,尤其是杭州灣以南沿海,島嶼、海脊、暗礁眾多,近海夜航,弄不好就擱淺。
周淮安心裡雪亮,幾艘滿載貨物的大福連夜出海,自然是他打草驚蛇所致。
一日一夜過去,小雨悄然而逝,海麵上露出一抹烏黑剪影,大斜山島終於到了,他喝口燒酒,嚼著魚乾繞島而行,並沒發現那幾艘大福。
駕船繼續向西,天色不知不覺便暗了下來,當橘紅的螢火映入眼簾時,好歹鬆了口氣。
如他所料,那幾點火光,正是停泊小斜山的三艘大福,機不可失,時不再來,他降下帆片,將船藏匿在一處亂礁中,泅水上了島岸。
暮色漸濃,福船上接連放下幾條舢板,水手、力夫們三三兩兩上岸,進了漁村那家兼賣雜貨的酒鋪,周淮安卸下鬥笠,伺機混入其中。
低矮的草堂裡擺滿破桌爛椅,十來個衣著光鮮的漢子占了三張桌,吃喝正酣,其中一個錦衣瘦漢,赫然是多年未見的老熟人:猿飛潤二!
“喲,小哥來啦,可曾找到你家兄弟?”
殷勤給客人送酒的老掌櫃看到周淮安,笑著招呼,周淮安想走也遲了,隨口應付道:
“不曾,一碗酒、一碟魚乾,我自己來。”
他彷彿沒有看到猿飛潤二,自去酒缸舀碗酒,抓一碟鹹魚乾,靠著櫃台吃乾喝淨,打懷裡摸出荷包,將六枚銅錢丟櫃台上,出門而去。
他沒去碼頭,出村上來崗頭,便聽得後麵腳步聲急促雜遝,一群漢子頃刻把他圍了起來。
周淮安摸摸亂須,看向人後那個瘦削的黑影。
“你眼神倒是不賴。”
“習武人有一絕,認眼認的準,月港之事,我這輩子都忘不了!是時候討回利息了。”
猿飛潤二操著一口流利的江浙話,吩咐左右:
“此人是軍中夜不收,武藝精熟,並肩子上!”
嗆啷啷~!”
拔刀聲響成一片,清一色的狹長倭刀,在星月下泛著幽幽寒光。
“唰!”
周淮安側身避過一刀,緊跟著向右一個翻滾。
出腿掃翻一個家夥,近身纏抱,肘尖紮胸,同時搶刀抽臂上撩,兵器交鳴,火星四濺,身下那人應聲慘呼,肋骨斷裂。
他整個人已經躥出包圍圈,倏地轉身劈出一刀,淒厲叫聲乍起。
“嘰裡咕嚕!”
隨著猿飛潤二一聲鳥語喝叫,十多人瞬間分做兩部,一部守在外圍,一部結成陣法,倭子們蝴蝶似的穿梭往來,刀光霍霍,虛實莫辨。
竟然都是倭狗!周淮安瞬間殺氣滿溢,雙手握刀斜橫與肩平,呈高位牛勢,緩緩移動。
“八嘎牙路!”
蝴蝶陣中,一個倭子呼喝躍擊。
周淮安同時迎上,兩刃交錯的一瞬間,他心中一動,手中兵刃是極易脆裂的倭刀,無法用出牛勢絞纏、借力、斬首,為何不直接戳過去?
身隨心動,一個跟提步,擰腰送胯,力透刀尖,已經紮進那廝脖頸,拔身轉腕退步,出刀收刀不過是眨眼間,又變成中間位犁勢。
那倭子捂著呼呼飆血的脖子,踉蹌著咕咚一聲栽倒在地,刀刃紮進脖子便要了命,旋轉間大動脈和喉管被割斷,連慘叫都發不出來。
“殺雞給給!”
蝴蝶陣裡同時衝上來兩個倭子,巡守外圍的兩個倭子伺機填補蝴蝶陣,端的密不透風!
周淮安左右騰挪,雙手持刀收在體側,刀尖指向敵人的胸或者喉,不與敵人兵刃交集。
他眼中看到的不是翻飛的刀刃,而是倭子四肢的軌跡,按照張昊說法,漏洞無處不在。
蹲身遞刀,那個揮刀橫掃的倭子自個就把胳膊撞在他的刀刃上,翻滾間又戳翻另一個把腿撞到刀尖上的倭子,對方大筋斷裂,仰頭後倒。
招式竟然可以這樣用!恍若醍醐灌頂,周淮安原地擰轉,不假思索便進了蝴蝶陣。
他已經忘了各勢之間的轉換、以及前後腳之間的步伐變化,因為每一勢均可包羅萬象,人影紛亂,到處都是任他拿捏的破綻。
霎時間,刀光漫天,鮮血橫流,慘叫聲此起彼伏。
外圍防止他逃脫的倭子大叫著加入戰團,相輔相成的內外刀陣,變成了亂七八糟的毆鬥。
周淮安回頭望月,刀尖紮進一個倭子眼窩,旋身借力,一堆腸子從剖開的腹腔中滾出,左右開弓、下劈上刺,斷肢亂飛、慘嚎迭起。
他完全沉迷進這種奇妙的殺戮境界,舉手投足皆可製敵,猶如閒庭信步。
“嗤嗤!”
猿飛潤二一步步退入暗處,縮在岩石後,盯著那個汙血爛泥濺染的身影,陡地撒出暗器。
暗器破空,混戰中的周淮安聽不到、也看不到,但是他有江湖經驗,始終沒忘記這條毒蛇,也不會把前心後背,朝向對方藏身的方位。
射來的一篷暗器,多被竄至身前的倭子擋下,慘叫聲中,周淮安沒有理會那個身中暗器的倭子,驟然轉身,臂伸肩順,刀刃寒芒閃爍。
“唰——”
那個肝膽俱裂,轉身而逃的倭子翻滾在地,抱著腿鬼哭狼嚎。
“嗤嗤!”
十多個倭子死傷一地,卻也沒了障礙,猿飛潤二走位詭異,雙手好似穿花舞蝶,暗器迭出,邊打邊逃,周淮安翻滾閃避,緊追不放。
“吧嗒。”
猿飛潤二連甩幾個毒霧彈丸,終於有一顆撞在石頭上爆開,他還丟出許多撒菱,這是一種渾身帶有尖刺的暗器,撒在身後,用來刺傷追蹤者雙足,同樣因為路太爛,沒起到效果。
“啊——!”
你追我趕之際,猿飛潤二後背一痛,發出一聲悲鳴,翻滾在地,爬起來咚咚磕頭,額頭被地上石子紮破,眨眼就是汙血爛泥滿麵。
“周君!饒了我吧,在下必有厚報!”
舍棄一切自尊是忍者基本戒律,食屎都不在話下,猿飛潤二伏地苦苦哀求,順勢把一個小管含在口中,縮在袖中的右手陡地翻出。
那隻手緊接著便飛了起來,斷手上還帶著寒光閃閃的手甲鉤,猿飛潤二甚至都沒有來得及感覺到斷掉右手的疼痛,忽覺心口一涼。
勾頭便看到刀刃捅在自己胸口,他悶哼一聲,抬頭瞪著血紅的眼珠子,死死的盯著周淮安。
“噗——!”
一枚毒針突然從他口中噴出。
周淮安驚駭疾退,心有餘悸的摸摸須發,那支毒針就在他下頜掠過,差一點就要命!
怒極一刀揮出,猿飛潤二歪倒的一瞬間,那顆腦袋陡地飛出,斷頸處汙血噴濺。
返回崗上,十六頭倭狗挨個補刀,下崗摸去漁村,換身衣服,順便把胡須修飾一下。
漆黑的暗夜裡,忽然傳來轟隆隆聲響,勢如萬馬奔騰,那是潮水撞擊島岸的動靜。
大嵩、東嶼、威遠等,各處城砦的巡洋士卒,趁著潮汐,駕船前往桑浦島會哨。
潮汐一浪蓋過一浪,連綿不斷,數十艘八槳快船停靠岸邊,民夫們肩挑車推,把山洞裡儲藏的瓷器雜貨裝上兵船,然後再轉運至大福船。
小雷坐在篝火邊,與那些哨官飲酒說笑,見海上又來一波人馬,趕緊過去迎接。
濮哨官跳下船,把他拉一邊嘀咕幾句。
小雷點頭,撒腿跑回去報信。
後院堂屋擺了一桌酒席,江方舟和於冬月言談甚歡,這老頭是兩浙武林名宿,善使**槍,先生當年遠渡重洋,全靠這位爺忠心護持。
小雷一陣風跑來,急急道:
“老爺,濮哨官來了,說是穀指揮已經率船隊出港,前往蓮花洋。”
江方舟頷首,又問了裝貨進度。
小雷如實回稟,見老爺擺手,抱拳退下。
江方舟執壺斟上酒說:
“定海衛的三艘船在小斜山,咱們裝完貨直接去陳錢山,走外洋與他們彙合。”
於冬月滿飲一杯,捋著銀須感慨道:
“穀指揮當年還是個小備倭,忽忽數年過去,已經官至指揮,所以說啊,想要穩穩當當把官做下去,關鍵還是要識大體,顧大局。”
江方舟笑著稱是,潑天買賣,防備海盜是重中之重,好在老師早就安排了軍衛護航,而且還是名正言順,名曰:遣返琉球貢使。
他接到老師口信,有一事不明,哪來的貢使?直到於冬月到來,才給他解了惑,誰能想到,賴在江南不走的琉球人,多如牛毛。
歸根結底,大明對琉球太好了,導致對方頻繁派遣朝貢使,事實上,使團中多是民間的走私商人,而且是僑居琉球的胡建奸商。
遣送琉球貢使的節目,每年都會定海上演幾波,此乃江南士紳的走私方式之一,安全無憂,酒杯再次斟滿,他舉杯邀飲,笑道:
“看來穀指揮比咱們還急,老叔,琉球那邊真格是胡建人說了算?”
於冬月樂嗬嗬道:
“那是自然,胡建人號稱三十六姓,與王子公主通婚也尋常,不用驚訝,那邊說是三大按司,其實按司多得不像話,都是些地主老財罷了。
聽羅老爺說,國初楊載奉旨去琉球繪海圖、頒詔書,賜給中山、山南、山北、宮古、八重山等地夷目王位,準許他們開府建衙,麵西而坐。
琉球沾了太祖的光,與諸夷不同,隨時能來朝貢,結果就成了今天這個樣子,當年我跟羅老爺去琉球,大賺了一筆,那邊不缺海外寶貝······”
“老爺、北邊海上好像起火了!”
小雷又是風風火火跑來。
江方舟吃了一驚,急急往外麵去,
於冬月拎起靠在椅邊的雙槍,飛身跟上。
大夥上來嶺頭,就見東北邊天空橘紅,分明是起火了,江方舟臉色陰晴不定,喝問:
“還剩多少貨?”
小雷道:
“瓷器不多了,茶葉尚有不少。”
“讓濮哨官派人去起火處檢視,我先走,給你留一艘船,裝上茶葉即可,讓那些民夫速度放快些,完事島上一個人不留,全部帶上船!”
江方舟提著袍子下擺匆忙下山。
周淮安駕船趕到桑浦島時,發現海上隻有一艘福船,藏好舟楫摸去港灣,趴在草叢裡靜候,等到轉運貨物的民夫路過,伺機混入其中。
小羊推車返回山洞,忽然發覺身邊多了一人,那人兩頰瘦削,濃眉長眼,嘴唇深抿,既熟悉又陌生。
“周大哥、你······”
“吃飯不便,我把鬍子颳了。”
周淮安扛著茶包問:
“就一艘船?”
小羊一邊裝車,一邊輕聲道:
“海上起火時候走了四艘,董大哥他們······”
“我見過他們了。”
周淮安把茶包捆紮好,抓起麻繩套肩上,推車出了山洞。
“船在西邊,小董他們在那邊候著,你哥在恒升貨棧,回揚州吧,不用管我。”
“你不走我也不走。”
小羊悶頭幫他推車。
周淮安等後麵的車子過去,斜視那個坐在火堆邊打盹的士卒,突然一腳把小羊踹進路邊草叢,放下車子,解開褲帶去撒尿。
大概卯時初刻,山洞裡的雜貨搬空,天也麻麻亮了,前往北邊查探的士卒依舊未回,小雷顧不上其餘,急急下令召集民夫。
衛所士卒清點人數,發覺少了兩個民夫,嗬嗬冷笑,抽刀逼迫眾人登船出海。
周淮安被士卒踹了一腳,忙不迭上了槳船,隨後又攀繩梯爬上福船,望一眼霧濛濛的桑浦島,跟著民夫們下來底艙,找個角落倒頭就睡。
一枕潮聲,海舟載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