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淮安依醜奴所說,果然尋到那艘船。
這是一條運貨舢板,有槳架,比他登島所用的木頭方便多了,索性守株待兔,不多時,便見那女子賊頭賊腦溜過來,他竄出草叢,一把將其按倒,捂住如煙姑娘嘴巴說:
“彆怕,我也要逃走,咱們同路。”
才脫虎口,又入狼吻,如煙姑娘魂飛魄散,驚恐掙紮個不休。
“我是王艮弟子,跟著南關銷金鋪戴裔煊戴老爺做事。”
周淮安見她停止掙紮,鬆開手,拖著船隻往海裡去。
柳如煙左右張望,不知如何是好,王艮二十多年前就死翹翹了,適才這人顯然聽到了她說的話,可是他為何又認識戴裔煊?見那民夫招手,萬般無奈的跟上去,下海爬上船說:
“你、聽大哥口音,不是泰州人啊?”
周淮安邊操舟邊說:
“我湖廣人,在瓜壩攬活,年前回家探親,開春去瓜洲,那邊已經不用盤壩了,隻好南下找活計,可這邊漕夫也在鬨失業,輾轉到了桑浦島。”
“咱們還是半個老鄉呢。”
如煙姑娘趁機套近乎,問起瓜洲的事,見他對答如流,便有些相信對方說的話了,不過一旦上岸,這人難保不起歹念,她攀舷淚汪汪張望黑黢黢的海麵,止不住渾身哆嗦。
周淮安操槳問道:
“姑娘想必是宋大官人的家眷,平白無故的,他為何要殺你?”
柳如煙回望火光點點的海島,銀牙咬碎淚雙流,捶打船梆,痛哭叫罵:
“江方舟你個狗賊、不得好死!”
“江方舟?”
周淮安覺得好像在哪裡聽說過這個名字,偏又想不起來,福船、海滄、沙船、漁船、鷹船、鳥船,各種船他都見過,方舟是啥雞扒船?
“這人的名字好怪,姑娘為何這般恨他?”
“駕你的船、哪來恁多廢話!”
柳如煙氣話說出口就後悔了,瑟瑟發抖道:
“大哥,我不是埋怨你,是太恨那個狗賊了,江方舟就是宋庚一,他確實打算把你們擄去倭國,你是害怕被賣去倭國才逃的吧?”
周淮安死活回憶不起來,到底在哪裡聽過“江方舟”這個名字,索性不去想了。
“原來宋大官人就是江方舟,想不到,這般一個斯文俊秀的公子哥,心腸恁地歹毒,說起來,我和他還是老鄉呢,知人知麵不知心啊。”
這話說到柳如煙心窩裡了,她就是知道的太多,才會被那個人麵獸心的畜生滅口。
人無遠慮,必有近憂,反之亦然,不覺就愁苦滿懷,若是平安登陸,泰州肯定不能回了,老天爺啊,天下之大,可憐我還能去哪裡呢?
周淮安見她抽噎抹淚,再也不肯多說話,索性不再套問,天麻麻亮時候靠岸,發覺這個女子竟然窩在那裡睡著了,起身踢了她一腳。
“醒醒。”
“嗯、啊!”
柳如煙迷迷糊糊醒來,忽然看到眼前是一個胡須滿臉的肮臟男人,嚇得大叫。
周淮安指指西北方向說:
“看到山上烽台沒有,那裡是霸衢所,雇轎子去寧波府,隨後就能回家了。”
柳如煙忙不迭跳水裡,連滾帶爬往岸上跑,回頭見他乘舟往北而去,心知自己總算遇見好人了,大大滴鬆了一口氣,左右看看,到處荒無人煙,登時又慌了神,沿著沙灘追上去哭叫:
“你去哪?大哥——”
周淮安見她哭啼啼不停的追趕,隻好靠岸。
“你要去定海?”
柳如煙下水攀住起伏不定的小舟大哭。
“我不知道啊,大哥,我好怕,嗚嗚······”
“哭個甚!那就去定海好了,我讓人送你回去!”
小船沒桅帆,速度極慢,當夜趕到小斜山島,周淮安去漁村買些吃食回來,填飽肚子,倒頭就睡,一早又去村上雇漁船,繼續北上。
日夜兼程,次日終於到達定海衛。
隻見招寶山高聳海邊,山巔築城屯兵,港口船塢裡大福、開浪、八槳、兩頭等諸般戰船鱗立櫛比,蜈蚣快船巡邏往來,戒備森嚴。
民船無法停靠靖海營軍港,隻能遠遠地繞開,緩緩進來逼仄的航道,這邊水下遍佈木樁,密密麻麻,清晰可見,一直蔓延至岸上。
周淮安火急火燎,踩著木樁上岸,聽到柳姑娘喊叫,這纔想起船艙裡還有個累贅。
“快看,好個水靈的小娘子!”
西南方向的軍港停靠數艘三桅千料大船,士卒們推車挑擔,正在搬運裝載物資,不知是誰叫了一聲,無數道熾熱的目光盯向了柳如煙。
殺千刀的窮逼賊配軍,我呸!流哈喇子去吧,柳姑娘昂首挺胸,旁若無人。
一乘官轎打集市上過來,周淮安讓到路邊,就見轎子裡出來個戴烏紗、穿藍袍、胸綴鷺鷥補子的肥胖官員。
“哎喲喂!提舉老爺,你怎麼親自來了。”
一個監工旗官滿臉堆笑跑過去,哈腰引著那個官員,上了正在裝貨的大福船。
柳姑娘早就縮在周淮安身後,她跟著江方舟來寧波府,就是住在這個市舶司霍提舉家,聽說這人是兩浙佈政使畢慶雲的小舅子。
周淮安進城找家客棧,把柳如煙安置下來,急匆匆去總兵衙門,想要打聽師伯的訊息。
“兀那漢子,站住!”
守門士卒按刀大喝,門洞值房裡呼啦湧出一群健卒。
周淮安摸摸臉上的亂須,接著就瞧見自己破爛的袖頭、肮臟的手指,抱拳道:
“在下是戚參將麾下,輕車營殺手局、左旗遊騎兵周淮安,我要見俞大帥,李先生也行。”
領頭的軍校上下打量他,沒人敢來總兵府冒充夜不收,哨探牽涉軍機,他不敢大意,讓人帶周淮安進去,吩咐手下速去稟報。
周淮安在班房坐了片刻,隨即被帶到一處院落,見師伯站在廊下,鼻中不由得一酸。
“沒想到師伯真的在這裡。”
“年底回去一趟,才過來沒多久。”
李良欽進屋倒杯茶給他,坐下道:
“聽說你在揚州做事,怎麼跑這裡來了?”
周淮安把始末因由,原原本本告訴了師伯。
李良欽坐不住,起身背著手來回踱步,皺眉道:
“你為何不照他吩咐去做?”
周淮安擱杯抹抹嘴說:
“他起初說殺了羅龍文就能一了百了,後來又再三叮囑,要等貨物出海再動手,還拿皂務提舉黃太監做藉口,我懷疑他想半路劫了軍械。”
“你是說,他、他······?”
周淮安毫不遲疑點頭。
“他沒安好心,兩個走私窩點貨物山積,前往倭國五月最安全,料來羅龍文等不到五月!”
李良欽苦笑一聲,去椅子裡坐下。
“俞總兵接到按察司公函,前天去了省城,至今未歸,市舶司隨後便來調船,說是遣返琉球使臣,羅龍文昨晚突然過來,拉著我一起喝酒,我還在納悶,原來一切部署,都是為了這批貨。”
停靠靖海營軍港裝貨的大福船浮現腦海,周淮安脊背寒毛直豎,驚道:
“按察司竟然也牽涉其中,師伯,難道兩浙巡撫也管不了此事?!”
“上報巡撫又能如何?吃空餉、倒賣軍械的惡習由來已久,上下無人不知曉,卻無人敢去戳破,否則戚繼光何必去義烏招募礦工?”
李良欽抬手揉捏緊蹙的眉頭,瞑目沉吟良久,心酸心累道:
“倘若派兵截貨扣船,參與走私的軍衛會生亂,俞總兵要下獄,兩浙官場將傾覆,胡軍門也凶多吉少,這是羅文龍布的死局,沒人敢去觸碰,否則大夥都得陪葬,誰也彆想逃。”
周淮安腦袋裡嗡嗡作響,雙目淚水奔流。
他終於明白張昊為何不敢上奏了,官做賊,賊做官,朝野上下,沆瀣一氣,漆黑一片,我煌煌大明,堂堂天朝,為何會是這個樣子!?
日上中天,與總兵府隔了兩條街的集賢樓生意正旺,百姓稱此樓為扶桑驛,因為這裡以前是倭國朝貢使團的落腳之處。
酒樓周邊是四大塊兒宅院,分彆叫:歸正、歸德、慕化、慕義,羅龍文就住在慕義院。
一乘小轎進來院子,猿飛潤二提著昏迷不醒的柳如煙進來堂屋,咕咚一聲丟地上。
羅龍文擱下碗筷,摸出香煙點上。
猿飛潤二躬身抱拳稟道:
“羅老爺,蹲守總兵府的小龐說,有人自稱是戚繼光手下,求見李良欽,屬下順藤摸瓜,把這個女子捉來了。”
羅龍文起身離座,伸腳把趴地上的柳姑娘掀翻身子,吃了一驚,竟是江方舟在泰州買的行首。
“弄醒她!”
柳姑娘捱了幾腳,醒過來看到羅龍文,哇的一聲,嚎啕大哭,老天爺你待我何其不公啊!接下來她絲毫不敢隱瞞,有問必答,全都招了。
羅龍文吞吐幾口濃煙,朝外麵道:
“小東小西。”
“老爺!”
兩個侍立廊下的勁裝結束漢子進廳施禮。
“小東收拾行李,小西帶她回客棧,給我弄清那人來路。”
羅龍文看向柳姑娘,見她點頭如搗蒜,抬手示意帶走,煙霧接連從他的鼻孔、嘴巴裡冒出來,丟了煙頭,對猿飛潤二道:
“去桑浦島,讓江方舟即刻出發!”
猿飛潤二遲疑道:
“我家老爺那邊不好辦啊?”
“那邊有我,勿慮也,一舉富貴日,雙親未老時,錦衣歸故裡,端的是男兒,你不想回國?”
“屬下這就出發!”
猿飛潤二興奮抱拳,腳步如飛去了。
飯桌對麵那個啖飯的白鬍子老頭放下碗筷,執壺斟上酒。
羅龍文重新落座,端起酒盅仰頭抽乾。
“於大哥可願出海?”
老頭抽乾酒水,慷慨道:
“小人的命是老爺所賜,出去走一遭又有何妨!”
“江方舟此行乾係非小,絕不能出事,猿飛潤二畢竟是外人,於大哥,拜托了。”
羅龍文起身抱手,鄭重作揖。
離開總兵府,周淮安渾渾噩噩回到客棧,柳如煙看到他,眼淚唰的下來,慌忙端茶遞水。
“我以為你不回來了,大哥吃飯沒?”
這個不知羞恥的女人竟然握住他手不放,還在他手心撓癢癢,周淮安厭惡甩開,起身就走。
卻見她側身攔住,淚水流個不停,不住的給他使眼色,登時警覺起來。
“我去點些飯菜,你吃了沒?”
柳如煙終於鬆口氣,這人總算有點腦子。
“我吃過了,大哥不用管我。”
小二送來飯菜,柳如煙蘸茶水在桌上寫字,一雙淚盈盈大眼焦急的瞪著他。
周淮安猛扒飯,看一眼桌上水跡,在問他可識字?
柳如煙見她點頭,忍不住歡喜抽噎,擦一把眼淚,手指蘸水寫字,口中說道:
“大哥,我好怕,你是哪裡人嘛?”
“我遼人。”
周淮安見她寫個不停,水越多字跡越模糊,不過他已經猜出來了,隔壁有人盯著。
憤懣、憋屈、無奈、痛苦,早就填滿了他胸膛,此刻哪裡還忍得住,怒從心頭起,惡向膽邊生,噌的起身出去,一腳踹開隔壁房門。
哦?房中是一對小夫妻,正在蜜裡調油呢,隨即聽到左邊客房門扇開闔有聲,扭頭就見一個眼冒凶光的勁裝漢子,惡狠狠撲了過來。
周淮安徑直迎上,羚羊掛角,哢嚓一聲脆響伴著慘嚎,那廝的右臂被他近身絞斷,接著狠掏一拳,將其推進屋子,上去又是一腳。
“誰讓你來的?”
那廝嘴硬,蜷縮在地上,抱著斷臂一語不發。
旁邊的柳姑娘已經樂瘋了。
“打死他!狗賊把我捉去集賢樓,還說要劃花我的臉,哎呀!大哥,咱們快逃吧,他們好多人。”
周淮安疑惑道:
“江方舟的人追來了?”
柳如煙搖頭,忙又點頭。
“製墨大家羅龍文你知道吧?江方舟就是替這個狗賊做事!”
“羅龍文在哪!”
周淮安殺氣衝霄。
“在集賢樓,咱們快逃吧。”
柳如煙連聲催促。
周淮安一腳將地上那廝踢昏過去,下樓撥開阻攔他的店夥,出街問柳如煙:
“集賢樓在哪邊?”
“啊!”
柳姑娘驚麻了。
“集賢樓在哪?”
周淮安一把抓住衝上來阻攔的四鄰某人。
總兵府駐地,地方保甲底氣硬著呢,被抓住也不怕,大叫:
“犯事想跑,反了天了!啊!爺爺彆打了,在東邊······”
周淮安飛奔而去,柳姑娘見一圈人圍上來,嚇得不要命去追。
“大哥,等等奴家。”
周淮安橫衝直撞,出手不留情,一路闖進慕義院,站在空空如也的院落裡大喘氣,此處的雜役沒騙他,羅賊早就溜了。
出來集賢樓,就見外麵圍了一群手持鐵尺鎖鏈的衙役,一腳踹飛撲上來的皂隸,茫然四顧,天下之大,他竟然不知道自己應該去哪裡。
鐵尺砸在身上,他絲毫感覺不到痛楚,探手捏住那個套鎖鏈的皂隸喉嚨,便聽有人大喝:
“住手!”
“此人是罪軍,與你們無關,都閃開!”
一個軍校亮出腰牌,驅散衙役,對周淮安道:
“我們奉命守在這裡,李先生讓你去見他。”
周淮安冷笑一聲,不顧而去,聽到柳如煙大叫,扭頭見她縮在人群中流淚,無奈招招手。
“我師伯在總兵府做事,他會派人送你回去。”
又對那幾個追上來的軍兵道:
“讓我師伯把她送回家。”
柳如煙此刻已經完全相信自己安全了,因為沒人敢阻攔那個人,淚水不爭氣的洶湧而出,心說這種男人才值得終身托付啊,揚手大叫:
“好哥哥,我等你啊!”
周淮安聞言想起小羊幾人還在桑浦島。
他腳下疾走不停,心裡那股火氣越發燒的猛,彷彿化作一道烈焰,直衝九霄。
此時此刻,他已經知道自己應該如何做了,沒錯,一把火燒它個乾乾淨淨吧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