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······夫江浙者,南臨閩越,北輔陪都,東禦島夷,西走饒、歙,與長淮防線通氣呼應,百姓久習波濤,善弓弩,甲兵可用,東南穩固,則交通財貨,足以賦稅漕運也······
”
羅龍文站在海寧大堤上,衣帶當風,麵對錢塘浪濤侃侃而談。
一旁侍立的江方舟懂了,老師借兵用武之地乃是兩浙。
這幾年兩浙軍兵指揮體係大改,設總督、巡撫、兵備副使,以及總兵官一、參將四、把總六,統轄諸營衛,事權統一,倭寇勢焰為之大減,否則沒人敢動胡軍門。
大明軍國之需,皆仰給於東南,兩浙乃不折不扣的財富重地,南北漕運遂成天下第一要務,說是直接乾係大明存亡也不差,一旦倭患複熾,胡軍門必能東山再起!
師徒二人下來堤壩,羅龍文叮囑道:
“戚參將來杭,用意難料,我得會會他,軍衛的事自有左玉堂應付,你隻管盯著貨物,記住,一切以大局為重,其餘小節不必計較。”
“先生囑托,學生不敢有忘。”
江方舟鄭重作揖。
羅龍文入轎打下簾子,轎夫抬著往城中而去,江方舟望著轎子去遠,鑽進另一乘小轎。
“去碼頭。”
南邊的一座山嶺上,周淮安放下手中千裡鏡,帶著幾個手下匆匆下山,交代小羊兩兄弟:
“你們回城,盯住羅龍文!”
周淮安帶著其餘兩個手下,匆匆追到渡口,坐船來到對岸蕭山。
三人尾隨江方舟進來鎮上一家客棧,挑了一間客房,坐窗邊死死地盯著過道。
不一會兒,便見江方舟的跟隨,那個臉上有青色胎記的醜漢出客棧,雇了三乘兩人抬小轎回來,江方舟隨即帶著兩個女眷下樓結賬。
兩個手下隨之而去,周淮安摸出二錢銀子敲敲櫃台,壓低聲道:
“帶醜奴俏婢的公子甚麼來路?”
那掌櫃撚著油光水滑的山羊鬍笑而不語。
周淮安把銀子丟過去,又摸出二錢捏手裡。
“那位公子是湖廣江城人氏,叫?路引上寫的甚麼來著,叫宋?你看我這腦袋瓜子。”
那掌櫃皺眉抓撓鬍子,眼睛卻盯著他手中的二錢銀子。
周淮安冷笑一聲,不顧而去。
出來客棧,盯著混入人流的手下,一前一後來到渡口,給其中一人使個眼色,瞅準時機,三步並作兩步,跳上江方舟定下的客船。
“去定海。”
船家大喜,拉住他小聲道:
“客人委屈一些,住在後梢雜房可好?我隻收你一錢銀子。”
那醜漢聞聲從艙裡出來,發火道:
“你這船家好不可惡,我家公子包下船,你竟敢私自搭客!”
周淮安得知對方果然是去定海,轉臉怒斥船家:
“有人包下何不早說?想錢想瘋了你,哼!”
罵罵咧咧上岸,又去另一艘客船討價還價,眼見江方舟的雇船遠去,對船家道:
“就依你的價錢,載我鄉黨去定海!”
周淮安朝岸上的兩個手下招手,下船迎上去交待一句,目送船隻去遠,風風火火進了杭州南城,來到一家客店,上樓敲門,進屋問道:
“可有動靜?”
小羊坐在臨街窗邊,盯著羅宅大門,吐掉瓜子皮說:
“到家一直沒出來,我哥在羅宅後門。”
周淮安去桌邊,抱起茶壺灌了一氣。
他心裡有些煩躁,張昊起初告訴他,殺掉羅龍文,便能一了百了,臨行前又再三交代:要保證貨物出海,讓他疑竇大生。
他不知道張昊到底養了多少人,卻知道多得可怕,他懷疑張昊想吞掉羅龍文轉運的軍械,此事細思極恐,令他不寒而栗。
來杭他才得知,羅賊執墨業牛耳,實打實的徽商,這廝在杭州有產業有家眷,每日像個正經商人,訪朋拜友,忙乎生意。
羅賊今日在江堤與宋庚一接頭,顯然是給對方交代了甚麼任務,他左思右想,覺得八成與泰州衛的軍械有關,對小羊道:
“去把你哥叫來。”
兄弟倆很快回來,周淮安把宋庚一去向、以及自己的擔憂說了,此時夕陽還沒落山,城門未鎖,讓兩個手下連夜去定海,盯死宋庚一!
華燈初上,羅家後宅書齋裡,羅文龍一個人坐在圈椅裡抽悶煙,麵前的翹頭案上,堆滿了作坊和店鋪的賬目,看上去有些雜亂無章。
一個家丁跟著丫環進來,輕輕喚聲老爺。
得知戚繼光離開撫衙回了會館,讓丫環知會妻子,換身袍服乘轎出宅,在天海樓點了菜肴帶上,逢關過卡如履平地,往徽州會館而去。
戚繼光正在裡屋擺弄一個精巧的短銃,這是俞大猷派人送來的,說是茅先生托人從海外捎回,另外還有許多稀奇的海外夷貨,反正舊日督府同僚人人有份,他也不客氣,照單全收。
院裡傳來腳步聲,歪頭看一眼窗外,收拾一下出來,抱拳笑道:
“含章兄訊息靈通啊,還說明日登門拜會,不承想這就來了。”
引著羅龍文過來的一個小年輕憨憨道:
“羅先生不讓我通傳。”
戚繼光擺手把自己的傻侄子趕走,接過羅龍文提的食盒開啟,驚喜道:
“清蒸鰣魚、妙極!就知道你不會空手而來,正餓著呢。”
“芽薑紫醋炙銀魚,雪碗擎來二尺餘,尚有桃花春氣在,此中風味勝蓴鱸。”
羅龍文笑著把那壇嶺南春放桌上,撩袍坐下,長出一口氣,笑說:
“其實我也餓壞了。”
二人連乾三杯美酒,相視而笑,戚繼光舉箸夾一筷頭鰣魚品咂,捋須笑道:
“你膽子不小,竟敢跑回來,我怕徐階這會兒已經知道了。”
羅龍文嗬嗬。
“徐閣老眼裡豈會有我這號酸丁,再說了,有張昊在,他也顧不上其餘。”
戚繼光執壺斟酒,徐階確實顧不上嚴家的事,聽說今年江南白糧和部分漕糧走海運,靠運河吃飯的人閒下來不少,地方官員憂慮不安,朝堂大佬不為此事打口水仗纔怪,歎息道:
“去年八月在福清打了一仗,追至莆田,算是把最大的一股倭狗剿滅,自打入閩,手下將士傷亡千餘,加之水土不服,能作戰者不足半數,隻好回來休整,俞總兵說劉顯送信過來,薄連江又發現倭寇,估計還得過去,就等詔書了。”
羅龍文頓時放下心來,眼前這位近幾年殺得倭寇肝顫,若是駐紮浙江,倭子還真不敢來。
“清明過後順風順水,小倭子不來纔怪,準備招募新兵?”
戚繼光頷首。
“去看過軍門了?”
羅龍文黯然點頭,禁不住心頭酸楚,舉杯仰頭抽乾。
周淮安在徽州會館外守了半夜,見羅龍文醉醺醺乘轎回家,把他氣得不輕,翻牆回到客棧,在床上輾轉反側許久才睡去。
次早醒來,覺得也許應該把羅龍文的事告訴師伯,隨即又想到,張昊身為巡撫都不敢捅破此事,若是告訴師伯,豈不是害了親人?
他越想越鬱悶,要來酒菜喝了幾杯,腦子一熱,乘舟徑往定海衛所在的寧波府而去,羅龍文的死活不值一提,那批軍械纔是大事!
寧波府乃浙東之門戶,三麵環海,此地既是琉球貢途,也是倭寇來犯要衝,因此,總兵府便設在定海縣城,以鎮藩籬要害也。
“東邊那團火光是左所威遠城,遠得很,白天隻能看到一個黑影,我哥他們在北邊後所屯兵的崎頭港,這個桑浦島是周邊衛所會哨處。”
小羊趴在島岩後,給周淮安指點周圍地理,發現海麵上有幾點火光起起伏伏,悄聲道:
“周邊衛所每逢潮汛便來這個桑浦島會哨,力夫就是他們幫宋庚一雇來的,我乾了半個月,累得要死,掙了一兩五錢銀子,不算少。”
沿海生存環境本就惡劣,加上倭患,百姓大多逃了,官兵腰包沒銀子,肚裡沒油水,貧苦難捱,麵對走私商的銀彈攻勢,毫無抵抗之力。
周淮安見那些士卒下船,徑直去了小漁村酒館,看來會哨巡邏不過是做樣子罷了。
小羊又道:
“最近幾天沒啥貨物過來,監工出十兩銀子,問我們願不願出海,八成想把我們賣去倭國。”
周淮安盯著漆黑的海麵沉默不語。
此刻他已經拿定主意,此事必須告訴師伯,崎頭港、桑浦島,兩個窩點的軍械堆積如山,決不能流入張昊手中,更不能給倭狗!
“你回去吧,萬事小心。”
二人分頭下嶺,周淮安路過喧鬨的酒館,裡麵除了二十來個會哨的士卒,其餘的人都是力夫,與他一樣,個個破衣爛衫、蓬頭垢麵。
他去櫃台要了一碗兌水劣酒,慢慢的咂,聽那些士卒說些什麼。
外麵傳來粗鄙的說笑聲,又有一撥前來會哨的士卒進來酒館,領頭的哨官站門口燈籠下,把手本和哨票交給手下,徑往村中那處闊綽的大院,周淮安抽乾酒水,暗中跟了上去。
“賤人!你給誰使臉色呢?野梨是先生托付給我的,還要給你解釋多少遍?啊!”
江方舟一臉怒色從小妾屋裡出來。
“夫君,我錯了,你消消氣吧。”
那小妾哭啼啼追到屋外,見醜奴進來後院,隻好鬆開手進屋。
醜奴道:
“老爺,濮哨官來了。”
“帶過來!”
江方舟兀自怒氣填胸,罵自己鬼迷心竅,當初怎麼會看上這種善妒的婊子,特麼和野梨說句話都要管,越想越惱,停步道:
“小雷等一下。”
醜奴小雷跟著進來堂屋。
“老爺有事?”
江方舟躊躇一下,說道:
“你把她、處理掉吧。”
見小雷點頭,背著手去前麵會客。
小雷過去敲敲那位泰州名妓的房門。
“夫人,是我。”
推門進屋左右看看,趁著婦人愣神,一個手刀砍在她腦袋上。
“啊——!”
婦人一個趔趄,捂著腦袋倒退。
小雷汗顏,覺得自己可能是出手太輕了,趕緊竄上去捂住她嘴,拖到床邊,扯掉帳幔先裹住腦袋,隨後五花大綁,吹燈關上門。
去營地找個藤簍,推著獨輪車回來,把躺床上亂擰的婦人塞簍子裡,裝車捆紮妥當,蓋上乾草,推著兩個把手,吱吱吜吜而去。
左廂三楹房間漆黑,野梨透過門縫,看著小雷把賤婦塞進簍子離開,芳心大慰,覺得江郎納諫如流、處事果決,又是進士出身、王妃之弟,端的是一個值得托付終身滴大明好男兒。
泰州進玉樓頭牌,柳如煙姑娘感覺自己快被悶死的時候,忽然又活了過來,急慌慌扒開被裹住的口鼻,趴在沙灘上大口大口的呼吸。
小雷把帳幔和繩子丟進藤簍。
“想死還是想活?”
坐在沙灘上的柳姑娘聞言便是一個哆嗦。
“雷大哥,求你放了我,嗚嗚,你不能殺我,泰州誰不知道我的大名,我是王艮弟子!”
小雷納悶。
“王艮是誰?”
“泰州王艮你都不知道?我師父弟子遍天下,何心隱你知道吧?”
小雷依舊一頭霧水,伸手摸向懷裡。
“救命!”
柳姑娘嚇尿了,雙手撐地、兩腳連蹬,驚恐倒退著一疊聲尖叫。
海浪不休,叫聲都被風吹散了,不過尾隨而來的周淮安看到了這一幕。
救這個女人肯定要驚動宋庚一,走私案必會再生變局,但是不救這個無辜女人,他過不去良心這道坎,救這個妓女,還是顧全大局,其實他沒工夫考慮,從沙窩裡爬起來,貓腰溜了過去。
“吧嗒。”
小雷摸出一錠銀子扔到沙灘上。
柳姑娘盯著那塊大約五兩的銀子愣住了。
賊廝鳥在搞甚?周淮安又趴在沙窩裡,衝上沙灘的海浪在他身上起起落落。
這個醜鬼看上我了?如煙姑娘鬆口氣的同時,感到了難以言喻的深深屈辱。
畢竟知州、指揮老爺這些大人物,也是要用她的三寸金蓮繡花杯飲酒滴,隨後又害怕對方拔鳥無情,把她糟蹋後再下殺手,流淚哀求道:
“雷大哥,南下一路多有怠慢,是我不好,哥哥,求你放過我,來世結草銜環也要······”
小雷不耐煩道:
“你是水鄉人,可會駕船?”
“啊?”
如煙姑娘又呆了,哪裡還顧得上猶豫。
“會、會!”
“順著海灘往東,嶺上歪脖子樹下草叢裡有船。”
小雷推上車走了。
那艘小船是江方舟讓他藏起來的,此去倭國萬裡迢遙,生死難料,他估計自己用不上了。
柳如煙呆呆的望著那個人影去遠,鬼門關走個來回,淚水止不住的往下流,抽噎兩聲忽地回過神,急慌慌爬起來,跑兩步又想起那錠銀子,轉回來貓腰摸索到,連滾帶爬的去找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