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家已是掌燈時分,得知春曉還沒吃飯,張昊拽著她去後園,二更天纔回自己小院。
林汐聞聲從廂房出來,疾步去小夥房打熱水。
“我下午洗過了,讓汐兒伺候你吧。”
春曉暗暗掐他拉扯的爪子,去樓上拿換洗衣物。
張昊沐浴罷,收拾一番,熄燈關上門,對廂房出來的林汐笑道:
“臟衣服泡上了,明兒再洗,我聽師父說蟹七在糕點坊管事,蘭姐總算能享些清閒了。”
林汐笑著點頭,跟著他上樓。
這丫頭好沒眼色,張昊扭頭瞅一眼漆黑的廂房,納悶道:
“你也住樓上?”
見她點頭,鬱悶不已,難道春曉不想和我發生點什麼?亦或是想要一場婚禮?
珠簾淅瀝輕響,春曉瞟他一眼,接著看話本,張昊搬杌凳坐床邊,任由林汐打理頭發。
“天氣不錯,奶奶想出去走走,姐姐要不要去?”
春曉搖頭,盯著話本說:
“家裡沒人怎麼行。”
張昊好笑。
“春喜在呢,能有什麼事。”
春曉不接腔,丟開話本下床。
“少爺既然到家,奴婢就不占你的床了,我睡汐兒的床,汐兒去圓兒屋裡睡吧。”
張昊探手拽住她不放。
“矯情,又不是沒一塊兒睡過,還想和你說說話呢。”
春曉也忍不住笑,打趣林汐說:
“汐兒,少爺怕黑,要不你陪他睡?”
“就會拿奴婢開心。”
林汐給他綰上發髻,紅著臉轉過屏風,去櫃子裡取了自己的被褥,走到客廳又問道:
“少爺可要茶水?”
“喝茶睡不踏實,去休息吧。”
張昊褪掉木屐,躺倒放平哼唧唧說:
“感覺林汐比從前活潑不少。”
“老主母聽說她姐弟遭的罪,好生憐惜,便不讓她去鄉下做事,說到底還是個孩子,跟著青鈿裡外奔走,心結一鬆,喜色自然就多了。”
春曉沒穿褙子,解開百褶如意月裙丟衣架上,一身煙蘿窄袖釦身衫、撒花綾褲,坐他身邊脫了繡鞋,歪在被褥上,眼波斜溜。
“咱倆多少年沒睡一塊了?”
張昊側身摟住她纖腰埋怨說:
“你這人怎麼老是記仇呢,不就是當著奶奶的麵踢了你一腳麼。”
“妾身將心托明月,奈何明月照溝渠,我哭了好幾天,你落在我房裡的衫子還在箱底放著呢。”
“這話若是被青鈿聽去,非撕你的嘴不可,那時候你像個跟屁蟲,這不許、那不準,我隻好出此下策,後來不是托蘭姐給你道歉了麼?”
“道歉沒用,我恨死你了。”
春曉感覺有些異樣,一時心頭如鹿撞,身子都酥了,揣摩道:
“和小時候相差太大了,好嚇人。”
“你果然不老實,幾時偷看的,我怎麼不知道?”
“還用偷看?”
春曉笑臉生花眼兒媚,綻櫻顆去咬他鼻尖。
“你夜裡不老實,蹬掉褥子的回數多了。”
此夜:重見星娥碧海槎,忍笑卻盤鴉,尋常多少,月明風細,今夕偏佳,休籠彩筆閒書字,街鼓已三撾,煙絲欲嫋,露光微泫,春在桃花。
張昊心裡有事,一大早跑去後園,繞著荷塘轉圈,琢磨羅龍文的佈局。
國初至今,泰州旗軍編製屢屢變動,初設衛,後改守禦所,倭患大爆發,又複置軍衛。
究其原因,在於泰州肩負江防、海防和鹽防重任,戰略位置重要,駐軍人數曾經過萬。
自打鬆江皂務和漁業興起,大江出海口船隻人員往來頻繁,海防森嚴,已不適於走私。
泰州左千戶所百戶於陵頭回見客戶,竟派人扛來連珠炮,可見,這些人苦於走私無門。
即便胡宗憲罷職閒住,羅龍文也能輕易呼叫沿海衛所的船隻,與吳克己可謂一拍即合。
當年寧波市舶司專門接洽倭國貢貿,外海便是曾經的世貿中心雙嶼所在地:舟山群島。
羅龍文的出海地點,十有**在寧波。
大明與倭國之間的海貿,要看季風吃飯,春上三四五月,以及入秋的九十月,是海上貿易的兩個黃金時間段,因為此時東北風較多。
走私的時間與地點,大致如此,如何處置此事,有些麻煩。
收拾吳克己不難,拿下此獠即可,但是這麼做,並不能阻止羅龍文的引爆獸潮計劃。
沒有吳屠夫,羅龍文照吃不帶毛的豬,歸根結底,衛所倒賣軍械很普遍,毫不稀奇。
大明海商沒有一個手腳乾淨的,齊白澤就是例子,浙直風頭緊,人家就從閩粵出海。
可以說,倭狗玩的國崩,多半來自大明。
軍械輸送敵國、勾結倭寇來犯,此事嚴重超出他的忍受限度,可他能力有限,解決不了這個問題,那就隻能解決製造問題的人,殺掉羅龍文,一了百了,不過這廝不能死在江陰。
回自己小院衝洗一下,上樓寫封信,丟到樓下,讓掃地的林汐交給小魯,交代說:
“再去田莊要個車把式,奶奶要踏青。”
他沒見到老向,估計老頭住在田莊。
春曉朦朧聽到他的說話聲,睜開眼,昨晚的旖旎不覺便浮上心頭,珠簾輕響,是那個讓她心跳加速的壞家夥,擁著被褥便想坐起來。
“夫君幾時起來的,哎呀、嘶~”
張昊疾步去床邊坐下,笑道:
“纏了為夫一夜,肯定要疼的,躺著吧。”
“討厭,誰纏你了?”
春曉滿麵羞紅,見床頭丟了一堆汗巾、小衣,急道:
“汐兒快來了,把我衣服拿來,趕緊著。”
“慌什麼,她去前麵了。”
張昊忍不住調笑,二人正嬉鬨,樓道傳來腳步聲,春曉杏眼含嗔掐他一下,軲轆進被窩裡裝睡。
林汐提來熱水,見少爺使眼色,紅著臉下樓。
張昊伺候春曉梳洗罷,又去後園給奶奶請安。
陽春東風暖,草與水色同,花柳滿眼各婀娜,紫蝶黃蜂俱有情,江南無所有,聊贈一枝春。
江上踏青回來,老太太當夜歇在田莊,張昊則乘船順流而下,去了鬆江。
昔日的下沙船廠,如今已變成鬆江和崇明公司,管事都是內府太監,這是沒辦法的事,身為淮撫,參觀自家船廠的藉口當然是打造漕船。
次日家裡來人,說周淮安到了田莊,羅龍文還在黃田蕩,遂放下心到處遊蕩。
這天去滬縣看望幺孃的家人,下午回漁場,終於等到廈門費青的鴿信,隨即乘船回江陰,一覺醒來,小帆船已停靠田莊小碼頭。
周淮安睡在管賬大院,聽到動靜就醒了,披衣點上煙卷,過來對麵廂房,入座把泰州的佈置敘述一回,末了說道:
“想與戴家搭上線還需要些時間,於陵是瞞著上司私自販賣,聽他說戴裔煊以前是安豐鹽場富灶,發家是十年前的事,與倭寇脫不了乾係,還有一事,跟蹤宋庚一的兄弟昨日送來訊息,這廝竟然去了黃田港,一直住在羅員外家。”
張昊的擦臉動作一滯,將棉巾搭在盆架上,問道:
“可是尼姑庵旁邊那座新建莊院?”
“是,我去看過,那尼庵就在鎮子外不遠,老爺認得那個羅員外?”
張昊點頭,他懷疑宋庚一是羅龍文手下,為何殺死戴裔煊長子並不重要,他也懶得猜,入座端起小江送來的茶盞,沉吟片刻,把吳克己與羅龍文勾結之事說了,試探道:
“收拾吳克己不難,寧波那邊超出我管轄範圍,周大哥,你覺得殺掉羅龍文如何?”
周淮安揉揉眼角芝麻糊,攢眉蹙額道:
“老爺何不上奏?”
泥馬,漢奸資敵賣國,身為大俠的你,難道不應該:三杯吐然諾,五嶽倒為輕,十步殺一人,千裡不留行嗎!?張昊被這個蠢貨氣笑了。
“你以為一道聖旨就能搞定?果真如此,這天下哪還有貪官汙吏,泰州貨物運到寧波,最安全便捷的法子,就是用巡洋官船,此案若是捅上去,且不說聖上會不會信我,你可曾想過,會波及多少人?大哥嫌我死的不夠快是吧?”
周淮安口鼻噴煙,將煙頭按進灰缸,切齒道:
“交給我好了!”
“那就拜托大哥了。”
張昊對這貨的態度還算滿意,鄧密探尚未歸隊,符保江湖經驗不足,好用的手下隻有眼前這貨,對方要是再婆婆媽媽,他不介意一腳把這個腦子被驢踢的蠢貨踹走,特麼愛死哪死哪去。
“黃田蕩那邊要盯死,等貨物出海再動手。”
周淮安愕然道:
“等貨物出海?”
張昊擺出一副憂國憂民嘴臉,愁眉不展道:
“正如你所說,茲事體大,理當上奏,奈何朝廷鞭長莫及,我苦思對策,最終還是決定去趟鬆江,與皂務提舉黃太監合計一番,他也讚成貨物出海再動手,如此才能人贓俱獲,震懾不法之徒,讓他們知道,手莫伸,伸手必被捉!”
周淮安心裡豁然開朗,起身道:
“是屬下多慮了,我這就去安排。”
張昊陪同出屋,拎著行李包裹去見師父。
什麼狗屁黃太監,當然是他胡扯八道,出海動手的目的很簡單,他要吞了這批軍械。
收到費青鴿信他這才得知,胡建三司派人去呆蛙,打算設定郡縣,鄭鐵鎖把兵力轉移到琉球,是迫不得已,還以為這廝學會搶答了呢。
琉球就是後世黴國的衝繩基地,是大明、東南亞、東北亞的海上交通要衝,地理位置十分重要,而今眼目下,琉球本島存在三個政權。
即南山、中山和北山政權,三個國王都是大明藩屬,而且關係頗好,即所謂:小國寡民,憑借天朝上國之寶貨,以賺海外諸夷之利也。
之前朝廷禁海,其實沒有徹底禁絕,不提走私海盜貿易,官方的貿易依舊在做,但是與倭國和東南亞諸國的貿易都斷絕了,和誰做呢?
和琉球做,寧波市舶司名義上說是罷市,僅僅隻是撤回了提舉太監,市舶司官員依舊存在,這些人的職責很簡單,維持琉球中轉貿易。
朝廷這麼做,一是解決了皇室對夷貨的需求,二是出於政治上的考量,隨時可以通過琉球的關係,與倭國和東南亞各國建立間接渠道。
於是乎,大明海禁政策越嚴,琉球諸王賺得越嗨,自打他獨霸中西黃金海路之後,琉球諸王的好日子一去不返,想吃飯就得看他臉色。
當然,鄭鐵鎖的武力威懾是關鍵,說穿了,琉球的勢力太複雜,倭狗和海盜極其猖狂,鄭鐵鎖手裡如果缺乏火器,難以鎮住這些龜孫。
羅龍文的目的在於借倭鬨海,他估計這廝會把走私船開往琉球那霸港,這麼做,就像把貨物放入塌房一樣,安全有保障,也利於談判。
如此一來,羅運輸大隊長籌集的這批軍械,就能被鄭鐵鎖順利接收。
不得不說,半路截胡的感覺實在是太爽了。
張昊陪師父吃罷早飯,聊了小半個時辰,美滋滋回城,到家發現春曉的發髻變了,與八十七神仙圖卷中的“朝雲近香髻”一樣,插戴珠翠簪釵,流光溢彩。
我明出嫁女性都要戴髻,也就是用麻繩、馬尾、鐵絲或金銀絲線等材料編織的尖帽,通常會外覆皂色紗,罩住頭頂的發髻,即“?髻”,未婚女子則戴一種叫“雲髻”的頭飾。
富家婦女,戴金銀絲編的?髻,上麵要插滿成套的首飾,即“頭麵”,這些簪飾插在?髻上起固定作用,同時也是一個女人社會地位的絕物件征,比?髻更高階的是命婦“冠”。
冠是官宦人家正室夫人首服,戴珠冠就是做誥命夫人,冠與髻內部空間有限,春曉的朝雲近香髻隻能盤繞幾圈,委屈於金絲?髻下,頭麵也沒有佩全,畢竟太過招搖了。
不過那張端麗的臉蛋襯著金珠首飾,少了清冷,多了些嫵媚,瓊姿花貌,撩人心懷。
這套頭麵自然是奶奶給的,張昊笑道:
“浪八圈兒,你給奶奶說了?”
“奶奶出去兜一圈,前兩天還好,昨日就耐受不得了,小腿也腫了起來。”
春曉玉麵微暈,答非所問,斜一眼坐在石桌邊習字的林汐,挽著他胳膊往樓上去。
“這種事我怎麼好意思說,奶奶火眼金睛,也不知道她從哪兒看出來的。”
張昊摟著她腰肢進來裡間。
“給奶奶請郎中沒?”
“她說歇兩天就好了,不願吃藥,勸也不聽,人家能有什麼辦法?”
春曉軟軟的膩在他身上,行走間蘭麝襲人,嬌嗔說:
“一聲不吭就跑了,丟下人家這麼久纔回來。”
“下次不會了。”
張昊陪媳婦膩歪一會兒,忽又想起什麼,起身到處翻撿,在青鈿衣櫃裡找到半瓶紅花藥酒,摟住粘著不放的媳婦親一口,不提防被咬了。
“咬我作甚?看過奶奶再回來收拾你。”
太陽升起老高,老太太歪在廊下躺椅裡,一個小丫環坐在旁邊翻報刊,挑些有趣的念給她聽。
張昊拉小馬紮坐下,抱住奶奶的腿,扭頭左右看看。
“那個按摩的丫頭被你放出去了?”
老太太笑道:
“女大不中留,留來留去留成仇,是不是春曉給你送信了,老毛病沒甚大驚小怪的,有事就忙你的去,不用守著我,這是藥酒?”
“我泡的,有兩年了,還以為青鈿扔了呢。”
張昊按一下奶奶腿上的浮腫,應指凹陷,很快複原,說明中氣尚可。
讓丫環端茶來,候著奶奶喝了半杯,倒些藥酒在手上搓搓,揉按足三裡、三陰交、懸鐘等穴,旋摩間,內息隨意念從指尖、掌心透出。
“什麼藥泡的酒?感覺腿上熱乎乎的,都竄到手上來了。”
“老李給的方子,去常州考解額那一年泡的,看來挺管用。”
張昊隨口應付,手上不停,紅花酒是障眼法,外敷對老寒腿幾無作用,全靠內氣起效。
大俠們靠內功逼毒是扯淡,但內氣確實能愈疾療傷,內家拳人鮮有不懂此道者。
這和藥功同理,搓摩的熱力類同熱水,起理療作用,內氣好比藥物,起化療作用。
後世氣功熱時候,神醫大師全靠這一套混飯吃,甚麼抽病氣排病氣,亦非鬼扯。
其實任何人都可以做到,當然要練功開脈,找個石頭錐,五指提捏,保齡球也可以。
堅持練上數月,手上氣脈就開了,而且是專主抽取外界氣息,可與吸星**媲美。
把練過的手放在傷病處,憑意念即可,能清晰感覺患處的寒涼病氣進入己身。
這當然是作死,所以還要排病氣,鄧密探的太乙玄門攝魂五毒手就是這樣練成的。
不過人家用的石錐重達數十斤,另有獨門毒藥滴在手心吸收,出手即排毒,且要命。
哪怕練就簡單的劈磚斷石功夫,雙手也有治病功能,說穿了,內氣就是生命力。
張昊按摩完畢,見奶奶在打盹,估計是身心放鬆的緣故,也與他布氣有關。
所謂氣到病除,內氣點穴和針灸道理一樣,但患者元氣不足,血脈疏通後仍會淤塞。
他心中一靜,意念配合呼吸,真炁自劍指透出,注入奶奶脛骨,在左右腿來回遊走。
閉上眼,視網中色彩斑駁,赤橙黃綠青藍紫都有,少頃,雜色消退,五臟五色清明。
這說明病氣被焚燒殆儘,心意一動,離體劍炁回返黃庭,再睜眼,奶奶已經睡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