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張郎、我一刻也不想離開你。”
“感卿深情結同心,共期偕老理瑟琴,為夫何嘗捨得與你分彆,可······”
“要不······”
“千萬彆,賢妻有所不知,寶琴是個醋壇子,若是帶你回去,她非發瘋不可。”
“你難道還怕她?”
“不是怕,是、噯~,姐姐,怎麼說變臉就變臉呢······”
嘩啦一聲,浴湯波蕩,羅妖女撥開他手臂跨出浴桶,蓮臉上那股子慵懶媚態消失無蹤。
張昊心中忍不住發笑,生米已煮成熟飯,臭娘們吃醋罷了。
他是個天生的厚臉皮,對妖女的冷眉寒臉視若無睹,黏上去整衣理鬢,遞上雪青色撒花綢褲,幫她穿上海棠紅貂鼠毛裡緞麵小襖。
除了發簪,這女人沒戴任何首飾,燈光下,越顯得娥眉籠翠霧,丹唇點胭脂,即便冷著臉,也掩不住盈盈秋水中的攜雲握雨餘妍。
他所見過的女子中,也隻有段大姐的綽約風流,能與這妖女比擬,忍不住一手攬腰,一手摟住粉頸就要親嘴,被攘開依舊不鬆手。
“之前還親親弟弟叫著,當真不稀罕了?”
“不稀罕!”
羅妖女欲偏頭,卻被他摟著動不得,唇口相接,不覺就呼吸急促,軟綿綿靠在他懷裡。
唇分大口喘息,她才發覺腿腳又盤在他腰間,看到他眼中的促狹之色,餘氣未消嗔道:
“沒看到天亮了啊,放我下來!”
張昊擔心嬉鬨凍著,忙給她係上半掩的小襖,抻開長襖伺候,取了幅巾幫著裹束頭發,蹲下來抱著腳丫子穿鞋襪,完事又去廚房做飯。
羅妖女坐在灶下燒火,望著他忙碌,心似雙絲網,中有千千結,手背拭去滑落的淚水說:
“你若在世,我便不離不棄,你若登仙,我便青燈古佛伴此一生,妾身小名叫玉兒······”
張昊案板鍋台兩頭轉,忙著切菜打麵攤烙餅,手腳不得閒,還要嗯嗯啊啊應付她,聽了一腦袋女兒家的心事,總之就是好女也愁嫁。
羅大妖女才貌雙全,不缺求婚者,奈何心高氣傲,自視甚高,看張三是覬覦羅家的教權,瞧李四也是貪圖富貴,硬是拖成了老姑娘。
“夫君,你不會阻攔我收攏這邊的船幫吧?”
“不會。”
張昊一邊搖頭,一邊拎鏟煎餅,還要照看後鍋的雜糧粥,儼然一個模範丈夫。
他很有自知之明,通過桃花源能進入女人的心,這隻是道理,不是真理,羅妖女有自己的主見,不會做他的附庸,而且強扭的瓜也不甜。
煎餅出鍋,他切一塊嘗嘗,剩下的遞給妖女,鍋裡倒油,再攤下一張。
羅妖女咬一口煎餅,心中越發的酸楚,望著他幽幽歎氣說:
“我南下目的也算是達成了,得遇夫君,老天待我真的不薄,開漕後我就得北上。”
“你要回去?”
“路過徐州時候,妾身收到一封信,宋鴻寶邀我去連環塢做客。”
隻有有耐心的人,才會得到他所期望的,張昊做了一夜牛馬,此刻終於得到回報,內心難免有些小雀躍,看來舔狗人設,對大明女性的殺傷力,端的不可小覷,這個屬性有待深挖呀。
“宋鴻寶在徐州?”
“妾身並不能確定,也從未見過此人。”
“姐姐,連環塢在哪?”
“你要捉他?”
“還裝,你巴不得我這麼做。”
舔狗終將一無所有,張昊還沒有傻到,一夜耕耘加上愛心早餐,就能讓這個妖女掏心掏肺,哪怕神仙狗也不行,因為人性貪婪,填不滿。
羅妖女是故意泄露訊息,想坐收漁人之利,其實她若能一統漕幫,對河海運輸轉型是好事,當然,後患也不小,這個羅教聖母野心太大。
“姐姐,連環塢在哪,我為何從沒聽說過?”
“在洪澤湖,具體位置我也不知道,那邊會聯絡我,屆時我讓青裳給你送信,她和霓裳是我養大的,夫君若是喜歡,就收了她們。”
“你怎麼老是愛試探我,為夫不是隨便的人。”
張昊將炒好的青菜裝盤,切餅盛粥,去妖女搬來的椅子裡坐了,端碗說:
“對了,江春是你的人?”
“是不是有甚區彆,我在北直隸給他幺兒弄了一個學籍,那些鹽商你不用擔心。”
此言不虛,張昊深信不疑,江春或許不是教門中人,但是其餘鹽商就不好說了,當然還有他們背後的權貴,羅家是靠著此類高官大璫、富商巨賈,才會在天子腳下,混得風生水起。
不得不說,身邊有個能乾的女人,實在太省心了,幺孃的倩影不覺就浮現腦海,登時愁上心頭,收了嫣兒姐妹可以推到寶琴頭上,眼前的妖女該如何解釋?差點忘了,還有徐妙音。
二人你儂我儂吃罷飯,忍不住又膩在一起,正是:人間第一耽離彆,待得重聚是幾時?
羅妖女倚偎他懷裡,瞥斜泛白的東窗,幽怨道:
“夫君,夜過也······”
“咱們不可能堂而皇之的在一起,不過會有辦法的。”
張昊一臉惆悵的死樣子,把點穴解穴法子說了,又讓她在自己身上試手。
死力僵勁亦能點穴,何況羅妖女從小就修真練氣,在他身上試了一番,去後院給弟子們解穴,發現這些死妮子都睡著了。
“我點了她們黑甜穴,腰腿上的穴道估計早就開了。”
送走羅妖女師徒,張昊把徐妙音喚醒。
“該死,我怎麼睡著了?”
徐妙音迷迷糊糊睜眼,忽然意識到自己身在何地,噌地起身,發覺賊婆娘都不見了。
“張郎,那些賤人呢?”
“多半是趁著咱們睡熟逃走了,卻不敢加害咱們,先離開這裡再說。”
張昊抱她下榻,給她整理袍服巾帽,關心道:
“還疼不疼?”
“怎會不疼,我恨死你了!”
徐妙音紅著臉捶他。
二人嬉鬨一會兒,相攜出院,一個莊丁候在路口,張昊估計是羅妖女安排的人,讓他去喚江長生,來到釣魚台,徑直登船離島。
此時天未大亮,湖麵籠著茫茫霧靄,小船行駛不久,一艘燈火通明的漕船迎頭而來。
“老爺,昨夜城中出事了!”
來船掛著緝私局的旗子,江長生扯嗓子詢問,得知是緝私局派的船,搖著櫓朝蓬中喊道。
“回去再說!”
黑油細竹船篷裡,張昊回了一句,摟著哭哭啼啼的徐妙音再三安撫,頭疼不已。
適才他道出不能娶對方的苦衷,這女人便嚎啕大哭,王八拳亂掄,差點把他臉抓花。
我明嚴禁皇室與大臣聯姻,但是勳貴和大臣可以聯姻,譬如兩代成國公,都與文官聯姻,其中一個是李東陽,此人後來成為內閣首輔。
可是他不行,朱道長沒有拿下西洋做文章,並不代表對他信任有加,暫時拿他沒辦法罷了,隻要他敢和第一勳貴世家聯姻,唯死而已。
當然,這些話隻能藏在心裡,不能宣之於口,他拿妻妾做藉口,搪塞徐妙音,這女人得知即便嫁給他,隻能做個小妾,心態徹底崩了。
回到鹽院,他把徐妙音交給變臉的寶琴,覥顏賠笑道:
“親親,這位是徐家二小姐,聽說昨夜緝私局和運司雙雙出事,我去後園瞅瞅。”
“大火已撲滅,賊人也殺了,你去作甚?”
寶琴盯著他眸子,冷冷道:
“依綠園好玩麼?”
張昊乾笑一聲,讓青鈿招待客人,拉著媳婦去東暖閣,嘴皮子磨破,也沒得個好臉色。
“為夫並非撒謊,是真的被那妖女下藥了。”
“老妖婆美否?”
“額······”
張昊鬨了個大紅臉,他做賊心虛,徐妙音都沒法解決,哪還敢提羅妖女。
“眼看就開漕了,徐家得罪不得,還望賢妻多多體諒,幫我穩住她,否則真的會出大禍。”
他說著起身打拱,眼巴巴的望著小媳婦,一臉可憐相。
西暖閣裡,青鈿見公母倆過來,趕走尾隨後麵的小丫頭,摟著抽噎抹淚的徐妙音埋怨他:
“少爺,你讓我如何說你纔好,二小姐的身子都給你了,做小也願意,你為何不願娶?”
張昊不知道該如何解釋,唉聲歎氣道:
“她被賊人下藥了,我能怎麼辦?”
“我走好了!”
徐妙音突然尖叫一聲,猛地掙開青鈿。
張昊慌忙抱住,任他如何掙紮也不鬆手,去床沿坐下,低聲下氣認錯不迭。
“好姐姐,彆哭了行不行,眼睛都哭腫了,我沒說不娶你啊,隻是這個時間段真的不合適,案子還沒結呢,要命的事,你忘了?。”
徐妙音豈會有忘,正是因為此事,才會兩地往返,落入賊人手中,此刻得了對方承諾,眼淚頓時就收了,梨花帶雨問他:
“說話算數?”
“算數!”
張昊摟著她,咬牙切齒點頭。
寶琴恨得牙癢癢,心中暗罵狗男女,怒道:
“你心裡若有我們、有這個家,便不會去依綠園花天酒地,找什麼賊人下藥的爛藉口!”
“你說什麼呢,揚州是鹽窩,張郎是巡撫,想做出政績,不找那些狗鹽商找誰!“
徐妙音怒不可遏,扭腰蹦了起來,淚眼紅腫,瞪著那個妖豔打扮的小賤人怒斥。
昨夜依綠園彆院春風幾度,傾吐肺腑,無複隱諱,她心中已經認定張昊就是自己的良人,憐惜尚且來不及,豈會容忍彆人叱喝責怪。
尤其是眼前這個狐狸精,容貌比她美,年歲比她小,進張家門也比她早,惡言惡語入耳,她恨不得撕了對方的嘴,哪裡忍得住火氣!
寶琴忽地笑如花開,嫋嫋婷婷到茶幾邊坐下,去碟子裡拈個瓜子,輕蔑道:
“當我不知道你是什麼人麼?悔婚、淫奔······”
“我殺了你!”
傷疤陡地被揭開,徐妙音毛發直豎,尖叫一聲撲了過去。
張昊攔腰抱住,徐妙音嗷嗷大哭。
“張郎你不要聽她胡說······”
“你是好姑娘,我知道。”
張昊忙不迭撫慰。
寶琴氣到渾身發抖、手腳冰涼,他的相公是要做首輔的,豈能毀在這個淫婦手裡。
“夫君,此事若傳到那位耳中,你想過後果麼?”
那位自然是朱道長,張昊抱著大哭的徐妙音不敢鬆手,連連給茶幾邊的媳婦使眼色,求饒過。
“當時我沒彆的辦法啊,親親,你就高抬貴手,饒了我吧。”
“早知今日,何必當初!”
寶琴眸光閃了閃,狠狠剜他一眼,甩袖子走了。
貼心大丫環青鈿送來茶點,張昊給她擠擠眼,勾頭摟著徐妙音去幾邊坐下,抱懷裡拭淚。
“姐姐,知道我有多難了麼?”
徐妙音擦拭眼淚道:
“她說的沒錯,鬆手吧,我回金陵。”
鬆手就是悲劇,張昊抱得更緊。
“姐姐,求你彆使性子,我捨不得你,住這裡好了,沒人為難你,對了,你不是來辦事麼?”
“妾身如何捨得夫君,可是咱們之間根本就不可能,我好命苦啊······”
徐妙音說著又是悲聲大放。
你若是命苦,那天下人真的是不用活了,張昊耐著性子哄勸,甜言蜜語不要錢似的往外倒。
“姐姐,咱們是夫妻,誰也改變不了,你向來是灑脫之人,何必在乎外人之言。”
徐妙音連著幾個深呼吸,點點頭說:
“我的丫頭棠兒還在賊人手裡。”
說出此話,足以證明,她已經把方纔的不快暫時放下了,張昊鬆開手,拈塊糕點喂她。
“姐姐放心,我派人去找。”
暖陽打在西廂廊,一群大小女人在屋裡嗑瓜子打牌,青鈿的座位斜對上房廳門,見那二位出來,歎口氣,把紙牌交給觀戰的圓兒,寶琴可以不管,她得管,誰讓她是丫環呢。
張昊估計羅妖女會把徐妙音的丫環送來,去後園一趟,問明情況,帶個隸役去運司。
“醜時初,架閣庫起火,隨後又聞報緝私局也出事了,天亮才得知,賊人想劫獄,卑職這邊攏共擒獲二十多人,都是灶勇,這些人被緝私局勒令解散後,懷恨在心,有人給了他們一筆銀子,讓他們潛入運司燒掉賬冊。”
程兆梓領著他來到火災現場,恨恨不已道:
“幕後指使肯定是那些鹽商,好在卑職早料到他們會來這一招,鹽場賬冊並不在此處。”
運司架閣庫左右各兩排、每排五楹,幾乎全部化為灰燼,周邊遍佈水渠和水缸,賊人也沒能堅守多久,能燒這麼徹底,自然動用了油料。
張昊前後轉了一圈,暗道僥幸。
賬冊牽涉引票兌換,也是陸世科貪腐證據,若非程兆梓留了一手,他隻能徒喚奈何。
“鹽場賬冊還在,實屬萬幸,你做得很好,一定要嚴加看守,人手不足就去緝私局借調!”
程兆梓攏手稱是。
江長生匆匆進院,稟道:
“老爺,老太爺到了,在鹽院。”
平白無故的,老頭子跑來作甚?!
張昊一腦門問號回衙,喲嗬,媳婦正在廚房擇菜呢,丟了個大白眼給他,青鈿乖乖的站在正廳廊柱邊,給他歪歪下巴。
“父親,你老人家怎麼來了?”
張昊進廳就見父親一邊品茶,一邊翻看案上堆的文書,攏手打個躬。
正牌兒張老爺打量一眼兒子,歎道:
“我不想來,可又不得不來,南岷給我去信,說你想搞海運?”
南岷是漕督王廷的號,張昊瞪眼裝傻說:
“海運?父親你不是一直在搞麼,咋啦?”
張老爺大怒,茶盞頓在案上,怒斥:
“少給我裝糊塗,我說的不是馬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