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頭子勃然大怒,張昊並沒有跪地請罪,隻是俯首耷耳站著,顯而易見,河運派是在借父親之手敲打他,撇撇嘴,抬眸說道:
“父親難不成是為崇明漁產公司而來?那是皂務老黃張羅的產業,哦,魏國公也有份子,赫小川他們隻是混口飯,與孩兒關係不大。”
張老爺眉頭緊皺,莫非是虛驚一場?身子微微前傾問:
“徐魏公也摻和進去了?”
張昊有些想笑,徐家二小姐都成你兒媳啦,他迎著父親憂切的目光,解釋說:
“運軍遮洋船扔在那裡朽爛,徐家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撈錢,乾嘛不摻和?不說江北,江南每年漕丁運費折銀近百萬,都轉嫁到百姓頭上,改行海運常州父老也能喘口氣,父親你說是不是?”
張老爺捋須沉吟片刻,心中依舊擔憂,按捺不住火氣,嗤笑道:
“你知道蘇鬆常鎮湖五府有多少人靠漕運吃飯麼?一旦轉為海運,那些失業漕丁如何過活?你知道為了護送海外的馬匹,要動用多少兵力麼?海運不是小事,海盜倭寇也不是瞎子!”
張昊嘴巴吧唧一下,他想辯駁,可惜父親不是來給他講道理的,而且敢動用家法。
“父親,你找我沒用,我管不了黃太監、更管不了徐家啊,再說了,無論河運海運,大家夥各憑本事掙銀子,他們搞河運撈錢,憑啥攔著彆人搞海運撈錢,王總督到底想要如何?”
張老爺糟心透了,麵對這個不孝子,他有種深深的無力感,子不教父之過,歸根結底,都是早年疏於管教所致,歎口氣,敞開心扉道:
“漕糧北上,關卡重重,層層盤剝,官吏借盤驗之名,行勒索之實,種種漕弊之害,儘人皆知,可改行海運,漕運官吏豈會甘心?你不要狡辯,沒人是傻子,都知道是你在背後搗鬼,王廷也是無奈,這才給我去信,你以為我想來?”
所以說,奈何百萬漕工衣食所係,是一句屁話,沒人在乎漕工死活,漕運官吏不能容忍自身利益受損,這才逼著他老子來揚州清理門戶。
張昊嗬嗬冷笑,恨恨道:
“特麼揚州鈔關拿到手,轉眼就翻臉不認人,今年揚州開漕,大夥免費過關好了!”
“砰!”
張老爺一巴掌拍在案上。
“你以為隻有戶部?治河是工部官員進階必經之路,不治河,他們哪來的功績!你是不是讓丁士美幫你尋找鄭和下西洋的檔案?我告訴你,當年為了阻止海運,內閣早把那些檔案燒了!”
吾操,鄭和下西洋檔案失蹤之謎,竟然是河海之爭導致?!
還彆說,當年劉大夏隻是兵部一個車駕郎中,絕不敢毀掉相關卷宗,背後必定有人撐腰。
張昊擰眉琢磨一番,覺得這個觀點是以偏概全,它沒法解釋海外白銀為何不斷流入大明。
正是有了海貿白銀,大明主權貨幣寶鈔才會變廢紙,江南五府國稅,也改為收取金花銀。
因此,海運從未停止,隻是從代表國與民的皇家國貿,變成代表士大夫家族利益的私貿。
換言之,水火不容的河海兩派官僚集團,聯手瓜分海貿國企,貌似吊詭,實則合情合理。
而這,也是大明曆任皇帝短命的原因,他們都想奪回財權,然後前仆後繼死於官僚暗算。
毋庸置疑,指使王廷敲打父親之人,是首輔徐階,這位文官魁首,絕不容許他撼搖漕利。
其實徐閣老也是個海運派,亦即走私,因為這條老狗是江南織業巨頭,該產業依靠海貿。
大明海岸線太長,而今十三行壟斷了西洋海貿,士大夫操控的海盜倭寇則壟斷東洋海貿。
不消說,徐閣老也不容許他控製海利,下一步莫非要扼殺老子?額滴乖乖,嚇死寶寶了。
其實大明官場撕逼有底線,尤其朝堂之上,不會搞肉體毀滅那一套,政治嘛,談判而已。
張昊嗬嗬噠,正待要裝逼,不提防被他爹劈頭蓋臉大罵。
“豎子!廟堂厭汝者十之有六,尚不知死耶!”
張昊唾麵自乾,貓腰縮脖攏手說:
“父親有所不知,崇明公司有登萊市泊司的股份,你以為黃世仁、徐鵬舉是傻的麼?”
張老爺一臉癡呆道:
“聖、聖上占股!他們難道都不知道?”
登萊籌建市舶司是朱道長禦筆親批,太監提舉,說是聖上占股一點也不差,張昊實誠回話:
“當初黃太監說宮裡占六成股份,既然要上市,這種事肯定得保密呀,外界不知道很正常,父親,你被他們利用了。”
日上中天,春陽透過槅扇窗打進廳裡,照射在身上,烤得人暖烘烘的,張老爺坐在大書案後,愣愣的望著亮白刺眼的光柱。
他忘不了,就是這個季節埋的亡妻,可是他怎麼也回憶不起來,當年兒子的模樣,唯獨記得那時的陽光,跟此刻一樣耀眼。
他起身離座,背著手來回踱步,情緒醞釀到位,緩緩停下,長太息以掩涕兮,裝腔作勢道:
“鬆江走海路去天津衛,順風十數日即到,漕河動輒經年累月,河海優劣一目瞭然。
當年我大明船隊縱橫四海,天威遠播,再看今日,這支船隊,好像從未存在過一樣。
哪怕靡費錢糧,犧牲百姓,也要棄海行河,不過是某些人為了一己私利罷了······”
“父親,自己家裡,何必呢?”
張昊忍不住笑道。
張老爺呆愣了一下,感到深深的羞辱,覺得自己在兒子麵前像個可憐蟲。
當年他確實放棄過父親這一身份,拋棄了這個孩子,也曾深深愧疚,但是父為子綱!
他迅速恢複父親的威嚴,繼而惱羞成怒、大發雷霆,有些外強中乾、虛張聲勢怒吼:
“逆子!我不是你的敵人!我是你父親!”
“是是是,父親,咱們去吃飯吧,中午我陪你喝兩杯。”
張昊趕緊縮成小孩兒。
適才那一刻,他突然明白,自己在父親眼中,已經成了大人物,否則絕不會這麼在乎父親身份,而且父親活得極小心,一點也不容易。
他聽弟弟和妹妹說過,父親老是提起他,他當時似乎沒啥感覺,此時卻清晰地憶起,當弟弟和妹妹說起此事的那一瞬間,他是自豪的。
寒雪梅中儘,春風柳上歸。
“開閘嘍~!”
瓜壩頭道閘門處,隨著一聲悠長的詠歎調吼起,高架的萬頭鞭劈哩啪啦炸響,震天動地。
“一二、嘿呦!
一人這一馬、起喔!
我這一杆槍、哎嗬!
二郎這擔山、起呀!
我這趕太陽、啊喂!
三人扳倒紫金樹、呼嘿!
四馬投唐效秦王、喲喂!
······”
民夫的喊號聲雄渾有力,兩岸絞盤鐵鏈嘩啦啦大響,臨江頭道閘轟隆隆開啟。
運河水恍若巨龍出海,洶湧咆哮著奔向大江,不消多久,頭道漕河便與大江連為一體。
不用纖夫,江上候閘的漕船依次進入運河,兩岸絞盤嘩啦啦放開,壩閘咯吱吱下降。
緊接著二道河壩閘升起,運河水湧入頭道河,漕船隨著升起的河水,順利進入二道河。
二道閘門隨即降下,河工們聞號令開啟三道河閘門,河上帆檣蔽天,舳艫遮水,千帆競渡,接連穿越三道河閘,浩浩蕩蕩往北而去。
堤防上,鼓樂喧天,旌旗招展,到處都是沸騰的歡樂海洋。
諸衙官吏、百姓人等摩肩接踵,有商鋪施茶獻果,有賈船擲錢捐物,繁鬨堪比燈節廟會,
此情此景,若不吟詩一首就太沒逼格了,張昊被一眾官員簇擁,貌似感慨不已,負手漫吟:
“逐隊幢幡百戲摧,笙簫鐃鼓響春雷,千年國計······”
他念不下去了,因為有人比他的聲音還大,而且還是唱的:
“運河水吔,萬裡長呀,千船萬船喲,運皇糧啊,白花花米糧堆滿艙呐,可憐俺漕夫餓斷腸哇,甜死個人滴大姑娘哎,誰也不嫁俺這個搖船郎啊······”
馬勒戈壁,這是故意拆老子的台!張昊乾笑一聲,拂袖下壩。
隻見河岸上、路邊上,焚香燒紙者比比皆是,祈求壩神保全家平安呢,愚民!
“老爺,本地船幫會首特來拜見,今日開頭大祭,大夥想請老爺賞光。”
河官老婁引著一群船社水會的頭目近前,眾人高叫老爺,紛紛大禮拜倒。
“都起來,鄉親們選在今日舉行開頭大祭,又熱情相邀,本官理當前往。”
揚州船幫開頭大祭之事,羅妖女派人給他遞過話,張昊他也樂於參加,說穿了,這些漕河會社,其實就是本地的創稅企業。
我明的京杭大運河水道,主要用作漕糧運輸,因此輸糧並不是商業販運,南北商貿貨物銷售各地,靠的便是活躍於運河沿岸城鎮的船幫。
漕有漕規,何船先行自有製度,漕船未動,商船不可能啟程,張昊來到安肆橋內河船塢,眾船已經齊集金龍四大王廟前,人流蜂屯蟻聚。
按照風俗,漕幫船隊出發時,都要舉行隆重儀式,名曰開頭,祭祀行業神和水神。
張昊一身官袍到來,那些大小會社的船民倍覺榮光,歡聲四起,紛紛高呼下拜。
鑼鼓、鞭炮聲中,主祭將一隻大公雞擺上供桌,張昊接過香火,帶領眾人叩拜水神四大王。
那主祭一口咬掉雞頭,逐個酒碗滴灑雞血,一一分發下去,諸船主領了雞血酒,歡天喜地回自家船上祭神。
生祭完畢,張昊登上一艘披紅掛彩的嶄新頭船,笑眯眯道:
“此船是湖廣那邊造的?”
“老爺慧眼如炬。”
邵伯幫大當家楚員外滿臉喜色,拍馬屁說:
“往年活計被鐵蛟幫把持,老爺為民除害,興修水利,又免除鈔關費,實是小民等再生父母!”
“閘關便利,淮南四十二船幫就能直接南下攬接夥計,老爺是小民等萬家生佛啊!”
“是啊是啊,老爺仁慈,活菩薩啊!”
一圈會社頭目狂拍馬屁。
張昊欣然笑納,這纔是良民嘛。
“吉時已到~,設供!””
驀地裡,主祭高聲喝叫。
丁壯們抬來新鮮麵果及三牲,置放在供奉玄壇真君、楊泗將軍、船神菩薩的香案上。
熟祭供品設好,楚幫主點燃香燭,向四方作揖,邀請玄壇、楊泗、船神齊來赴宴,接著燃燒錫箔等冥錢,點放鞭炮。
還好,這些鳥人知道分寸,沒把羅妖女他爹的神像掛出來,張昊鬆了口氣,帶著大夥燒香敬神,祈佑平安吉慶、生意興隆。
禮畢,張昊婉拒午宴,辭過眾鄉親回城。
進院見祝小鸞額汗津津,坐在廊下洗衣。
“怎麼靜悄悄的,都去哪了?”
“程禦史派人把後麵小園的鑰匙送來,夫人小姐都在那邊遊玩。”
祝小鸞擦擦手接過袍子、挎包。
徐妙音的小丫頭棠兒從金玉屋裡探頭,輕輕喚聲姑爺。
“小姐睡著了。”
“乖。”
張昊揉揉她腦袋。
女孩是昨晚送來的,小臉蛋腫了半邊,據說因為哭鬨,被羅妖女的手下胖揍了一頓。
祝小鸞端來飯菜,張昊填飽肚子去正廳,從挎包取出公文,都是運總呈報的各項賬目。
有丁舵人等的花名冊、受兌的米色、各船米數等等,這些文書需要他審核、簽字、畫押,再以日馳五百裡的驛馬速度,呈報漕督王廷。
院裡傳來大小女人的說笑,寶琴解了立領蝴蝶紐襻,進廳繞案坐他腿上。
“今日好熱,幸虧沒去堤壩上湊熱鬨。”
探手取了茶盅倒嘴裡,瞅一眼他手裡的公文。
“船都走了,乾嘛不把公文一並送走?”
“陳參將還沒走,交給他就行。”
寶琴拽過公文丟案上,兜著他脖頸笑道:
“四百萬軍儲,江海並運,自開國以來,何曾有如是之盛者,親親,鹽糧無慮,咱們出去踏青如何?對了,程兆梓搬去鹽運司,那出小園我看了,收拾一下即可,這個院子太小了。”
張昊噙住紅豔豔的唇瓣吮一口,笑道:
“小妖精禍國殃民,漕運不過才開頭而已,到處都是爛攤子,為夫哪有時間風花雪月。”
“德行,水路不走走旱路,裝什麼正人君子。”
寶琴膩在他身上,仰臉嗤嗤笑道:
“青鈿都告訴我了,怪不得那個淫婦走路怪怪的,鬨半天是你害的。”
“你積點口德吧,她還是處子之身,我哪敢給她破瓜,好奇的話你也試試。”
張昊趴媳婦耳邊嘀咕,被她狠掐一把。
二人說些閨閣閒話,寶琴不再打擾他,讓婉兒帶上文房四寶,去後麵小園尋思如何整改。
圓兒帶著棠兒正要去小園找金玉玩,在過道撞見江長生,跑回簽押房說:
“少爺,有個陳參將求見。”
“帶過來好了。”
“媽的,一群鹽販子差點把老子灌倒。”
平江伯陳家老二陳俊彥醉醺醺進廳,一屁股坐進椅子裡,賤笑道:
“聽老王說,當年出重金才弄來一對雙生花,你小子端的不地道,哈哈哈哈哈······”
“他們都給你說了?”
張昊斜倚扶手,取了幾上茶盞抿一口。
“運司失火給你說了沒?”
“不是我說你,拿錢不辦事,還能擋得住人家背後動手腳?我也不瞞你,程藝農手裡的窩引是我家的,總共有一萬多引。
老豬狗走投無路,這才哭啼啼給我抖摟實話,手裡竟然囤有十萬多引,操特麼的,黑鍋我家來背,銀子都進了他的口袋。
馬勒戈壁的,我當場就揍了他一頓,你不知道,我爹還誇他聽話呢,鬨半天當麵一套背後一套,我當時恨不得宰了這廝!”
陳老二拍桌打椅,在那裡裝腔作勢。
張昊權當看戲,這些勳貴子弟沒一個是傻逼,即便是傻逼,那些鹽商也不敢糊弄他們。
“兩淮鹽利都進了他們口袋,不抄家,我自認已經夠仁慈了,他們竟敢火燒運司,你是替他們來求情吧,我正打算送他們去寧古塔呢。”
陳老二臉色僵了一下,摸出香煙,隔著茶幾遞過去一支,笑道:
“寧古塔在哪?”
張昊擺手不接,翹著二郎腿笑道:
“遼東北邊,貂皮、珍珠、人參、熊掌,寶貝可多了,去那邊絕對好玩兒。”
“好玩個雞扒,那邊不是人待的地兒,運司不是沒事麼,你消消氣,放心,我給你打包票,他們絕對不敢再胡雞扒折騰。”
陳老二喝口茶,點上香煙說:
“浩然,我過來,其實是替幾家長輩給你帶話,你玩得太大了,老幾個都有點擔心。”
張昊緩緩點頭,河海之爭,也牽涉勳貴利益,這些人難免有些寢食不安。
時下武將勳貴集團純屬擺設,被徹底排除在國事決策圈外,即便撈錢,也要看文臣的臉色。
前幾年,勳二代鹹寧侯仇鸞一度手握京畿兵馬,因庚戌虜變,危及文臣,即刻被無情絞殺。
至於俞大猷、戚繼光、馬芳,這些新興抗倭抗虜名將,想要有所作為,也不得不攀附文臣。
“大夥心疼漕運和鹽業生意損失,我心裡有數,都是自家人,我也不說外話,漕糧改運,不是我的主意,崇明海運公司是宮裡的。
彆瞪眼,我沒必要騙你,徐階鬥倒嚴嵩父子不假,可他是鬆江最大的地主更不假,蘇鬆富庶之地,去年賦額,竟比不上窮逼山右。
老匹夫算個嘚兒,特麼一屁股屎,憑啥跟咱鬥,海州、膠州、威海、煙台都要建港,抓緊時間上車,晚了我怕你連口湯都喝不上。”
“你這一說我心裡就敞亮了,馬勒戈壁的,徐階算個屁!想起那些眼睜睜看著船隊過關的戶部官員我就想笑,真有你的!”
陳老二眼冒綠光,醉意全沒了,陳家手裡那點陳年鹽引,與北邊參珠貂生意相比,屁都不是,而且遼海建港,走私倭銀不要太爽利!
“忙你的,不用送,我這就回淮安,差點忘了告訴你,內閣在選派下南洋的官員。”
“彆急著走,喝杯茶,公文幫我送給總漕。”
張昊一通簽字蓋章、打包密封,送走陳老二,提起筆,卻久久沒有落下。
鄧密探不在,不代表身邊沒有彆的探子,說不定陳老二得到的選派南洋官員訊息,也是某人故意透露,眼下絕不能給香山去信。
他拋開雜念,接著處理公務,翻到一份報告,頓時皺眉,讓人去糧局傳野侄子來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