魔障千山春來夢,孽緣一枕雨後雲。
寅時平旦,張昊睜開眼,院中很靜很靜,沒什麼風,偶爾有些沙沙聲響,媳婦背對著他,睡得很香,能聽到平穩的鼻息。
丹經雲:修道須曉兩重天地、兩個陰陽,兩重天地者何?先天後天是,兩個陰陽者何?運化身中真陰陽,攝天然清靈之氣。
三歎氣吐濁,調外呼吸,以引真人元息,瞑目做洗髓靜功,安閒恬靜,元氣來歸,不離陰陽,亦不雜陰陽,方見本來麵目。
返本還源,他唰的睜開眼,心裡有些驚慌,昨夜他做了春夢,日有思夜有夢,並不可怕,他甚至竊喜,因為夢中他用打坐對抗魔障。
這其實是陳摶睡仙術,與後世所謂清醒夢類同,不同之處在於,控製陰神修行練功,乃勇猛精進,操縱陰神隨心所欲,是尋死之道。
所以後世玩清醒夢、也就是可以控夢的家夥,次日便神疲力倦,倘若不戒掉,什麼未老先衰、疾病纏身、神經兮兮,一個也躲不掉。
他驚的是,靜功作罷,依舊朝天一炷香,之前以為是晨那啥,顯而易見,他錯了。
突做春夢還則罷了,畢竟高堂列肴饌,美酒泛金樽,管絃娛耳目,佳人懷中珍,添承子嗣寄,金圭積我身,常恐功業殂,誌向不得伸。
他能煉神還虛,全仗前世知識,以及今生恰在最佳修仙的弱冠生理期,兩者缺一不可,再看當下這雄赳赳氣昂昂的架勢,他不驚纔怪。
這特麼是要破功的征兆啊,他心中哀嚎,難道要斬斷官障私魔,決烈修持?
女人可以不要,可不做官不掙錢,靠啥扭轉大明時局,拿啥拯救億萬蒼生?
神仙法術?我呸!
他仰臉默想片刻,起身雙盤坐,俯首瞅瞅,悠悠一歎,那炷香依然虔誠。
難道要變身人形自走炮?揮刀自宮不行,那是傻波一行為,看來得重拾靜坐功夫。
他懷孕在身,很久沒打坐了,生怕孕育期滿,胎兒衝舉飛升,遺下臭皮囊,坐化矣。
後天陰陽核爆叫活子時,化生先天一炁,灑落黃庭,丹胎萌生、成形、孕育、飛升。
此過程全靠靜坐溫養,他懷疑變自走炮是先後天化合機製中斷導致,說穿就是憋的。
道功是他打小勤修苦練而來,堪稱終極底牌,不管不顧不可能,他打算搶救一下下。
默唸八榮八恥等各家心經幾個來回,靜心澄意,綿長呼吸自停,遁入定境。
醒來時候,隻見身上包著被褥,一個戴暖耳、穿著厚厚皮毛坎肩的小人兒,正趴在榻桌上寫大字,嗯,是闊愛的小金魚,說明這裡坐標是大明,老子尚在人間,下意識去摸當下。
還好,不愧是天河定底神珍如意金箍棒,善哉。
“小金魚,幾時了?”
“快中午了,一個叫張書功的家夥早上過來,非說是少爺侄子,還在門房候著呢。
小姐她們在西暖閣打牌,我見少爺坐著也能睡著,昨晚怕是累壞了,就不想叫你。”
金玉放下毛筆,說著爬他身邊,鑽進他懷裡去嗅,仰臉咽著口水問:
“少爺,你到底吃什麼好吃的了,好香的味道,那兩姐妹過來,死乞白賴不捨得走呢。”
一個懵懂孩子說出累壞的話,張昊有點好笑,香氣是結丹境界的標誌之一,即所謂丹熟身香,但也沒那麼誇張,隻要不接近他,便發覺不了,練功就不行了,氣血運轉,丹香會散發。
“就知道吃,照鏡子沒有,那幾顆爛牙就是吃糖吃的,尤其睡前刷牙後,絕不能再吃,若是不改,哼,將來就會變成沒牙的臭丫頭。”
金玉蹙起小眉頭,一副難以下定決心的樣子。
張昊穿上袍服,出院拐去二堂,讓人傳野侄子來見。
“叔,侄兒給你拜年了。”
張書功進廳撲地跪下,咚咚磕頭。
“起來,事情辦得如何?”
張昊翹腿呷口茶。
張書功爬起來,陳述尋找沈其傑的種種艱辛苦楚。
“你確定他瘋了?”
張昊驚訝不已。
張書功點頭。
“沈家不搭理我,下人說他早已分家單過,去常平倉做了看倉伕役,我便去倉庫尋人。
據說庫官見他通文墨,便讓他做戶頭,又升為鬥級,突然就瘋了,誰也不知是何緣故。
我疏通關係見到他,真格六親不認,還知道饑飽,每日就會擔水換飯吃,不人不鬼的。”
鬥級是各種倉儲必設人員,負責米穀揚曬、抬斛折席、巡倉看守等事。
擔水換飯,自然是水夫,庫倉防火是大事,水夫要保證每個水缸常滿。
張昊不相信沈其傑會瘋,卻想不明白這貨在搞咩鬼,命人取來文房四寶,鋪紙研墨。
“你沒告訴他是我派你去的?”
“小侄說了啊,那人瘋瘋癲癲的,根本就不搭理我。”
張昊打量這廝,烏青的豬頭臉沒了,變做一個肥臉後生。
“讀了幾年書?”
張書功謙虛道:
“足有四五年。”
做歇家的沒一個傻子,張昊懶得考校他,寫個便條遞過去。
“去銀樓找孟管事辦工卡,先去糧食局幫忙,把揚州的倉儲給我調查清楚。”
張書功喜滋滋接過。
“叔,我想請幾日假,把媳婦接來。”
“中旬我要見到書麵報告,三州九縣都要跑,你特麼還顧得上玩媳婦?!”
張昊忍不住火大,噴了一通。
地方歸他管理不假,朝廷也要考覈他,譬如每年的倉政,要次年春上報戶部,內容包括糴買的米穀數、放支數、承辦人優劣等,更彆說其它政務了,工作繁重,特麼誰又給老子放假?
趕走野侄子,叫來老熊聊了一會兒,圓兒跑來,讓他回去吃飯。
午飯是餃子和饅頭,昨日吃剩的肉菜兩個小丫頭包圓了,寶琴夾個餃子蘸醋說:
“下午還去河壩下苦力?”
張昊嚼著醃蘿卜丁搖頭。
“不去了,徐發科、這人是中州來的河工頭目,閘門包給他了,昨日給我保證,開漕前能啟用,我得和運軍頭目談談,開誠布公。”
“吃個飯也不老實!”
寶琴一巴掌糊在和圓兒嬉鬨的金玉頭上。
“彆處我不知道,金陵運總為爭奪過江錢,早年鬨出過人命,你建新閘,斷了他們油水,真不知道如何說你是好,何必處處樹敵呢。”
張昊不搭理她,自顧自吃餃子。
江南漕船均不過壩,而是由運軍雇傭民船兌運,過江要雇傭挑夫盤壩,費用來自江南加派的稅糧,名曰過江腳米錢,不是一筆小數目。
這筆錢涉及:江北三總、金陵總、中都總、江浙總、上江總、下江總,他在瓜洲何儀真大肆建閘,運軍中的既得利益者自然恨他入骨。
蝲蝲蛄叫得再歡也不耽誤種田,凡事都有兩麵,貪官汙吏失去撈錢藉口,江南百姓多少能鬆口氣,如果連這點擔當都沒有,何談為官?
“斷人衣食如殺人父母,你莫要犯傻。”
飯後寶琴跟著他去上房簽押廳,苦口婆心道:
“不是有個錦衣衛住進府衙寅賓館麼,鐵蛟幫是不是和金陵勳貴有瓜葛?”
“你真是個小機靈鬼。”
張昊笑著去擰媳婦臉蛋。
錦衣衛並非京師獨有,陪都金陵也有,這些錦衣衛多是開國勳親貴戚之後,不過國初蔭封武職有嚴格規定,非軍功不得授職,時下不同,勳親、貴戚、太監和高官子弟,皆可奏封。
比如前閣老嚴嵩的孫子,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娃子,照樣是錦衣衛,如此一來,錦衣衛從國初的幾千人,暴增到時下的十多萬,當然,這些人多是掛個名領取錢糧,不能做實任管事。
“哪家勳貴的子弟?”
寶琴蹙眉問道。
“據說是徐家一個旁支遠親,在留守右衛做事,負責三山門。”
寶琴心裡豁然一鬆,斟上一盅碧綠茶水給他,眉眼彎彎道:
“三山門油水最大,此人絕非等閒,如此就好辦了,夫君不如賣徐家一個人情,隻要這個三腳蛤蟆開尊口,那些運總便不敢給你使絆子。”
張昊側身斜倚扶手,捏著小茶盅笑道:
“夫人誤會了,徐家珍珠如土金如鐵,豈會與這些貪官賊寇有關係,範推官抓了幾個做賊的士卒,人家是來提人的,至於那些運軍把總,拾掇他們太簡單了,夫人不必擔心。”
嫣兒急趨蓮步進廳。
“爹爹、娘親,前衙來人說衛官們到了。”
雲板敲響,換上官袍的張昊登堂入座。
“末將拜見撫軍!”
眾將官齊齊屈一膝,跪叩拜見。
“諸位遠到辛苦,來人,看座。”
把總是營兵製低階軍官,千總之下,百總之上,統兵約四百人,防守一城一堡。
漕運把總特殊,共十二人,從衛指揮或千戶中選任,每個把總統領運軍一萬餘。
比如江北三總之揚州運總,由揚州衛指揮擔任,手下萬餘運軍從各地衛所選派。
張昊掃一眼堂下左右將官,開言道:
“元宵未至,為何召集你們,諸位想必清楚,今年開漕,瓜儀會有大小七座壩閘。
換言之,過江錢今年不用再收,以後也不會有,方把總,船隻、人員可有問題?”
左首上座的揚州衛指揮方一元抱拳起身。
“回老爺,揚州段各衛人員和漕船缺額,曆年都不曾湊夠,其實人員好辦,船難籌措,漕船定額九百五十八,今年缺八十二,卑職昨日隨同符保回府城,已派人把老爺要的冊籍送來了。”
值班書吏得了示意,去統計房把報表拿來,張昊讓人上煙上茶,翻看統計出來的結果。
江北三總,負責揚州、淮安和海右三段,運軍三萬餘,漕船約三千。
揚州段缺員十之二,老殘病亡逃匿,各種原因都有,多到無法細究。
至於漕船一直缺額,主因是造船經費緊張,也不排除官員私占隱沒。
時下各運總船隻損毀,要上報漕運衙門,領到修繕和打造銀子後,自去清江廠訂造、修補,清江廠的造船能力有限,自然要看銀子下菜。
運軍被迫借貸,千方百計造船,畢竟有船才能完成朝廷任務,還能夾帶私貨販賣謀利,然而借了高利貸,隻會導致逃兵增加,走私泛濫。
張昊合上報表,掃視那些抽煙喝茶的大小兵頭。
“大夥有什麼困難隻管說,若是沒有,隨後出現問題,即以軍法從事,決不寬貸。”
將官們麵麵相覷,有人試探著說了些苦情,見撫台讓書吏記錄下來,話匣子慢慢就開啟了,一個二個接連發言,爭相倒苦水。
“······老爺,你不知道那些管閘的心有多黑,若是不打點,水放多、放少都能要命,逆流讓你走不動,順流能把你的船衝翻。
但凡帶些雜貨抵京,連鹹菜魚腥之物也要搜走,你敢犟嘴,他便拿緝私為由,拘留你不放,逼著俺們誤期,叫爺爺都沒用······”
張昊算過漕丁所得津貼,根本不夠沿途纖夫、閘壩、起撥、盤糧、交倉之費,這也是運軍走私屢禁不止,反而泛濫成災的原因。
漕船夾帶私貨的數量甚至超過漕運正糧,船隻空返時,再裝載貨物南下,為了夾帶更多的私貨,運軍私自改裝船隻,增載入量。
結果就是漕河險段頻發船毀人亡事故,沿途有司對運軍的盤剝加劇,雙方甚至互相勾結,倒賣漕糧,然後用便宜的次糧充好糧。
“說了半天,都是與自身無關的原因,爾等漕運指揮、千戶、百戶等官,多有不畏律條,貪贓害軍者,運軍疲敝,與你們脫不了乾係。”
張昊見眾人亂紛紛跪地請罪,接著道:
“本官已上報漕督,即日起,兩淮衛所官兵的糧餉,由個人或家屬去糧局和銀樓領取,參與漕運的官兵,月銀和津貼加倍。
運糧超過三年者,免家屬一人賦役,六年免除一家三口賦役,舉報、發現走私者重賞,所屬上司皆要連坐,還有問題麼?”
眾人儘皆癡呆無語,過了一會兒,一個家夥畏畏縮縮問:
“老爺,衛所屯田······”
“全部收歸地方官府,從你們手裡賣出去的屯田若是收不回來,那就要來緝私局喝稀飯。
你以為漕丁糧餉打哪來的?若非你們盜竊國資,漕丁豈會困苦如斯!行了,回去做事吧。”
眾將官個個麵如土色,紛紛行禮告退。
張昊問陪堂書吏:
“府同知到了沒?”
那書吏道:
“回老爺,林同知昨夜上吊自儘了。”
張昊嗬嗬冷笑。
同知是府衙二把手,因事而設,負責地方鹽糧、江防等事宜,這廝早不死晚不死,操江都禦史一到就死了,分明是欺負他老虎不發威!
“去把通判叫來。”
“回老爺,林同知以前就是通判。”
這個從府衙借調來的書吏甚是門兒清。
“叫範推官來。”
張昊轉回簽押院換衣服,暖閣裡麻將搓得稀裡嘩啦,四個女人正好湊一桌。
“大老爺,這麼快?”
寶琴抬眼,順手把摸到的白板打出去。
“事多著呢,嫣兒不用伺候,你們接著玩。”
張昊去拔步床迴廊換身便袍,取了商稅局規劃草稿,過來二堂,一盞茶喝了一半,院裡傳來腳步聲。
“坐,本府的商稅誰在管?”
範推官以為讓他過來是詢問林同知的事,不過商稅也與此人有關,站在原地回道:
“鹽糧一直是林世忠執掌。”
“一死了之,倒是便宜他了,捕盜有緝私局專管,眼下商稅局要成立,往後除了朝廷鈔關,其餘地方州縣乃至村鎮集市全部禁止課稅,我看商稅局你來主管甚好,如何?”
大明的稅務機構在京有宣課司,地方有通課司,以及皇室、藩王、勳貴、勢要和豪紳設的塌房、牙行等。
戶部隻在繁華通衢設稅課局,大使一人,從九品,吏員若乾,巡攔一大群,巡攔不是巡檢,實是城管。
那些不設稅課局的地方,商稅便有地方官府代辦,官府再承包給富且有良心者,隻要上繳課稅定額即可。
地方相關人等為了餘額收入,自然拚命搜刮,譬如滬縣東鄉,一個布棉交易市場,特麼竟然有八個稅所。
士紳大戶身兼鎮長、街道乾部、鹽梟、稅官、窩主、行首、社正等多重身份,自殺的林同知就是瓢把子。
範推官皺眉沉默片刻,攏手當胸問道:
“撫台,官店是否也要拆?宣課司的官員怎麼辦?路引難道不查了?”
“你住店過關卡沒路引行麼?離開牙行難道就要天塌地陷?戶部定額纔多少錢,剩下的去哪了?屆時緝私和稅務二局聯合執法,通課司官吏自有緝私局收拾,你不用操心此事。”
張昊把草稿丟案頭。
“看完再說。”
範推官細看一遍,沉吟道:
“國初農具、書籍,凡是不流入市場的物品都不收稅,老爺連門攤稅都免了,為何不把書籍稅也免掉?”
這廝當真有毛病,難怪不被李執中待見,張昊苦於手下無人,便不和對方一般見識。
“還有問題沒?”
“卑職手頭還有些案子······”
張昊忍怒道:
“你怕得罪那些土豪劣紳?”
範推官搖頭。
“撫台成立商稅局,可謂一方善政,然則卑職······”
張昊丟出撒手鐧:
“為抓捕盜賊勇闖賊穴,身處揚州而不染淤泥,剛正廉明這四個字你當得起,揚州父老若是交給你,本官很放心。”
推官七品,知府四品,這是連升三級的節奏,巡撫有舉賢使能之權,鬱鬱久居人下的範推官撲地拜倒。
“撫台知遇之恩,卑職定當粉身以報!”
“緝私局在州縣設分局和派出所,你的稅務局也如此搭建,緝私局會配合你清查各地課稅機構,棄惡從善者酌情錄用,人手不足從民間招募,本官相信你的能力,隻管放開手腳!”
張昊親自送範增出院,望著這廝大步去遠,渾身倍感輕鬆,正要回簽押院,江長生拿個帖子跑來。
“老爺,那個操江禦史來了。”
這個操蛋禦史接連出招,大概是見老子無動於衷,憋不住了。
“可是便服?”
江長生的青澀臉蛋騰地一下紅了。
“去問問門子。”
江長生又跑了一趟,回稟:
“門子說那位老爺掀了一下轎簾,看袖子是便服。”
張昊點點頭,邊往前麵去、邊給江長生解釋:
“這廝來揚州,一路不停的死人,不是被他處決,就是嚇得自殺,這是衝著我來的,他若穿官服,我就得換衣服應付,穿著便服來,說明這廝還知道分寸,沒有瘋。”
衙門外,孫廷楨兀自坐在轎子裡,聽到親隨小聲提醒,探手將幕簾略微挑開一線縫隙。
便見一個長身玉立的家夥,出衙拾級而下,雲巾道袍,麵嫩得像個小娘們兒,當即明白這位就是正主,又聽得親隨叫老爺,隨即挑簾彎腰出轎,抬眸舉袖,攏手當胸急趨兩步。
“恕在下眼拙,可是撫台當麵?”
這貨身穿醬色長袍,粉底皂靴,態度謙光,瘦臉清須,可謂文質彬彬,張昊笑眯眯叉手還禮。
“副憲,快請。”
“不敢,撫台請。”
兩人寒暄入衙,來到二堂,謙讓一番坐定,隸役端來茶水,張昊請茶,端起茶盞吹吹。
“天氣日暖,開漕之日說到就到,副憲提督上下江防,著實辛苦。”
“辛苦無妨,最可恨者,營汛守兵視江河湖泊為利藪,慣於為盜!”
孫廷楨的臉上隱現怒色,深吸氣歎道:
“公署收到撫台來信,快馬去安慶,等我趕回金陵,聽說儀真兵變當夜就被鎮壓下去。
前日到儀真,得知嘩變生亂因建閘而起,江卒財路斷絕,由是心懷憤恨,屬偶發事件。
我不敢大意,連夜提審罪卒,有人招認盛可大堂弟盛天則就是盜魁,真真是氣煞我也!”
張昊再次打量這孫子,瘦臉上那雙小眼尤其有神,說瞎話都不帶眨一下的。
操江禦史公署在金陵城外水師軍營,這廝輕飄飄一句身在安慶,便把他寫信求助之事撇得一乾二淨,更可恨者,還把江卒作亂,說成建閘導致,將黑鍋丟到了他身上。
“兩淮私鹽泛濫、鹽課虧欠,鹽運使、府同知、儀真兵備、黑幫巨寇、金陵江兵,對了,還有太監之侄,貓鼠同眠,親如一家,鐵蛟幫在儀真私造的漕船你沒見到?這是偶然事件?”
“撫台所言極是,營汛守兵為非作歹,確實難以杜絕。”
孫廷楨頷首附和,端茶喝了一口,麵不改色道:
“案子既然發生在江上,不如由本官來審,如何?”
“操江什麼時候也管起審案了?副憲不會是急於毀跡滅口吧?”
張昊見對方依舊神色不變,不禁大為佩服,做言官當先治心,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,麋鹿興於左而目不瞬,然後可以製利害,可以待敵,這位噴子的養氣功夫當真厲害,接著加碼道:
“竊以為,副憲不如先行自查,上遊廬州、和州,以及下遊泰州、通州的積壓案件,已送來鹽院,多與鐵蛟幫有關,這群賊寇禍害大江上下多年,惡行累累,一直未能伏法,副憲統領的水師衙署裡,肯定還有賊寇的同黨內應啊。”
孫廷楨乾笑兩聲,心說那些官場傳聞看來非虛,這小子果然難纏,伸手去袖袋裡摸出香煙,見對方擺手,自個兒點上,吞吐幾口濃煙道:
“浩然所慮極是,你有所不知,江匪劫掠,甚至與官兵勾結,算不上怪事,否則要內外守備、巡江禦史、操江都禦史作甚?
我來前拜見過外守備,老國公聞聽此事,大為光火,命下官嚴查,浩然難道就不能通融一二,如此公私兩便,何樂而不為?”
走私鏈的幕後大佬,果然是大明第一勳貴徐家,賊人不打自招,張昊一點也高興不起來。
陸世科、盛可大、安麓山,一直守口如瓶,他懷疑過魏國公涉案,卻不敢置信,開國第一功臣、第一國戚,魏國公徐家要啥沒有?豈會和草莽賊寇有瓜葛,可事實偏來打臉。
金陵有一套完整的中樞架構,但是看守陪都的實權,在守備勳臣、守備太監、參讚文臣三個大佬手裡捏著,當今第七代魏國公:徐鵬舉,便是金陵守備廳第十七任最高長官。
這個老狗及其家族參與涉黑走私,說明我大明頭頂長瘡,腳底流膿,爛透了,想要剜瘡拔毒,絕無可能,他根本奈何不了徐家,哪怕是朱道長也不行,非不敢也,實不能也。
徐家是朱家特意留下裝點牌麵的牌坊,上書六個大字:共患難同富貴,沒人能扳倒徐家,朱道長更不會扒掉這座仁義牌坊,勳臣之首、丹書鐵卷、與國同休,不是說著玩的。
就算他彈劾徐鵬舉,大不了被天子罷掉金陵守備的職務,照舊是大明的國公爺,世代榮華富貴,他就慘了,慘到沒朋友,這個大明,沒人會冒著得罪徐家的風險,與他交往。
眼目下,可謂麻桿打狼兩頭怕,雙方都有所顧忌,徐鵬舉不願失去實權,讓孫廷楨來找他,他害怕打蛇不死,反受其害,如此,那就要好好考慮一下,如何才能利益最大化。
徐氏一門兩國公,分掌南北兩京兵權,堪稱頂級勳貴,這種三條腿的蛤蟆可不好找,俗話說得好,既然逮住蛤蟆,那就要攥出尿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