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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9章 天下糧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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監獄是地方衙署不可或缺的一部分,通常位於西南角,俗稱南監。

係囚自有規製,輕重、內外、貴賤、男女,不許混雜,死者住的是單間牢房,緊挨獄卒值舍,屍體靜靜地躺在亂草堆裡,雙目大睜,青臉猙獰,這位織造太監的侄兒,看起來死得很痛苦。

《洗冤集錄》曰:凡服毒死者,屍口、眼多開,麵紫黯或青色,唇紫黑······,另有銀釵探毒、飯團驗毒、動物試毒等技術,在張昊來之前,仵作已鑒定出李恩澤是中毒身亡。

聽罷仵作陳述,張昊出外監,掃視那群跪在當院篩糠的獄卒,還有個沒穿號衣的夥夫,這種天氣,再跪下去人就廢了。

“先押去牢房,今夜當值的就這些人?”

範推官道:

“連帶更夫、夥夫,一十九人儘數在此,重牢禁卒譚大雄害肚子,央求杜寶代班,卑職已派人去譚家傳喚,應該快回來了。”

張昊返回二堂喝茶等候,李知府唉聲歎氣,逮著推官埋怨不停,範推官陰沉著臉一語不發。

一個衙役滿頭大汗飛跑來報:

“老爺,小的們圍住譚家,進屋發現譚大雄身中數刀,早已氣絕,他的家人鄰舍毫無覺察。”

李知府拍案而起,驚怒道:

“這是殺人滅口!”

張昊臉色冷得冰窖似滴,捧著茶盞徐徐道:

“深更半夜,能出入大牢者無非那幾個人,細審即可,範推官且慢,誰給你的線報?”

範推官正要告退,聞言愣怔一下,攏手道:

“樟樹灣一個歇家,叫賴士龍。”

這個名字似曾耳聞,張昊無聲冷笑,抬眸望向廳外上空寒星微芒的深冷天際,醜時末了,擱杯起身,拿起搭在扶手上的披風係上。

“不必送了。”

敵人已經出手,那就不能按部就班了,回鹽院叫來符保,問完緝私局目前的人事安排,開寫七份手令,因為揚州府轄下七縣,其中江都等三縣直轄,另外四個由三州所領。

“抽調精乾下州縣,收編灶勇,成立分局和派出所,編製比照香山,資金找銀樓,立即派人去樟樹灣賴家歇店,全抓來!”

早飯時候,寶琴吩咐金玉:

“去把詩嫣、詩婉叫來。”

雙生姐妹娉婷而至,屈膝叉手見禮,鶯聲嬌囀:

“老爺、夫人。“

“娉婷十五勝天仙,白日姮娥並蒂蓮,何處閒教鸚鵡語,碧紗窗下繡床前。”

寶琴嘴裡誇獎著,眼波斜溜他,笑盈盈說:

“兩個小人兒讓人愛煞,都坐吧。”

二女嬌羞滿麵,乖巧婉拒,一個伺候老爺,一個伺候夫人。

張昊不知道媳婦又要鬨哪出,木著臉一言不發,悶頭吃飯,三下五去二填飽肚子,開言:

“這邊用不了許多人,你們識文斷字,暫且······”

“老爺······”

祝小鸞疾步進屋,稟道:

“府縣二衙來人,上官橋漕倉昨夜被燒了!”

張昊血壓瞬間爆表,腦子裡冒出鬨漕二字,接著就是抗糧、械鬥、民變、零元購之類,陸世科鳥人心思太狠、出招太毒,捅到老子腰眼子矣,接過金玉遞來的皮帽,往前衙疾奔,喝叫:

“備馬!”

今日江都縣衙八字牆下很熱鬨,排了一溜枷號示眾的家夥,縣令曾棲梧正在堂上發號施令,聽到門子報說巡撫老爺到了,急急迎出衙門口。

“派人過去沒?!”

張昊坐在馬上急問。

“已經派了,下官正要親自過去!”

“上馬,路上再說!”

曾知縣急急稱是,係緊烏紗帽帶子,爬上衙役牽來的馬匹,並騎大聲回報情況。

上官橋在城北三十裡外,曾知縣一路分說不休,突然張嘴呆住,隻見黑壓壓一群百姓迎麵而來,足有千人,驚得他激靈靈打個尿顫。

頭頂的烏紗帽要飛,曾知縣哪裡敢猶豫,一疊聲催馬,近前兜住韁繩,怒視那些被他派去勸諭的衙役,瞪著人前一個小老頭大喝道:

“包隆興、爾等要造反嗎?!”

那老頭杵著竹杖,顫巍巍攏手當胸,流淚道:

“縣尊,小民等何敢反也,入冬米價貴至兩千錢,交納漕米一石,小民有費至數石者,傾儘家中所有之物,才補上催派,可結果呢?

包漕的周祥千私開漕倉,把貪墨截流所得漕米發賣到江南,大凡物不得其平則鳴,何況人乎?今日小民邀同四鄉百姓入城,請平糧價!”

曾知縣遊目四顧,怒叫:

“周祥千何在!?”

一路跟隨鬨漕百姓的快班班頭道:

“回老爺,周家被燒為灰燼,誰也不知道他跑哪了。”

“誰放的火!”

“小的查了,沒人承認放火。”

張昊下馬上前詢問:

“倉火撲滅沒有?”

那班頭道:

“回大老爺,鄉民都心疼糧食,合力撲滅大火,漕米損毀許多,小的已派人看守。”

張昊鬆口氣,對那個老頭道:

“本官新任巡撫張昊,在此給大夥保證,開春之前一定會均平糧價!”

交代曾知縣:

“安排人去上官橋,凡是因糧價變動、拖延時日罰交的漕米一律退回。”

又對眾鄉民道:

“百姓苦處,本官感同身受,為完國課,民間往往傾儘家中之物,征賦之日,鄉民或持絮布,或持菽麥,或持雞卵,甚有借貸、鬻兒賣女。

闔家老小,披星戴月,辛勞一年,最終所得不過數斛米,餬口尚且不敷,何來樂歲終身?今日是大年下,害鄉親們過不好年,是本官之過······”

“大老爺肯為升鬥小民著想,吾等有福矣······”

那老頭號哭扶杖跪地。

眾鄉民跟著痛哭下跪,霎時間悲風滿路。

張昊扶起老頭,禁不住哽咽難言。

這些人或許是被奸徒利用,但是所訴都是實情,漕糧征派環節中,官府、衛所、胥吏、士紳,各方利益糾葛不斷,最終承受者無非是農民。

鄉民得了承諾,原路返回,事態隨即平息。

回到縣衙,曾知縣伏地請罪。

張昊背著手走來走去,怒道:

“你加派浮收了?”

“這裡是江都,下官豈敢。”

曾知縣叫屈,苦嘰嘰道:

“老爺有所不知,本地奸商趁著征漕操縱米價謀利,百姓屢屢上當,一般不會糶米換銀錢。

可總有人急需用錢,還有人借貸販賣私鹽,來年隻能買高價米納糧,債台高築,傾家蕩產。

再有,征糧時,為防止胥吏趁夜混入賤米次糧,漕倉辰開酉閉,有些奸吏開倉半日就閉倉。

本地漕糧通常在八月開倉,九月征收,十月告竣,隨後交兌盤點,逾期納糧要罰滯納銀錢。

奸吏故意縮短完糧時間,結果欠戶增多,百姓為完糧發生擁擠,更有運來漕糧無法完納者。

下官深知漕弊,派專人巡視,奈何事繁,總有疏忽,今年漕糧已畢,不料竟會鬨出這等事。”

張昊氣得笑了,這廝似忠實奸,嘰歪半天,把責任全推到胥吏和糧商頭上,好像與自己無關,可是他實在不知道該如何處置這廝。

大明官員的日常事務,全靠胥吏,胥吏又把漕糧征收承包給地方裡甲,也就是富戶大戶。

包稅者勒索百姓的花樣繁多,隻要簽約,立馬代你完糧,隨後或加倍勒索,或放高利貸。

完糧乾係地方官政績,官員對此睜隻眼閉隻眼,甚至參與侵漕漁利,出事胥吏做替罪羊。

“你就沒有一點錯?”

跪在炭盆旁邊的曾知縣滿頭大汗。

“是下官失察,下官一定嚴懲相關人等!”

張昊苦笑道:

“起來吧,河工局雇員被毆打的案子進展如何?”

曾知縣爬起來擦汗。

“下官派人查過,被搶走的財物追回來不少,還抓了一批漕棍、地痞,統統枷號嚴懲!“

“行了,你忙吧。”

張昊出來縣衙,看一眼那些被枷號示眾的人,破衣爛衫者居多,頓時疑竇大生。

我大明有打行,專業替人頂罪、捱打,他這會兒身邊沒人,隻好暫且放下此事。

天已過午,街上行人寥寥,家家戶戶貼春聯迎新年,酒店食鋪歇業,隻好饑腸轆轆往家趕。

寶琴、金玉正和雙胞姐妹打牌,一群丫環在廚房出出入入,殺雞宰魚,忙碌年夜飯。

他溜到金玉房裡拿了零食,快步往後園去,敲敲門,吱呀一聲,一個矮子露頭,慌忙抱拳。

“老爺,小的言由衷。”

好名字,張昊暗讚。

“符保回來沒?”

言由衷道:

“回來了,還在審訊。”

“派人去錦泉花嶼,帶那些報案的河工去縣衙認人。”

張昊掉頭去前衙,讓江長生去上官橋漕倉暗訪,零食越吃越餓,又去大夥房找吃的。

江長生後半晌回來,徑直跑去簽押院,聽丫環說老爺在前衙,在二堂找到人。

張昊背著手,在堂上來回轉圈踱步。

他在琢磨朝廷的糧食流通和倉儲製度,打算重擬管理標準和規範,成立糧食局,來監控糧食市場、管理糧賦繳納、完善地方儲備。

民為邦本,食為民天,尤其漕糧,為京、邊軍餉,此外,還有蘇鬆常嘉湖州五府、歲供二十一萬四千石白糧,作為宮廷及京官的祿俸。

其實朝廷能控製糧價,首先:撫按職責之一就是時估,估量物品時價,向地方派征物料,從各地折征稅銀時候,便是以時估價格為準。

但市場行情變化無常,朝廷一年一估,時估人員又敷衍了事,甚至故意抬抑物價牟利,此製度形同於無,對百姓公平納賦起不到保障。

其次:大明施行多級儲糧製度,京倉、常平倉、社倉等,用以賑災備荒、平抑時價,倉儲運作經營,無非是積、藏、放,積糧是基礎。

然而吏治腐敗,侵盜私用,糧儲大壞,朝廷連每年的正賦都無法足額收取,戶部太倉國庫能餓死耗子,至於地方預備倉,更無人顧及。

最後導致:地方米價飄忽,完全被奸商操控,貴則怨聲載道,賤則農民遭殃,官府毫無辦法,遇到災荒,朱門酒肉臭,百姓餓莩遍野。

糧食關係國計民生,流通、倉儲、加工、定購價格、收購保護價、銷售限價,必須靠專一部門統籌管理,而我明糧物儲備係統爛透了。

另起爐灶不難,搞試點即可,乾係王朝運轉的糧課,後世就是糧食局統籌,當然,隨著工業化完成,持續數千年的糧賦,被徹底終結。

“老爺,我回來了。”

張昊收攏發散的思緒,停步問道:

“火場裡有屍骨沒?”

江長生搖頭。

“周祥千勾結胥吏,用賤米混入漕倉,運走好米謀利分肥,年年都這樣乾,百姓恨之入骨。

那個叫包隆興的老頭去縣衙鬨過三回了,據說昨夜有人大叫周祥千轉運漕糧,驚動了百姓。

當時太亂,沒人知道誰放的火,鎮上百姓也奇怪,廢墟裡沒有屍骸,周家數十口無影無蹤。

老爺,小的說句不該說的,其實鬨漕年年有,我們那邊也一樣,尤其臘月,不鬨才叫怪事。”

“去歇著吧。”

張昊明白鬨漕很普遍,畢竟稅糧必須儘早完成,不能耽誤漕運,年關自然矛盾頻發。

凡事不能抱有僥幸,他認定上官橋漕倉那把火,就是衝他而來,派人搜捕包漕的劣紳周祥千,徒費精力罷了,不能被敵人牽著鼻子走。

沏杯濃茶,接著琢磨籌建糧局的事,與改鹽一樣,改糧同樣是個係統工程,要耗費海量資源,他本不想著手實施,都是宵小鼠輩逼的。

還是那句話,不想被敵人牽鼻子,那就隻能從戰略角度出發,玩降維打擊,而且他在上官橋鄉民麵前拍了胸脯子,索性一不做二不休!

“老爺。”

埋頭案牘的張昊停筆抬眸,是言不由衷。

“有事?”

言由衷稟道:

“小的親自帶河工去了縣衙,尋回的財物倒是對得上,抓的人犯沒有一個能對上號。”

“能確定?”

“去了不少河工,恁多人,難道個個都認差?”

張昊倒是挺高興的。

你看看,敵軍圍困萬千重,我自巋然不動,格老子,馬腳露出來了吧,一群渣渣也敢跟老子鬥,擱筆喜滋滋搓搓手,輪到老子輸出了!

“你親自帶人去,查清是誰負責此案,順藤摸瓜,給我揪出幕後指使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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