揚州自古繁華,宜清風、宜月色、宜微雨、宜老饕,千年勝地鐘風韻,翰墨無窮讚不休。
正所謂:煙花三月下揚州,張昊來的過早,冬雪遮住了白塔亭橋,掩住了城鎮水濱,四顧天地一籠統,鷗鷺飛難辨,沙汀望莫分。
年關時節,沿岸商埠集市人煙稠密,車馬如雲,數十裡喧囂不絕,高門大戶比比皆是。
進城又是另一番繁景,酒肆、貨棧、旅店、茶館、澡堂子、百貨店,排門挨戶,茶館裡說書,廟台上演戲,座客擁擠,顧客盈門。
轉到舊城東關街,大小衙署鱗次相望,蔚為壯觀,張昊和符保牽著小毛驢,穿過雕刻著“百年貞操冰霜曆,千載徽音日月昭”的貞節大牌坊,往旗杆朦朧插天的察院而去。
天下大計仰東南,東南大計仰淮鹽,大明共有六大都轉運鹽使司,其中兩淮運司在揚州,察院即專差巡鹽的禦史衙門,百姓俗稱鹽院,揚州沒有巡撫衙門,隻有察院行台。
國初朝廷在兩淮、兩浙、長蘆、海右、河東和胡建六大鹽區設都轉運鹽使司,負責鹽務,兩淮鹽場即後世江蘇沿海地區。
鹽為利藪,國家財政支柱,分佈於各地的六大都轉運鹽使司直屬戶部,天高皇帝遠,又不受地方官節製,鹽務逐漸糜爛。
國用匱竭,朝廷隻能反腐,鹽運使品秩較高,從三品,於是派侍郎、副都禦史為主體的高官去各地巡察鹽政,事畢召回。
奈何鹽務牽涉太廣,頭生瘡、腳流膿,爛透氣了,當年冒青煙奉旨清理天下鹽政,搜刮幾百萬大銀交差,弊政依然如故。
短期嚴打沒卵用,為解決監管問題,每年又令撫、按巡理各地鹽課,監督都轉運鹽使司官吏、糾察私販之徒,興利除弊。
當然,朱道長丟個名曰巡撫的骨頭,並不是讓張昊去理鹽,而是讓他蕩滌邪教。
“巡鹽禦史可在?”
張昊扒開纏在臉上的擋風圍巾,又把口罩拉下來,噴著白霧問那守門隸役。
老門子驚詫的望著這個小後生,突然醒悟,急忙下跪,張昊伸手拖住。
“不用跪。”
“老、大老爺,程老爺一早去府衙了。”
被大老爺免跪,老門子激動不已,忽又想起一事。
“大老爺,老夫人大前天到了。”
張昊愣怔一下,啞然失笑。
按照時下稱呼,家裡下人呼他為爹,外人要加個“老”字敬稱,八成是寶琴收到家信,急吼吼跑來,想嘗嘗封疆大吏如夫人滴滋味。
“老爺,我就不去後麵了。”
來到二進跨院門口,符保把包裹行囊遞上。
張昊扛上大包小包,腳下生風往後麵去。
他兩輩子野慣了,沒啥兒女情長,不知為啥,這會兒心裡很是熱切,急著要見小媳婦。
後邸值守隸役開啟大門,過道深深,左邊月門裡是個園子,亭台樓榭映雪,想必是那個程禦史起居之處,因為巷道儘頭,建在中軸線上的,是一個高大挺拔的八字形磨磚對縫磚雕門樓。
過去敲了敲門,吱呀一聲開了,一個老婦上下打量他,叉手屈膝見禮。
“可是巡撫老爺?”
張昊腳步不停,顧不上搭理她,門房出來的丫環見老婦使眼色,匆匆跑去前麵帶路。
後宅之大,令他詫異,但見樹石坡池,隨意點置,亭台籬徑,映帶曲折,景隨步移,天趣蕭閒,這哪裡是官衙,分明是鹽商的安樂窩。
下來冰覆雪蓋的洞橋,循著迂迴石磴達正中之透風漏月廳,堂上四麵通敞,左顧鬆吹台,右盼因巢亭,迎麵是修竹古藤披雪的花神閣。
引路丫環朝閣樓那邊叫道:
“夫人、老爺來了!”
寶琴的身影從廳裡出來,卻站在廊下挪不動步,嘴唇哆嗦著,大滴大滴的眼淚滾滾滑落。
張昊飛跑過去,丟開包裹,抱住笑道:
“哭啥子,這不是見麵了麼,聽俺吟詩一首,好久不見,甚是想念,憶來何事最銷魂,第一折技花樣畫羅裙,·····”
“張郎,今生情深緣淺,但求來世,你我相守如願,······”
寶琴喃喃哭訴,忽地頭一歪昏睡過去,軟綿綿躺在他懷裡。
張昊食指在她黑甜穴渡入一絲內息,抱著她放椅子裡,轉身出屋。
不過是眨眼之間,院子裡冒出十多個高矮胖瘦不一的人,都做仆役打扮,眼神不善。
給他開門的老婦越過眾人上前,笑道:
“巡撫老爺,你能死在這座桃花塢,還有小美人陪伴,也算個有福之人了。”
張昊站在廊下點點頭。
“至少也讓我做個明白鬼吧,誰要殺我?”
那老婦咧嘴笑道:
“這個要求恕難滿足,老身隻管拿錢辦事,你們小兩口今生能做個同命鴛鴦,也是幾輩子修來的福分,還有何憾?安心的去吧。”
“慢著、你說啥?!”
一個大漢忽地變了臉色,上前對那老婦道:
“王大娘,你買的是狗官小命,不是那個花魁小娘子,她是我們兄弟的,先前不是早就說好了嗎,你咋食言改口呢?”
王大娘怒罵:
“蠢貨!人之將死,老身說些好聽話安慰他一下罷了,還愣著作甚,趕緊動手!”
“攪肚蛆腸的老虔婆!”
那大漢挺胸凸肚,獰笑上前。
“你這鳥官是口渴喝鹽鹵,急著找死,總算沒讓老子久等······”
“呱唧!咕咚!”
這廝話未說完,一聲不吭的斜飛出去,一灘汙血夾雜牙齒飛濺在雪地裡,紅得刺眼。
張昊出手不留情,等王大娘反應過來,發現帶來的十多人紛紛倒地,見鬼似的嚎了一聲,還沒跑多遠,腳下打滑,一屁股摔在雪窩裡。
“你是何人、誰讓你來的、男女總共來了多少?”
張昊上前踩住她小腿,彎腰抓雪揉捏成球。
“老身、我······”
王大娘掙紮不脫,驚恐的瞪著他。
張昊腳下用力,探手把雪球按在老虔婆嘴裡,又換了一條好腿踩住。
“說不說?”
“嗚嗚······”
王大娘疼得亂擰,摳開吐出滿嘴積雪,慘叫道:
“我說、我說,老婦如皋王徐氏,尋常給人撮合生意混嚼穀,這筆生意是鐵蛟幫二當家給的,嘶,啊、爺爺你輕點踩吧。
嗚嗚,那十二個人是蜈蚣湖的積年水賊,還有我帶來一個使喚丫環,嗚、啊,其餘我真的不知道,大老爺饒······”
張昊一腳把老牙婆踢昏過去,飛身去尋那個丫環,還好,這姑娘坐在值房候著呢,見他過來,來不及掩藏桌上的包裹,慌忙擠個笑臉。
“老爺要出去?”
“你看牆角是不是有條蛇。”
張昊見她驚慌扭頭,伸手戳在她耳後下方、胸鎖乳突肌上的黑甜穴。
符保被叫過來,看著一地昏死過去的人,又驚又怒,咬牙切齒道:
“屬下真是糊塗該死!”
“是我大意了,嗬嗬,以為找些不相乾的三腳貓就能解決老子,審完後掛在院裡凍著好了。”
張昊蹽大步進廳,踹一腳跪在地上打擺子的丫環。
“去把我的丫環放了。”
那丫環爬起來急急往樓上去,張昊掐一下小媳婦手上的合穀穴,寶琴悠悠醒轉,看見他的笑臉,突然驚惶地蹦起來。
“賊子呢······”
轉眼看到符保在院子裡,逐個將賊子懸吊在樹枝上,瞪著大眼愣怔了一下,哇的一聲撲到日思夜唸的愛郎懷裡,放聲嚎啕大哭。
“少爺!嗚嗚·····”
小金魚大哭著跑下樓,抱著他腿哭得昏天暗地。
張昊心裡也不好受,說到底,是他連累了家人,連聲安慰。
“不哭不哭,沒事就好,收拾一下,咱們去前衙住。”
寶琴擦擦哭得稀裡嘩啦的淚臉,上樓匆匆收拾行李,她一刻也不願在這裡多待。
張昊掏手絹給金玉抹鼻涕眼淚,見寶琴哭喪著臉,拖著兩個皮箱下樓,逗趣說:
“就這些?不像你呀。”
“我想著······”
寶琴委屈噘嘴,眼淚又下來了。
張昊懂了,揚州鹽商遍地,寶琴準備空手而來,滿載而歸,攔住要去幫忙的金玉。
“你拿不動,讓那個丫環拿。”
寶琴這才注意到瑟縮在角落裡的丫環,尖叫:
“那賤婢是賊婦的人,符保快把她捉起來!”
張昊挽住憤恨不已的寶琴,朝符保擺擺手。
“走吧,她還有用處,說說看,到底怎麼回事?”
寶琴委屈得要死,一路哭著說了。
她收到信,得知夫君升遷,高興壞了,哪裡還憋得住,麻溜跑去江陰,找守禦所老沙要士卒護送,喜滋滋來揚州,入駐察院。
後邸清冷,便去牙行雇人使喚,那個叫祝小鸞的丫環和王大娘順利進宅,王大娘假傳旨意買奴仆,一群水賊到來,寶琴哀哉。
張昊笑道:
“你怎麼哄住奶奶的,是不是說揚州妖豔賤貨多,得來盯著我,免得我行差踏錯?”
“適才人家看到你一個人過來,死的心都有了,還敢來取笑我,皮癢癢!”
寶琴嫌捶著不解氣,又伸出九陰白骨爪狠擰。
張昊躲避告饒不迭。
“痛哉、疼也,夫人不自苦,然而我苦之,何若是乎擰之又擰也?”
察院辦事胥吏不多,都是巡鹽禦史從轉鹽司、府衙等處借用之人,張昊找值日書吏要來簽押房鑰匙,交代一句讓對方摸不著頭腦的話:
“即日起,衙門裡的婦女隻準進不準出,誰也不行!”
簽押房在二堂左邊跨院,開啟院門,寶琴拎包入住,其實衙門大老爺不會一天到晚坐堂理事,簽押房纔是日常辦公所在。
張昊開啟簽押廳門鎖,炭盆冰冷,案上有一層淺灰,看來那位程禦史有些天沒辦公了。
寶琴惡狠狠呲牙,指使賊丫環祝小鸞打掃房屋。
雜役送來炭火、茶爐,張昊給他二兩碎銀。
“去酒樓買些酒菜來。”
東勝樓的走炸雞、江都鹵千張、高郵蔥油火燒饃、蟹粉獅子頭、梨絲炒肉等各色葷素菜肴和麵點羅列開,讓人聞香流口水。
何以解憂,唯有杜康,張昊不理會寶琴瞪眼,給小臉臟兮兮的金玉也倒上一杯。
“開吃,我餓壞了。”
正吃著,符保過來了,張昊示意他把酒壺拿上,端了幾盤硬菜,二人去西廂房說話。
符保連抽幾杯溫酒,啃著雞腿道:
“這些人是私鹽販子,老巢在蜈蚣湖,鹽梟大頭目叫宋繩武,他們不知道、也不打聽雇主是誰,說這是行規,我懷疑是趙古原。
那賊婦是本地出名的私牙子,專給豪富之家搜尋婢妾、孌童,鐵蛟幫二管事羅正泰讓她去找宋繩武,我話還沒問完,她就死了。”
張昊抽乾杯中酒,默然許久,拿起火燒饃惡狠狠撕咬一口,含混說:
“你去天海樓一趟,問問他們,沙千裡在不在這邊,在的話讓他過來。”
“後園那些人?”
“吊那裡好了,我倒要看看,宋大鹽梟和羅二幫主過來,見到這些冰棍會是啥表情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