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都皇城建置一如京師,外城土胚城垣雖然爛的不成樣子,周長卻有60多裡,辟城門九座,水關十八座,交通可謂便捷之極。
城中清冷,寬闊的大街上隻有成隊巡邏的旗軍,極少百姓走動,天色暗沉,店鋪都落了門板,隻有酒樓、茶館和妓院還在營生。
張昊返回西公館,進暖閣撥珠簾,就見老太監淚漣漣窩在暖椅裡,一副哀莫大於心死的衰樣。
“老伯,你這是咋啦?”
“十三悠兒死了······”
茶幾上擺著幾個方圓不一的精緻小匣子,張昊過去瞅瞅,那個最大的敞蓋匣子內外三層,透氣保暖,裡麵、嗯,躺個翻肚皮的油亮蛐蛐。
張昊歎口氣坐下,他也曾年少,來大明依舊少年,教青鈿養過鳴蟲,和小良鬥過蛐蛐,頗能體會寵物逝去的心傷和難過。
玩蛐蛐有兩類:一是捕捉牆隙石縫裡的陰蟲做鬥蟲,讓他們打架;再就是抓獲草葉樹枝上的陽蟲做鳴蟲,聽它們歌唱。
所謂悠,就是蛐蛐能夠連叫多少聲,七悠八悠尋常,十三悠者,蒙麵唱將也,青鈿養過一隻叫忐忑的三十八悠油葫蘆哩。
太監是下麵沒了的男人,生理痛苦、身份特殊、外界歧視,內心往往很敏感,充滿了淒苦、怨恨、愁悶、孤獨。
因此千方百計去找尋樂子,排解孤寂罷了,思之惻然啊,老太監顯然是專攻善鳴的陰蟲,且讓俺來勸解一下下。
“這鳴蟲一聽悠、二聽酣,老十三背闊肩寬,齒重翅尖,端的是好蟲之相,然則神龜雖壽,猶有竟時,生老病死,天道使然,它能陪伴老伯至今,已經儘力了,還是讓它入土為安吧······”
他這一開口說話,老太監的注意力就轉移了,同道中人勸慰,走心走肺啊,擦擦眼淚道:
“你說的對,是咱家著相了。”
張昊蓋上蟲房說:
“老伯,咱們先吃飯,我教你一個更好玩兒的,包你再無憂愁。”
老太監兩眼放光,招呼小黃門把老十三連同豪宅一塊捧出去,交代道:
“埋在白樂天身邊吧,也好讓它們做個伴兒。”
張昊失笑,白居易字樂天,又號醉吟先生,的確是一位實力派歌手詞人。
飯後老太監迫不及待叫人繪製紙牌,加上兩個小丫頭,湊成一桌,上手便捨不得放下。
符保次日一早回來,氣呼呼道:
“老爺,這個老太監不是啥好東西,民戶逃徙,軍戶坐困,老閹貨就是罪魁禍首。”
袁英琦警惕地朝院外瞄一眼,笑道:
“還用你說,閹貨哪有一個好人。”
符保又道:
“老太監的醃臢事葛管事所知不多,隻知道凡是過路的鹽商都要去西公館照引掛號。”
兩個鈔關是沿淮中遊水路交通樞紐,淮西、皖北、中州的食鹽供應,都經由此路,老太監假借稽查之名宰割鹽商鹽販,張昊並不在意。
“就這些?這麼好的地利,我不信他不大撈特撈。”
“葛管事說鈔關是臨淮侯的地盤,老太監不敢胡來,不過老太監家人開設酒樓賭場,仗勢收銀幫人辦事,死太監肯定從中分一杯羹。
響水鋪一個叫王進才的為了奪馬家田地,找到老太監侄子張書功,這廝包攬訴訟,是個歇家,留守衛軍校隨後去馬家······”
“備馬。”
張昊接過小袁遞來的披風係上,策馬前往府衙,他要檢驗一下傅倫的眼淚到底為誰而流。
鳳陽守備太監的職掌為:
奉侍皇陵、兼管皇城、管理高牆罪宗鎖鑰,以及操練中都留守司八衛一所兵馬。
留守司是專在陪都設定的官署,守衛宮闕、皇城、皇陵等,類同省三司之都指揮司,五軍都督府直屬,大明留守司眼下有三處:
陪都金陵、中都鳳陽、朱道長潛邸荊州。
老太監手握數萬兵馬,又有廬、淮、揚、徐、和、滁等地民事特權,顯而易見,與他張鳳陽的權利嚴重重疊,這是朝廷故意為之。
讓文武內三個係統相互製約,是皇帝的統禦之術,也是他為何大老遠跑來拜山頭的原因。
話說回來,一個太監兼管軍民會有啥後果,傻子都明白,因此,張信能不能操控地方,必須看朝廷的政治氣候,以及皇帝的意願。
眼下大氣候對張信很不利,朱道長純壞不傻,誰都能用,誰都不信任,所以老太監才會像個怨婦似滴,動不動就抱怨公館太清冷。
張昊進來府衙簽押房,攏披風坐到案後,對隨後進來的傅倫道:
“說說看,張信這些年在地方上做了啥。”
傅倫嗓子發乾,心裡發慌,忍住沒往身後張望,勾頭咬咬牙,豎腰抬頭,嘶啞著嗓子道:
“麗景門外西土壩低窪,每年淮水泛濫,行者苦之,守備太監佈施修橋,民稱張公橋;
還修建六寺七庵一院,奏請題額,聖上感其築構之勞,賜名洪戒寺;
玄帝宮年深日久多有損毀,也是守備太監捐資重修,山節藻棁煥然一新······”
張昊嗬嗬笑了,這廝要麼是試探他,要麼就是和老太監沆瀣一氣。
“我聽說他侄子是個壞種。”
傅倫住口抬眼,見上司臉色陰沉,狠狠心,接著道:
“此人勾結地痞,攬訟聚賭,搶奪田畝,仗勢為非作歹,在街市出言戲侮婦人,毆打巡檢弓兵,複於公堂咆哮,卑職終究有心無力。”
張昊點頭以示嘉許。
“本官理解你的苦衷,留守司那邊你知道多少?”
“這個,郭指揮找卑職吐露過苦悶,內宦人等出入衛署辦事,官吏皆要站立道旁,稍忤其意便尋釁擺布,士卒被責打者不可勝數。
留守司有斷事司、司獄司,負責刑獄訴訟,守備太監隻信用自己人,動輒私役本地軍戶,稍有過錯便動用私刑,諸司莫敢過問。
衛所糧餉儲存地方諸倉,每年府通判協助收糧,金陵戶部派人監督,張太監派人與戶部主事督糧,刻剝謀利,無人敢言······”
張昊撓撓下巴,老太監的自己人當然也是宦官,少監、監丞、典簿、僉書、司香宦官、守城奉禦等,中都有大小宦官數百。
這些宦官的職責在於管理皇城、皇陵、皇家高牆監獄,參與軍務明顯是越權了。
擅斷把持地方事務、任意操控旗軍、大肆剝削經濟、隨意霸淩軍民,這很太監。
軍民莫得話語權,但是軍官仕宦階層不是吃素的,有反感和對抗苗頭是大好事。
鳳陽轄地太大,宦官在地方造成的惡劣影響,遠比一些權宦對朝政的衝擊可怕。
新官上任三把火,看來這頭把火,要燒烤老太監了,他琢磨了片刻,陰著臉道:
“把你說的寫下來。”
傅倫嚇得傻眼。
“撫台、我······”
“砰!”
張昊一巴掌拍在案上。
“本官在此,你怕甚!”
傅倫不敢違抗,戰戰兢兢寫完遞上。
張昊掃一眼,把案頭印匣子推過去,見傅倫乖乖簽字畫押,收起文書塞袖袋裡。
“去把張書功抓來。”
傅倫打個尿顫,麵無人色道:
“撫台,臨淮鈔關勢力龐雜,卑職怕衙役無法把他······”
張昊對侍立門口的符保道:
“帶上三班衙役,把張書功押去西公館,阻撓抗法者、嗯,不要憐惜他們。”
臥槽,老爺的意思是往死裡打啊,袁英琦蠢蠢欲動,張昊見狀,起身道:
“想去就去,人多好乾活嘛。”
一人一馬回到西公館,老太監正和幾個小丫頭圍在桌邊,玩捉倭虜呢,四色卡牌上畫的是文武軍民,大鬼小鬼是南倭北虜。
一個乖巧的小丫頭讓位子,張昊加入戰團,正玩得不亦樂乎,一個小黃門慌慌張張衝進來,然後看著大呼小叫玩牌的四個人呆住。
張昊斜一眼報信小黃門,笑道:
“去把人帶來。”
那小黃門愣了一下,趕緊去帶人。
“四叔啊~,我被人打得好慘啊~!”
不大一會兒,一個臉上直裰上都是汙血的家夥大哭著跑進暖閣。
老太監吹鬍子、可惜莫得,瞪眼拍桌子尖叫:
“是誰!”
張昊一腳踹翻撲過來哭訴的壞種,嫌臟沒有啪啪兩個大嘴巴子,上去照肚子又補了一腳。
隻見這廝仰臉角弓反張,表情痙攣扭曲,嘴巴無聲的開合著,又像個蝦子似的蜷縮起來。
他比較滿意,說明這一腳正中腹腔太陽神經叢,疼到姥姥家了,對外間看傻的小黃門道:
“帶他去看傷。”
打牌的小丫頭都退了出去,張昊施施然入座,對皺眉望著他的老太監道:
“舉手之勞罷了,老伯不用謝我。”
老太監麵皮抽搐,彎腰抱起在腿邊轉悠的黑貓,黯然歎氣道:
“這孩子跟了我兩年,是有些肆意妄為了,還記得他才來時候,靦腆怕生,多好一個孩子啊,哎······”
老狐狸這是給我講聊齋的節奏呀,張昊從袖袋裡掏出傅倫書寫的供狀,丟到了桌上。
張信放下狸貓,抻開信箋,臉色精彩之極,驚怒懼恨都有,凶光熠熠的老眼直刺張昊。
“咱家不信這個肉頭敢這麼做!”
“可是他敢試探我,我假裝憤怒,又派人把張書功抓起來,他就把心裡話告訴我了,老伯,不提府州縣的官員,那些留守司將官這麼恨你,你就不怕麼?”
老太監渾身發抖,滿臉都是猙獰癲狂之色,猛地起身走來走去,手舞足蹈,卻沒發出一絲聲音。
氣瘋啦?張昊先是驚訝,繼而釋然。
太監就是醬紫,對方被他忽悠得放鬆了警惕,這才釋放出可怕的一麵。
人的宗筋被切,尿道、控製尿道的括約肌自然也被摘除,終生小便失禁,不敢喝水,腰裡四季要圍著大手巾,防側漏。
沒了蛋蛋,雄性激素缺失,導致鬆果體關閉遲緩,相貌女性化,成了娘娘腔,體態也發生變異,四肢不成比例地長大。
而且人們對閹人極其鄙視,內外交攻之下,太監的行為和心理異常,自卑敏感,喜怒哀樂,瞬息萬變,常人難以捉摸。
“老伯,中州的事你也知道,邪教庵堂遍佈民間,滲透軍衛王府,好懸釀成兵災,為啥會這樣?說句大實話,官逼民反。”
張昊見老太監無聲的發泄一通,瞪著死魚眼癱在椅子裡喘氣,接著道:
“老伯可知聖上為啥讓我來這邊?”
老太監愣了一下,突然打了個哆嗦,瞪著大眼珠子,直直地盯著他。
張昊點了點頭。
“老伯猜的沒錯,邪教老巢就在這邊,據一個捕獲的妖人頭目供述,在逃的妖首趙古原野心勃勃,改名為趙趕朱,窺伺神器,意圖革命。
此獠蠱惑伊王,妄圖組建五路大軍,中軍坐鎮洛陽,前軍取中州,左路軍下陳州奪徐州,拿下中都,後軍進逼陪都金陵,右軍北伐京師!”
“嘶——!”
老太監倒抽冷氣,眼冒精光,怪道聖上會超拔這小子為巡撫,原來如此、原來如此,這是佛菩薩賜給咱家的翻身機會啊!
“趙趕、逆賊現在何處?!”
張昊苦笑道:
“妖人行事詭秘,我隻知賊巢在淮揚,一時間上哪找去,老伯,你得收斂啊,一旦亂起,朝廷勢必要大清洗,你是鳳陽守備,首當其衝啊。”
老太監抹一把額頭冷汗,慢慢窩進暖椅裡,臉色慘白的緩緩點頭,他心裡有數,對方並非誇大其詞,中都一旦生亂,聖上定會拿他這個看門奴才開刀,誰也救不了他。
“小崽子們是得狠狠敲打一下,以為咱家不吭聲,都忘了自己姓啥了!”
老太監突然便眼淚汪汪,慘然搖頭,淚灑當場。
“你我一筆寫不倆張字,咱家也不怕給你抖摟過去的醃臢事,哎~,咱家心裡苦啊。
小時候家裡窮,一兩銀子就把咱家賣了,挨那一刀時候,疼得咱家心肝從嗓子裡蹦出來。
後來家裡人聽說咱家發跡,又找上門認親,咱家恨死了他們,可又捨不得他們。
初進宮的人,師父就是主子,早上天不亮得起來,給師父準備漱口水、洗臉水。
等鐘點到了,要去到師父炕邊,輕輕地叫醒他,服侍他穿衣、洗漱,一點也不敢馬虎。
夜裡師父睡著纔敢休息,還要睡得機靈些,師父什麼時候喚,要立刻應聲。
可憐咱家伺候他整整五年,得來的是挖苦和打罵,挨板子、關黑屋,都是常事。
那時候咱家就想跑,可跑不了,就想死,有個小宮女總是給咱家東西吃,陪著說說話。
時間長了,又捨不得死了,咱家啥也不求,隻要能夠小聲叫聲姐姐,就心滿意足了。
咱家是奴才,哪個主子都是隨心所欲地看待咱家,高興了還好,不高興就拿咱家出氣。
就算打死了,拖出去燒掉就是,說句不好聽的話,咱家就沒把自己當人看。
入宮的人愛財,咱家慢慢也知道了銀子的好,孝敬師父、置辦衣物,都能讓自己好過點。
宮裡人除了貪財,隻剩下內鬥,你不心狠手辣,不豁出去,那就隻能被人欺負。
咱家本是苦怕窮怕了的人,還須裝出不要錢、不要份的樣子,否則一輩子難出頭。
咱家熬到今日,為了前生、今生、來生,日念陀佛三千聲,希望來世脫此苦。
隻求那佛祖爺爺,彆儘跟俺一個苦命人較真,開這種不人道的玩笑······”
老太監哭得稀裡嘩啦,張昊陪著掉眼淚,老太監說的是實情,當然也是在賣慘。
其實他沒打算搞垮對方,所謂就熟不就生,換個難纏的閹貨來鳳陽,那就太浪費感情了。
“老伯,節哀、咳,你若是放心,讓書功跟著我做事好了,本地人口流失過半,與苛捐雜稅有關,我會向聖上求情,免除本地倭餉加派,過往鹽商照引掛號的事不能再乾,賺錢其實很容易,老伯有興趣的話,咱們邊吃邊談。”
“彆人說這話咱家不信,浩然你說的我信!鳳陽絕不能亂,書功跟著你咱家放一百個心!”
財神爺招手,老太監當即就收了淚,我大明天下,有幾人不知眼前這小子賺錢的本事?這筆買賣不虧!拍桌子朝外間尖喝:
“人死哪了!咋還不開飯?”
招手把一個冒出來的小黃門叫過來,低聲吩咐一番,告罪一聲,笑眯眯去套間換衛生巾。
小丫頭端著淨手的巾、盆進來,張昊洗洗手,安坐幾邊飲茶,看著婢女川流不息進來佈置肴饌,再次感歎這個死太監會享受。
一席齊整酒肴頃刻擺在桌上,曲班子也上來助興,正是:金樽滿泛珍珠紅,琉璃鐘裡琥珀濃,烹龍炮鳳玉脂泣,羅幃繡幄圍香風。
老太監貌似喝多了,張嘴閉嘴叫兄弟,張昊吃得嘴油臉紅,也不以為意,趁機套問對方掌握的資源,騷點子頻出,二人最終一致決定:
開礦、上市!
原來中都遍地都是石灰石,怪不得街上房屋的磚縫都是白的呢,石灰石可以燒成生石灰,而且石灰石也是水泥主料,煆燒時候加啥輔料張昊不懂,不過不要緊,人民的力量無窮儘!
老少二人推杯換盞,正聊得歡暢,張書功頂著烏青腫脹的豬頭臉進來,確認過他四叔眼神,不帶猶豫的,當場跪下咚咚咚磕頭,接過小丫環遞來的酒杯,膝行近前呈上,覥顏叫道:
“五叔,我錯了,饒恕侄兒這回吧。”
臥槽泥馬,誰是你五叔?!
張昊目瞪口呆,斜眼見老太監坐一邊飲酒吃菜,恍若無事,暗道自己還是太嫩了。
這個世道,士大夫天然鄙視閹宦,老太監丟個侄子給他,試探他真心還是假意呢。
算你狠!老子勳貴家的熊渣都能結交一大把,又豈會在乎身邊多一個閹貨的侄子?
乾革命靠三**寶:統一戰線、武裝鬥爭、黨的建設,統戰居首,它解決的是人心和力量問題,畢竟眾人拾柴火焰高,單槍匹馬不得行!
他接過酒杯,仰頭抽乾,算是認下這個野侄子,端起長輩麵孔,訓誡道:
“起來吧,我不管你過去做了啥,隻看你現在和將來如何做,那一腳滋味如何?”
張書功跪地認叔,一點都沒覺得自己吃虧,大明兩京十三省,滿打滿算才幾個巡撫?誰特麼有福分當巡撫的侄子?是他!是他!還是他!
喜滋滋爬起來,聞言就是一個哆嗦,膝蓋一軟,又跪在了地毯上,那一腳的滋味再次翻湧上來,疼!太特麼疼了!疼得他想叫都叫不出聲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