凍雲愁暮色,寒日淡斜暉。
三個人、三匹馬、三頭馱驢,沿著黃河岸一路向東,這日夜宿杏花集。
艾四娘正店依舊是夥計在照看生意,那位潑辣美豔的店主娘子不知何處去了。
符保找附近農戶問了一圈,回到客店後院,進屋關上門說:
“這個腳店有些年頭了,不過艾四娘是外來戶,盤下店子不過兩三年的時間。
夫家叫劉大郎,有兩個孩子,結義兄弟三人,老二人稱二醜,老三就是童垚慶。
沒人知道他們去哪兒了,要不要審一下店夥?那兩個家夥看上去不像好鳥。”
“犯不上,這裡大小是個線索,先留著。”
張昊往盆裡兌些熱水,搓著腳丫子說:
“去休息吧。”
一夜無話,次日依舊雲慘日光寒,最糟糕的是積雪太深,道路難辨,張昊讓符保和小袁去村上找木匠,三駕爬犁打好才重新上路。
“哎呀,娘、娘——,快看呀,河裡有車子在飛!”
淮水支流淝水河畔,一個跟著家人趁晴外出打柴的孩子指著河道尖叫。
“籲、籲!我去問問鳳陽府城還有多遠!”
袁英琦勒住牲口,下來雪橇,溜著冰一步三晃,扯喉嚨向鄉民打聽路程。
張昊聽說中午就能到,從熊皮睡袋裡鑽出來,檢查一下牲口防滑蹄套,上車抖韁催馬。
“駕、駕!”
馬匹小碎步輕快,天與雲、山與野,上下左右一色,耳畔風聲呼呼,讓人精神振奮。
驢馬拖拽雪橇上來河岸,驛道上行人不多,多是窮苦鄉民,一臉稀奇的盯著這個古怪物件,跑得真是快啊,外地人真雞兒會玩。
中都鳳陽地處淮南,乃洪武帝老家,八皖北部水陸衝要,與南北二京合稱三都,明人視其為國家根本之地,猶周之岐邠,漢之豐沛也。
過了曲陽橋,府城在望,中都皇城在府城西邊,三人牽牲口繞過府城,徑往皇城而去。
鳳陽巡撫的治所不在鳳陽,不過張昊走馬上任,必須來鳳陽拜會一位大人物:
大明中都守備太監張信。
朱元璋當初想把鳳陽做京師,大肆營建皇城,一副衣錦還鄉的小家子氣,後來虛心納諫,皇城最終罷建,但主體建築大部分都已完備。
眼前的外城頗為殘破,城樓白雪森森,除門樓左右是一段磚牆,其餘城牆基本為土夯,傾塌處處可見,蒼蒼涼涼綿延開去,不見儘頭。
張昊往西南山林望去,十裡外便是皇陵,白茫茫一片,那裡有洪武帝父母、兄嫂和侄子的合葬墓,還有老朱伯父全家十四口的合葬墓。
城樓守門小旗接過手下遞上的官牒開啟,慌忙跑出值房,聽說是來拜會守備太監,急急派人快馬通傳,親自頭前帶路。
天氣太冷,大街上人跡冷落車馬稀,不過建築群甚是大氣,遠處殿閣紅日映雪,琉璃奪目。
縮在西公館門樓避風迎候的小黃門聽到馬蹄聲,跑出來看到雪橇楞了一下,掃過馬上三人和兩個護送軍校,眼神最終落在摘下風鏡和皮護耳的張昊身上,忙不迭上前牽馬執鐙,連聲道:
“中丞老爺,您慢著點。”
張信候在前廳廊下,見到一身便袍的嫩油油來客,老眼瞬間睜大,心道獨吊榜尾的就是他了,笑眯眯邁步,旁邊小黃門扶著下來台階。
“咱家一大早就聽到喜鵲喳喳叫,心裡忍不住左右尋思,到底啥喜事呢?想不到是撫憲貴腳踏於陋地,蓬蓽生輝,咱家這廂有禮了~。”
老太監笑容滿麵說著,作揖探腰。
新晉部院大佬張昊急趨上前托住,謙虛道:
“老太監,你這不是折煞晚輩麼?叫我名字就好。”
我大明宦官品銜“無過四品”,二十四監的掌事宦官才配稱呼“太監”,也就是說,鳳陽守備太監是宦官隊伍中的“一品大員”。
“老”是敬稱,譬如先生加老,稱呼閣老也不過如此,張昊身為地方軍政首腦,封疆大吏,叫一聲老太監,絕對是阿諛奉承。
老太監三字入耳,張信美滴冒泡,老臉蛋泛出紅光來,哈哈笑道:
“咱家這裡有些年沒來過貴客了,風大,前麵太清冷了些,去暖閣說話。”
小黃門扶著張信右臂,張昊毫不見外,順勢去扶老太監左臂,邊走邊說:
“接到聖旨,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你老人家,這一路風雪交加,著實快凍壞了。”
後邸暖閣深深,轉過隔扇,內室空間很大,能容納一個曲班,書畫、花器、香爐、椅榻佈局講究,一應壁毯、地毯、屏風齊全,溫煦如春。
小黃門端上茶水,悄沒聲的退下,一隻狸貓從帷幄下鑽出來,喵喵叫了兩聲。
張昊招手勾引,那貓咪順勢跳他腿上,擼著阿喵笑道:
“溪柴火軟蠻氈暖,我與狸奴不出門,老伯,你這日子真是自在啊。”
“哈哈哈哈······”
老太監揣著倭國八寶紋鏤空袖爐,歎道:
“哎~,咱家年年窩在這裡貓冬,都活成老朽了,浩然陛辭時候,可曾見過黃太監?”
中都守備太監大多出自司禮監,老太監問的自然是黃錦,張昊道:
“年初離京前見過幾麵,他的身體還行······”
說話間,發現老太監眼中閃過一絲陰霾,隨即岔開話題,扯起京師的逸聞趣事。
他估計這個老太監和黃錦撕過逼,其實在中都做鎮守太監,與打入冷宮沒區彆。
時下外派太監大致有三類。
經濟型:景德鎮燒造、江南織造、市舶司;
軍事型:監視九邊軍鎮的鎮守、分守、守備;
政治型:京師諸帝陵,陪都孝陵,中都皇陵,承天府朱道長他爹的顯陵。
張信老得不像樣了,這輩子不太可能重返京師權利中心,那就隻能守著皇陵、皇城、還有囚禁宗室罪犯的皇家監獄,老死中都。
一個管事黃門過來問詢一回,酒席很快擺上,張信幾杯酒落肚,主動說起漕運等事宜,張昊虛心請教,這頓飯足足吃了個把時辰。
宴罷張昊打算去府城瞅瞅,答應晚上來這邊歇息,張信歡喜讓人備轎,又派軍校護送。
張昊不便推辭,坐上轎子去府治,尚未入城便覺人畜聲噪雜,挑起一角轎簾,頓時皺眉。
隻見百姓衣著單薄破爛,負薪拉炭者比比皆是,隊伍中還有衙皂,顯然是征發徭役。
城內大街泥雪混雜,臨街建築比皇城差了一大截,這哪裡是金陵之下、南直隸最大城府,更彆提甚麼龍飛之地,簡直就是一個尋常縣治。
軍校快馬通傳,鳳陽知府傅倫早已帶著僚屬候在衙署大門外,張昊下轎掃了了眾人一眼,快步上來台階。
“不用候著,都去做事。”
傅倫稱是,揮退僚屬,恭敬引著進來二堂。
“撫台擔待一二,堂上有些冷,火炭立刻就發好。”
“無妨。”
張昊從隸役端來的托盤裡取茶盞放桌上。
“本官上午過來,尚未見到城外有恁多人,皇陵周圍數萬畝山林不準砍伐,木炭想必是從更遠處運來,為何在這種天氣征發伕役,農閒時候你在做甚?還有,府城為何鄙陋如斯?”
傅倫抱手回稟:
“撫台可曾聽過,三年惡水三年旱,三年蝗蟲災不斷,說的就是鳳陽······”
張昊腦瓜裡登時響起一首歌,那是後世膾炙人口的鳳陽花鼓:
說鳳陽,道鳳陽,鳳陽是個好地方,自打出了朱皇帝,十年倒有九年荒,大戶人家賣田地,小戶人家賣兒郎,唯有俺家莫得賣,肩背鑼鼓走四方······
傅倫仍在苦兮兮陳情:
“······每歲三四月,江南苦霪雨不止,自徐淮而北則常旱,到了六七月之交,又愁大雨不止,遍地泥濘,作物黴爛,農戶哭天抹淚。
本地非旱即澇,水利年年修,今冬大雪來得早,兩淮大寒,下官生怕人畜多凍死,隻好趁著雪停征夫,籌集薪柴,以備不時之需。
國初時候,朝廷永免鳳、臨二縣稅糧徭役,但僅限土民,編民並不享有,後來又增派倭餉,每丁須納銀二錢七分,民貧難以負擔。
諸司每歲謁陵、巡曆、辭陵,百般供應,各種加派,賦重差繁,加之十年九荒,盜賊兵蝗,百姓苦不堪言,流寓遷徙,視為常事。
正陽、臨淮二鈔關人口鼎盛繁華,不過是外來商民罷了,時下本地戶口空耗者十之五六,偌大府城,名雖中都,實不如一縣治耳!”
張昊揉揉腦門,無言以對。
“二鈔關離府城遠麼?”
傅倫掏帕子擦掉涕淚,紅著眼圈道:
“正陽關偏遠,臨淮關頗近,乃府城出淮口。”
“行了,安心做事吧。”
張昊問了鈔關位置,出衙讓軍校和轎夫回去,帶著符、袁二人,快馬去臨淮鈔關。
十多裡地很快就到了,眼前的喧囂繁華景象,令張昊歎為觀止,此地哪裡是河口鈔關,分明是一座沒有城牆的濱河都會。
策馬往街上去,臨街樓榭中,絲竹管絃樂聲起,低吟淺唱南曲揚,掛著竹、木、茶、麻、糖、鹽之類旗幌的貨棧,一座挨著一座,乾船塢裡檣桅林立,真可謂商賈雲集,百貨輻輳。
“符保去找銀樓辦事處打聽一下情況。”
天色不早,再晚就鎖城了,張昊沒做逗留,留下符保,隨同袁英琦撥轉馬頭回皇城。
他已經明白那位傅知府為啥傷心大哭了。
鳳陽是龍興之地,乃淮河流域的首府,屬南直隸轄下,領五州十三縣,其範圍之大,堪稱史無前例,這也是曆任淮撫冠名鳳陽的原因。
臨淮關繁華驚人,正陽關的情況可想而知,兩大鈔關居水陸要道,實乃皖北交通與商業中心,可它們直屬戶部,收入與地方毫不相乾。
兩個鈔關的經濟利益太大,即便行政方麵,也被戶部和工部分司把持,區區知府傅倫哪敢插手,此外,這位知府頭上還騎個守備太監。
如此一來,這個中都鳳陽長官,行政、司法、稅收、防務,統統力不從心,而且還要榨取民脂民膏,想方設法供應諸司每歲謁陵典禮。
生存環境如此嚴峻,鳳陽在籍人丁逃亡過半也就不奇怪了,知府傅倫又怎能不哭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