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嗚——!“
”嗷、嗷······!”
耳畔是風吹鬆林發出的波濤般聲響,還有接連不斷的犬吠,不管周、辰二人往哪個方向逃,總有狗子在提醒追蹤搜尋的敵人。
“糟糕,這邊沒有路!”
辰子安差一點失足滑落斷崖,他顧不上手掌被荊棘刺傷,攀著灌木猴急爬回原路,隻聽得腳下亂石翻翻滾滾,跌入漆黑的深穀峭壑。
“咱們逃不掉啦······”
“閉嘴!”
周淮安趴在地上,將其拽上來,狼狽的靠在鬆樹上喘息,他這會兒倒是弄明白一件事,鏢局肯定有山賊臥底,否則白練堡不會有狼犬。
“你乾嘛不假裝入夥,鎮關西的俠名難道比命還重要?”
辰子安撕扯裡衣纏係血淋淋的雙手,借著星月微光,著急的打量周邊地形。
“鎮關西是江湖朋友抬舉,秦晉英雄好漢遍地,我算個甚,噓——,聽到沒,狗叫聲往東南邊去了!”
周淮安手腳並用爬上一棵大樹,便見林隙裡火光閃動,山賊們真格往南邊去了,怪哉?
“山下來人了。”
他正疑惑間,聽到辰子安在旁邊的樹杈上小聲嘀咕,扭頭望去,激靈靈嚇出一身冷汗。
山下關卡的嘍囉高舉火把,大呼小叫包圍過來,飛也似經過二人藏身之處,與山上追兵彙合,把一個挎刀的中年人團團圍住,呼喝大罵。
倪文蔚聞報山寨的兩隻狼犬被一個神秘人所殺,豹韜堂主楚昭南也死了,火速趕到現場,上下打量羅網中的不速之客,抱手當胸道:
“江湖同道,武林一家,閣下緣何夜闖山寨,你貴姓啊?”
“我姓樸,叫樸鹿,有個名號叫生鐵牛,你就是寨主?”
挎刀那人網巾灰袍,大約四十來歲,須長髯密,聲若洪鐘,眼神冰冷的盯住倪文蔚。
倪文蔚皺眉,與身邊兩個老兄弟對視一眼,心照不宣,這個不速之客八成是為黃金而來。
老駝子摸出煙袋鍋,湊到嘍囉的火把上吧嗒兩口,繞過枯枝灌木,瞅瞅地上那兩條死狗。
“老漢我有口福了,狗肉大補哩。”
話未落,老駝子的身影倏然消失在原地。
“叮!”
一聲輕響,火星四射,那中年人抽刀、格擋、移步、用招,攻防一氣嗬成,間不容發。
站在一旁掠陣的瘦高老頭眼中劃過一抹精光,探手取走身邊嘍囉的長槍,疾如流星趕月,飛身加入戰團。
三道人影在崎嶇的林間急速交錯,枯枝亂葉翻飛,四周嘍囉驚呼倒退。
“哢嚓!”
“轟隆!”
樹木斷裂,山石倒塌,不過幾個回合,三條黑影幾乎同時分開。
右邊那個老頭撞斷一棵鬆樹,踉蹌站立不住,手中的長槍也不知道飛到何處,左邊的駝背老頭閃身過去扶住。
持刀的中年人震塌山石,逼退二老,尚未來得及追殺,便聽得身後傳來嗤嗤聲響。
那不是漫天飄落的鬆針,是暗器!絲絲縷縷的勁風夾在山石飛濺聲中,幾乎不能分辨。
倪文蔚袍袖齊揚,虛虛實實,毒針如暴雨梨花激射。
那刀客顧不上追殺,平地縮身躍出,在半空中翻了一個筋鬥,踏著鬆樹借力,接連變幻方向,眨眼便消失在漆黑的鬆林中。
周淮安和小辰趁著山上大亂,偷越幾道關卡,終於逃脫下山,在尚未翻撿完畢的紅薯地刨出幾個地瓜蛋子,老鼠似的鑽進村邊一個柴草垛。
“仙鶴已隨雲影邈,神針猶帶月光寒,可惜我沒有福分見到無慮真人的仙姿······”
周淮安回味方纔那場較量,咂舌不已。
小辰抱著紅薯嘁哩喀嚓猛啃,聽到周大俠唸叨,恨恨的譏諷道:
“狗屁仙鶴神針,暗器偷襲是我師伯的看家本事,還有下毒!”
“那人是你師伯?”
周淮安假裝吃驚,他在山寨大牢結識眼前這貨,早就從對方言語中流露出的恨意,猜到這貨與倪文蔚關係不一般,否則也不會協助對方脫獄。
“還以為你和我一樣,也是被無為教脅迫的江湖同道呢。”
“這個、說來話長,我是來找他報仇的。”
辰子安意識到自己說漏嘴了,岔開話題道:
“那個刀客好生了得,是你朋友?”
周淮安搖頭。
“倪文蔚是你師伯,無慮真人蕭清泉便是你師祖,那兩個老頭一個擅點穴,一個擅長兵,肯定是華山二老,那你師父豈不是神拳王懷山?”
辰子安苦笑一聲,索性直言道:
“是又如何,沒看見我們在自相殘殺麼?”
周淮安長歎,躺進草窩裡啃紅薯。
他聽師父說過,無慮真人當年建立玄狐教,殺富濟貧,江湖無人不敬,現如今,若非他知道三秦瘟疫是無為教勾結韃子所為,說不定還要為倪文蔚劫走狗官的黃金鼓掌叫好哩。
“周大哥意欲何往?”
辰子安躺倒補覺,順嘴問道。
“我的兵器和師門信物在山寨,得想法尋回來。”
周淮安胡扯八道,隻要賊人不把黃金運走,他就得守在這裡,相信狗官會派人來的。
白練堡山寨斷金亭左近的小院裡,老駝子把草藥一一檢視一遍,交代郎中去煎,瞪視坐在床沿的倪文蔚,喝罵:
“你特麼給老子滾遠些!”
倪文蔚哭笑不得,起身道:
“曹大哥都不說啥,展大哥,你咋就把我當賊防呢?”
老駝子花白眉毛挑起,冷眼道:
“給我準備一萬兩金子,剩下的隨後再說。”
倪文蔚頷首。
“沒有兩位哥哥相助,這筆橫財也難到手,我知道你們華山那邊土地少,日子過得清苦,罷罷罷,不說了,總之是我師門對不住老兄弟們,我這就讓人去準備。”
出來交代完嘍囉,又進裡屋坐下,捋鬍子道:
“展大哥,你說昨晚那人是啥來路?”
躺在床上的曹老頭道:
“此人刀法大開大合,細微處滴水不漏,招數尋常,卻火候十足,我總覺得他不像江湖人。”
倪文蔚眉頭深皺。
“我也有這種感覺,此人終究還是說了一句話。”
是北地官話!三人麵麵相覷。
老駝子凜然道:
“此人是官府鷹犬沒跑了,咱們能從鏢局、船隻下手,那個姓張的禦史同樣能順藤摸瓜,這世上哪有秘密可言,此地不宜久留,快點把牲口備好,一個時辰後我們就走!”
倪文蔚點點頭,心事重重離去。
郎中把理氣活血的湯藥端來,老駝子讓郎中先喝了些,曹老頭起身接過來抽乾,忍痛穿上鞋。
“走吧,早些離開為妙。”
寨堡人喧馬嘶,都在忙著搜檢傢什,倪文蔚顯然要放棄這個據點,二老匆忙趕去後寨,進來放置黃金的大院,這才發覺不妙,除了外麵站崗的嘍囉,院中竟然無人看守。
老駝子一腳踹開倉房大門,發覺箱子還堆在屋中,登時鬆口氣。
老曹去摸封條,發覺是濕的,大吃一驚,一把撕掉,擰開銅鎖,箱中的黃金竟成了石頭!
“倪文蔚我日泥馬!”
老駝子連開幾個箱子,發覺全是石頭,暴跳如雷,金子是大夥一起送上山的,路上不可能作假,隻能是上山後被倪文蔚派人掉包,他咆哮著衝出院子,到處去尋倪文蔚。
老曹捂著胸口追上駝子,氣喘籲籲叫道:
“先下山再說,跑不了他!”
黑鬆林中,周淮安和小辰看著山寨嘍囉腰纏包裹,肩挑擔子,亂紛紛下山四散而去,目瞪口呆,等到再無人跡,二人從樹上爬下來。
“你看到倪文蔚沒有?”
“沒有,會不會從後山走了?”
“不會,那邊幾乎沒有路,又不是逃命,到底怎麼回事?”
辰子安除了疑惑,更多的是懊惱,氣呼呼罵道:
“狗賊肯定混在嘍囉中溜了,我上去看看!”
“暫時不要去,再等等。”
周淮安繞過山岩,矮身鑽進一個大樹下的坑洞。
山上賊人近千,若是人人攜帶黃金,轉運走不難,不過他不相信倪文蔚會這樣做,俗話說得好,金迷心智,色障雙目,黃金散出去容易,再想收回來就難了,金子很可能還在山上。
二人熬到半夜才上山,冷風嗖嗖,寒月下的寨子裡空無一人,猶如鬼蜮。
辰子安怒急想要放火,被周淮安攔住。
“找些棉衣再說,相信我,他們還會回來。”
“你去找吧!江湖再會。”
辰子安說走就走。
周淮安衝著他背影叫道:
“不用你去找,倪文蔚還會回來。”
辰子安果然被勾引轉身,幫著他收拾些破爛,回到樹洞再三詢問。
周淮安避而不答。
“相信我你就等下去,不信就走。”
辰子安心頭疑雲大起,這廝一直在騙他,顯然有啥圖謀,好奇心作怪,決定陪對方耗下去。
二人日夜輪流值守,一場冰冷的秋雨襲來,斷斷續續下了三天,把二人凍成狗。
這天晚上,辰子安縮在樹巢上,昏昏沉沉想要回樹洞睡覺,忽然聽到一陣淩亂的腳步聲。
隻見山下路口過來一群人,火把光影閃動,領頭的正是鷹揚堂主丁兆雄,攏共二十多人,頗為警惕,小心翼翼往山上去了。
辰子安等眾人過去,溜下樹跑回樹洞,正要一腳把周淮安踹醒,發覺這廝已經睜開眼。
“真的來人了,到底怎麼回事?”
周淮安沒搭理他,拎刀竄了出去,轉過山岩,忽然縮身趴在地上,遠處又有一群持械的人從山腳下上來。
二人等了一會兒,悄無聲息的跟上去,沒多久,便聽到前方有人在對噴,一方喝罵虎賁堂陰險小人,一方叱責鷹揚堂不講道義。
上山的路很多,進入寨堡的路卻隻有一條,鷹揚堂的人先到,堵住了道路,雙方逼逼不過片刻,很快就廝殺起來,守路的賊寇人少力薄,大敗而逃,虎賁堂的賊寇銜尾追入山寨。
周、辰二人翻山越嶺,摸到一處寨牆外,拽著事先垂下的繩索爬了上去。
鷹揚、虎賁二堂的人馬此刻都聚在一處大院中,雙方拔刀相向,兩個堂主互相指責,各不相讓,終極大戰似乎一觸即發。
丁兆雄盛氣淩人叫囂:
“若非老子拿下金砂幫,弄來船隻,那兩個老鬼難道能飛上鏢船?我七你三,合則兩利,再特麼逼逼老子弄死你!”
嶽世傑冷笑連連。
“你裝啥大瓣蒜呢,沒有豹韜堂的兄弟報信,誰也不知道這批金子在船上,大夥都曾出力,憑啥你占大頭,大夥說是也不是?”
雙方眨眼間就動了刀子,砍殺成一片。
辰子安聽得清楚,直到此時他才鬨明白,這些狗賊是為了一批財寶內鬥,財寶好像就藏在那口井中,他扭臉斜一眼周淮安,心說這廝的大俠名頭估計也是虛多實少,不可不防。
虎賁堂人手穩占上風,廝殺來得快去得也快,丁兆雄背心被人插了一槍,轉過身發現是自己的兄弟,踉蹌摔倒,不甘心的指著嶽世傑。
“你特麼陰我······”
嶽世傑拎刀上前,怒道:
“你們把金子藏進井裡,竟然瞞著老子!”
“他們也沒告訴我······”
丁兆雄痛苦的嘶聲分辯。
嶽世傑拎刀便要戳下,就聽院外有女子笑道:
“聖使說的一點沒錯,你們果然靠不住。”
“原來是妹子,其實我不想來,隻是擔心丁兆雄昧了金子,不信你問大夥,這廝還要和我三七分賬呢。”
嶽世傑說著,惡狠狠一腳踹在瀕死的丁兆雄後心。
馬姑娘帶著白鳳堂一眾男女進院,譏笑道:
“利令智昏,這麼冷的天,你們難道要下井把金子撈上來?”
“啊——!”
院門口一個嘍囉突然慘叫著倒跌進院。
老駝子笑吟吟隨後進來,掃視眾人道:
“小姑娘說的沒錯,你們都得給老子下井,倪文蔚呢?”
馬姑娘惶恐抱拳。
“展長老,聖使在龍驤堂恭候大駕。”
“我就知道,這廝是個縮頭烏龜。”
老駝子陰森森道:
“嶽世傑,讓你的人去打造箱籠,小姑娘,下井吧,我不說第二遍,誰敢逃跑就試試。”
馬姑娘見識過這老頭的可怕,絲毫不敢反抗,讓手下人去裝備繩索器具。
老駝子忽然朝周、辰二人躲藏的方向叫道:
“你們兩個難道還要我親自相請?”
周、辰二人陰著臉從房頂上跳下來。
老駝子納悶道:
“你們如何會得知金子的事?”
辰子安望向周淮安,他同樣好奇。
周淮安一板一眼作揖,彬彬有禮說:
“老前輩,倪文蔚逼我入教,我不肯,這才逃走,辰兄弟一心要找倪文蔚報仇,反正我來去無牽掛,便陪他守在附近,湊巧撞見他們互相殘殺。”
辰子安瞬間生出一肚子鳥氣,心說明明是你非要拉著我留下的啊。
老駝子嗬嗬仰天而笑,笑聲中滿是悲愴,似乎在自言自語:
“沒想到,宋忠的弟子都這般大了,流年似水,轉瞬即逝,記得老宋當年遊華山時,我恰好在蓮花峰下開墾出來一畝多沃土,種出來的白菜葉薄如紙,層層合抱,便叫作蓮花白了。
老曹媳婦那時還沒死,就把白菜切碎,和麵揉在一塊,加上鹽豉做湯片,你師父吃後誇讚味道鮮香甘美,無與倫比,此情此景,好像就在昨日似的,你師父比我大兩歲,他還好麼?”
周淮安苦澀道:
“家師還好,我有些年沒回去了。”
“那就好、那就好。”
老駝子摸出腰裡的煙袋鍋點上,歎息道:
“我記得倪文蔚說,你是自己送上門的?”
“是,我和丁兆雄是舊識,因此來拜山,結果被倪文蔚關進牢獄。”
周淮安看一眼躺在地上的鷹揚堂主,乾脆把這個死鬼認作舊識。
走江湖最忌侵犯他人地盤,因此有名號的人物踏入另一方地界,向當地領袖遞個拜帖,表明來意無他,乃江湖禮數,俗語說強龍不壓地頭蛇,就是這個道理。
老駝子緩緩點頭,似乎是認可了這個說法,又問辰子安:
“他說的可是實話?”
辰子安遲疑一下,鬱悶的點點頭。
“如此就好,老夫也算是對得起舊友了。”
老駝子說著,突然鬼魅似的欺身,一拳擊向周淮安心腹。
周淮安發覺不對便撤步,腰裡刀片子還沒拔出來又是急撤,應了武行一句老話:
一退破千招。
生死場上,但凡有退的空間,就應該時刻準備撒丫子,因為雙方的每一次從遠到近的對衝,都是在找時機、覓優勢,搭手就是一次生死,絕對不存在神馬見鬼的大戰三百回合。
等周淮安拔刀劈砍,已經被逼到院角,招式用老,退無可退,危急關頭棄刀拳腳齊出,眼前突然閃現一道青光,輝耀人臉。
勁風吹起他的亂發,隻見一道匹練自天而降,隨即消失,老駝子倏忽退遠,一個人影落入院中。
“又是你,有本事等著老子!”
老駝子切齒怒吼,人已消失在院中。
嘍囉們爭相逃命,滿院子人馬,頃刻都做了鳥獸散。
寒月淒淒,鬆濤陣陣。
地上躺著的是死屍,站著的是周、辰,以及那個中年刀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