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
穀清音醒來時,帳篷縫隙透進一線青灰色的天光。
她偏頭,身側的位置是空的,睡袋還留著體溫,外麵隱約有窸窣響動。
她披上外套鑽出帳篷,冷冽的空氣撲麵而來。
紮營的山坡正對東方,天際線還沉著墨藍,雪山的輪廓卻已清晰。
周尋背對她站著,三腳架已架好,正低頭除錯鏡頭。
黑色衝鋒衣沾了夜露,髮梢也濕了幾縷,不知在這兒站了多久。
聽見動靜,他回過頭。
“醒了?”
他把保溫杯遞過來,是她慣常喝的溫度。
穀清音接過,冇問他又是什麼時候打聽來的。
天際線開始泛金。
她站在他身側,看著雪山頂峰一寸一寸被陽光點亮,從淡金到燦金,最後整座山巒都鍍上琉璃般的光澤。
日照金山。
傳說看見的人會擁有一整年的好運。
快門聲輕輕響起。
周尋收起相機,轉頭看她,目光裡那點心疼藏得很好,卻從來冇能瞞過她。
“穀大小姐,”他微微俯身,聲音被高原的風吹得低緩,“準備好和我殺回去了嗎?”
穀清音看著他的眼睛。
她想起十二天前。
那條“民政局見”的訊息發出去後,她以為起碼要一個月才能見到的人,十天後風塵仆仆地趕了回來。
黑色大衣,白玫瑰。
風塵仆仆,眼眶下一層淡青,胡茬冒出來也冇顧上刮。
他看見她第一眼,笑意凝住,眉頭擰成川字。
“怎麼傷成這個樣子?”
她冇答。
伸手抽走他懷裡那束玫瑰,攥著他的手腕,一言不發地走向民政局。
填表,拍照,鋼印落下去。
出來時她把紅本塞進他大衣口袋,說:“度蜜月。”
周尋低頭看著口袋裡露出的紅角,又看她。
那目光裡有太多東西——疑問,心疼,隱約的怒火——但他一樣都冇問出口。
他隻是說:“好。想去哪兒?”
她選了西藏。
離天最近的地方。
十二天。
他們在納木錯的星空下露營,在八廓街跟著轉經的人流慢慢走,在大昭寺門前曬太陽。
他從不追問,隻是安靜地陪著她,把氧氣瓶遞過來,把外套披過來,在她走不動的時候放慢腳步。
但她知道他去查了。
夜裡她醒過幾次,每次都看見他背對她坐在帳篷口,平板的光映著半張臉,眉眼沉在陰影裡。手指在螢幕上劃過,一張又一張,速度很慢。
他冇有刻意瞞她。
第三天,他把一杯熱甜茶遞給她時,忽然低聲說:“當年你資助的那個西藏助學專案,我續約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學校翻新了,校長還記得你,說等你下次來。”
“嗯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他助理在查你的資訊,我把蘇語茉做的事情放了出去。”
穀清音握著杯子,冇抬眼。
“我知道。”
她怎麼會不知道。
陸淮年助理能查到的所有東西都是周尋整理好發出去的,不是不知道陸淮年自己可以查出來,隻是周尋想要快一點再快一點,隻是為了早一點替她報仇。
那是周尋在告訴她:你可以不回頭,後麵有我。
日照金山的最後一縷光隱入雲層。
周尋還維持著那個微微俯身的姿勢,等著她的回答。
穀清音垂下眼,看著自己交疊在膝頭的手。
那些傷疤都結了痂,小片小片暗紅,在高原乾燥的空氣裡翹起邊緣。
她輕輕覆上手背,把那片翹起的痂撫平。
然後她抬起頭。
“好。”
風從雪山之巔呼嘯而下,捲起她散落的長髮。
“買最近的航班。”她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