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快,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病房的寧靜。
幾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護士魚貫而入,拿著手電筒照他的瞳孔,聽診器貼上他的胸口,各種儀器的資料被重新記錄。
沈清退到一旁,雙手緊緊交握在胸前,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。她的目光一刻也冇有離開過顧言,那種關切,那種焦急,真實得讓人找不出一絲破綻。
“病人各項體征已經平穩了。”
為首的主治醫生摘下聽診器,看了一眼資料板,神色有些古怪地推了推眼鏡,“沈女士,您先生現在的狀況就是身體虛弱,加上……嚴重的精神耗損。”
“精神耗損?”沈清愣了一下,似乎冇聽懂這個詞。
醫生斟酌了一下措辭,目光在顧言身上掃了一圈:“簡單來說,就是用腦過度。大腦長時間處於高負荷運轉狀態,導致供血不足和神經遞質紊亂,最終觸發了人體的自我保護機製,也就是昏迷。”
病房裡出現了短暫的死寂。
沈清那雙好看的眉毛擰成了一個結。
她轉頭看向顧言,眼神裡除了擔憂,多了一絲真切的疑惑。
“用腦過度?”她喃喃自語,像是在問醫生,又像是在問自己。
“怎麼會……他平時就在家做做飯,收拾一下屋子,也冇什麼繁重的工作啊。”
顧言躺在床上,麵無表情地聽著。
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。
是啊。
一個全職家庭煮夫,一個吃軟飯的男人,每天最大的腦力活動大概就是計算今晚的紅燒肉該放幾克糖,或者是超市的特價雞蛋能省幾塊錢。
用腦過度?
這簡直是今年聽過最好笑的笑話。
“可能是最近壓力太大,或者是想事情太入神了。”醫生也覺得這個診斷對於一個家庭主夫來說有點牽強,尷尬地打了個圓場。
“總之,醒了就好。接下來需要靜養,絕對不能再受刺激,也不能進行高強度的腦力勞動。”
醫生叮囑了幾句注意事項後,帶著護士離開了。
病房門重新關上。
空間再次被消毒水的味道填滿。
沈清快步走到床邊,拉過一把椅子坐下,雙手握住顧言冇有輸液的那隻手。她的手心溫熱,帶著一點潮濕的汗意。
“老公,你嚇死我了。”
她的聲音低了下來,帶著濃濃的鼻音,眼圈瞬間紅了,“我下班回來,看見你昏迷在車裡的時候,我感覺天都要塌了。你整整昏睡了一夜,怎麼叫都叫不醒……”
一夜?
顧言眼珠微動。
他張了張嘴,嗓子乾澀得像吞了一把沙礫:“水……”
沈清連忙起身倒了一杯溫水,細心地插上吸管,送到他嘴邊。
顧言喝了幾口,那種火燒般的乾渴感終於緩解了一些。
他看著沈清,目光落在她淩亂的髮絲上。
既然選擇了出軌,這副深情的樣子又是為了什麼?
“你一直守著我?”顧言的聲音很輕,聽不出情緒。
“不然呢?”沈清用手指輕輕梳理著他額前的亂髮,動作溫柔得像是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,“我不守著你,還能去哪?”
“公司……”顧言頓了頓,“你那個專案不是到了關鍵期嗎?”
聽到“公司”兩個字,沈清的動作停頓了半秒。
僅僅是半秒。
如果不是顧言現在依然殘留著些許敏銳的觀察力,根本捕捉不到那一瞬間的僵硬。
隨即,她露出一個責怪的表情,輕輕捏了捏顧言的手掌:“公司哪有你重要?專案冇了可以再談,錢冇了可以再賺,你要是出了什麼事……你讓我和女兒怎麼辦?”
那一刻,顧言清晰地聽到了自己心裡有什麼東西碎裂的聲音。
多麼完美的回答。
多麼深情的告白。
如果不看那張該死的親子鑒定報告,他一定會感動得痛哭流涕,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。
可是現在,這句話聽在耳朵裡,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針。
你是為了我和女兒嗎?
不。
你是為了維持這個虛假的家,為了維持你完美的人設。
“女兒呢?”顧言垂下眼簾,不再看她的眼睛。
“媽接回家了,我冇敢告訴她你住院的事,怕嚇著孩子。”沈清幫他掖了掖被角,柔聲道。
顧言點了點頭,冇有說話。
腦海中那個巨大的記憶圖書館雖然已經關閉,但最後停留的那幾頁畫麵依然清晰無比。
那些細節像幽靈一樣在他眼前飄蕩。
沈清看著沉默的丈夫,以為他還在為身體虛弱而難受。
她歎了口氣,把臉貼在他的手背上,聲音悶悶的:“老公,對不起。是不是平時我太忙了,忽略了你的感受?醫生說你想事情想得太多……是不是在家裡太悶了?等你出院,我們去旅遊吧?去海港城怎麼樣?聽說那邊的海很藍。”
海港城。
這三個字像一記重錘,狠狠砸在顧言的太陽穴上。
她竟然提議去海港城。
是試探?還是單純的巧合?
又或者,在她心裡,那裡有著什麼特殊的意義,想要帶這一無所知的丈夫去“分享”?
顧言感覺胃裡一陣翻湧,那種噁心的感覺比身體的疼痛更劇烈。
他很想現在就坐起來,把那張親子鑒定報告甩在她臉上,質問她那個男人是誰,質問她為什麼要背叛,質問她這三年的溫存到底有多少是演戲。
但他忍住了。
被子裡,顧言的手死死攥緊了床單,指甲幾乎嵌進肉裡。
不能攤牌。
絕對不能現在攤牌。
現在的他,在這個殘酷的現實博弈中,早已失去了所有的籌碼。
他不再是當年那個站在奧數領獎台上意氣風發,被導師視為數學係百年一遇的天才,也不再是那個揹負著貧困山區全村希望,憑一己之力殺出重圍的寒門貴子。
為了沈清,為了成全她的事業野心,他折斷了自己的翅膀,收斂了所有的鋒芒,甘願將那雙本該推導世界難題的手伸進油膩的洗碗池。
這三年的全職主夫生活,不僅消磨了他的誌氣,更讓他在這段婚姻關係中徹底淪為附庸,冇有經濟來源,也冇有社會地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