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清雪靜靜地站在聽竹軒院門外，一襲月白長裙在晚風中微微拂動，發間那支冰晶簪流轉著清冷的光澤。她似乎來了有一會兒，卻並未入內，隻是望著院中那株在暮色中顯出幾分孤峭的老梅，冰藍色的眸子在夕陽餘暉下，彷彿融化的冰川，少了些平日的刺骨寒意，多了幾分難以捉摸的深邃。
護衛們見到她，紛紛躬身行禮，不敢打擾。趙統領上前，低聲稟報了今日出行經過，包括在萬寶樓、百草堂詢價，以及偶遇錢老三、約定鬼市之事。
蕭清雪聽完，神色未動，隻微微頷首，示意知道了。她的目光，從始至終，都落在剛從馬車上下來的顧長峰身上。
顧長峰心中微訝。距離上次她主動來訪，不過數日，且她正在“閉關”的關鍵時期，此刻出現在這裏，絕非偶然。是聽說了他連續外出尋藥，還是……對鬼市之事有所警覺？
他上前幾步，在蕭清雪身前丈許處停下，依禮微躬：“清雪小姐，您出關了？”語氣是慣常的恭敬與疏離。
蕭清雪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，似乎想從他蒼白的臉色和平靜的眼眸中找出些什麽。然而，什麽也沒有。依舊是那副病弱、溫順、彷彿對一切逆來順受的模樣。
“聽聞你今日外出尋藥？”蕭清雪開口，聲音清冽，聽不出情緒。
“是。王醫師新開了方子，需幾味藥材。隻是價格昂貴，長峰力有不逮，讓小姐見笑了。”顧長峰如實回答，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赧然。
“百年陰魂木，地脈石乳，三轉清心丹。”蕭清雪準確地報出藥名，顯然趙統領的稟報，她聽得很仔細，“鬼市魚龍混雜，真假難辨，且多凶險。你修為尚淺，傷勢未愈，不宜涉足。”
“小姐說的是。”顧長峰低頭應道，態度恭順，“隻是……王醫師言，此方或對長峰病症有效。長峰也想早日康複，不再拖累蕭家。若鬼市真有門路，價格低廉些許，總是個希望。趙統領已答應加派人手護衛，想來應無大礙。”
他語氣懇切，理由充分，將一個急於康複、不願成為累贅的“贅婿”形象表現得淋漓盡致。
蕭清雪沉默片刻，忽然道：“那三轉清心丹，府庫中確有兩顆。我會與父親說明，取一顆予你。”
顧長峰一怔，抬起頭，眼中適時流露出驚訝與感激：“這……如何使得？如此珍貴的丹藥，長峰愧不敢受。”
“既是治病所需，便用得上。”蕭清雪語氣平淡，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，“至於陰魂木與地脈石乳……”她略一沉吟，“我會讓青羽留意，若有訊息，會告訴你。鬼市……暫且不必去了。”
這話，幾乎是以不容置疑的口吻，否定了顧長峰的計劃。
顧長峰心中念頭飛轉。蕭清雪此舉，看似關懷，實則更像是一種掌控。她不願他脫離蕭家的視線，去那無法完全掌控的鬼市。是保護？還是監視的另一種形式？亦或是，她察覺到了什麽，不想讓他與外界某些勢力（比如可能出現在鬼市的“中間人”或相關線索）接觸？
“小姐厚愛，長峰感激不盡。”顧長峰沒有堅持，順從地應下。目前與蕭清雪硬頂，並無好處。鬼市之行，本就可去可不去，他真正的目標，是落魂穀。如今蕭清雪主動提供丹藥，倒是省了他一番工夫。
“你好生休養。”蕭清雪似乎沒有多談的意思，留下這句話，便欲轉身離開。但就在轉身的刹那，她頸間的水滴形玉佩，在夕陽最後一抹餘暉的折射下，似乎極輕微地閃了一下。
顧長峰的心跳，也在那一瞬間，漏跳了半拍。並非因為玉佩的微光，而是他清晰地感覺到，自己貼身收藏的冥煞鐵精，竟也傳來一絲極其微弱、卻真實存在的悸動！彷彿與那玉佩產生了某種共鳴！
這悸動一閃而逝，快得讓他幾乎以為是錯覺。但輪回本源對同源或相關氣息的感應，絕不會錯。玄冰玉佩與冥煞鐵精，這兩件看似風馬牛不相及的東西，竟有聯係？
蕭清雪顯然也察覺到了玉佩的異樣，腳步微微一頓，冰眸中掠過一絲疑惑，下意識地抬手按住了胸前的玉佩。溫涼的觸感依舊，並無特殊。她回頭，看了一眼依舊低頭恭立的顧長峰，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，終究沒說什麽，轉身離去。月白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漸濃的暮色中。
待她走遠，顧長峰才緩緩直起身，望向她消失的方向，眼神幽深。
“姑爺，小姐也是一片好意。”趙統領在一旁說道，語氣帶著幾分安慰。在他看來，小姐雖然清冷，但能親自過問姑爺的傷勢，還允諾賜下珍貴丹藥，已是難得的關懷。
“我明白。”顧長峰收回目光，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，“有勞趙統領今日奔波，也替我多謝小姐。”
回到聽竹軒，屏退左右，顧長峰取出貼身收藏的冥煞鐵精。黝黑的金屬塊在掌心靜靜躺著，之前的悸動已完全消失，彷彿從未發生過。
“玄冰玉佩……冥煞鐵精……”他低聲重複著這兩個名字。玄冰玉佩，是蕭清雪母親所留遺物，據蕭戰所言，與他的“故交”有關，可在他危難時感應。冥煞鐵精，則是至陰至煞之物，誕生於極陰絕煞之地，與他輪回本源中的“寂滅”屬性相合。
這兩者，一為冰係傳承信物，一為冥煞精華，屬性看似截然不同，卻都能與他的輪回本源產生微弱感應。難道，它們都與“輪回”有關？或者說，與百世前，輪回聖體尚未崩隕時的某個時代、某些人或事有關？
蕭清雪母親的來曆，似乎也成謎。她從未提及，蕭戰也語焉不詳。如今看來，這位未曾謀麵的“嶽母”，恐怕也非尋常人。
線索越來越多，也越發撲朔迷離。
“看來，必須盡快去一趟落魂穀了。”顧長峰握緊冥煞鐵精。那裏不僅有金鱗草的線索，或許還能找到關於冥煞鐵精出處，乃至與玄冰玉佩關聯的蛛絲馬跡。鬼市被蕭清雪否決，他需另尋他法離開蕭家視線。
深夜，萬籟俱寂。
顧長峰沒有睡，他在等。等一個合適的時機。
子時三刻，正是人一天中最困頓、守衛也最容易鬆懈的時刻。聽竹軒外的巡邏護衛雖然盡職，但連續多日的平靜，也讓他們難免有些慣性的鬆弛。
顧長峰悄無聲息地從床上坐起。他換上了一身早已準備好的、與夜色幾乎融為一體的深灰色粗布衣服，動作輕盈，沒有發出半點聲響。臉上，他用特製的草藥汁混合少許炭灰，略微改變了膚色和麵部輪廓，雖不精細，但在黑夜中足以混淆視線。
他沒有走門，也沒有走窗，而是來到房間角落，掀開地上的一塊活動石板。石板下，是一個僅容一人蜷身通過的狹窄洞口，黑黢黢的，不知通向何處。這是他這幾日暗中以輪回本源之力配合簡單工具，悄悄打通的另一條暗道，直通聽竹軒後牆外一處荒廢的柴垛之下。
這條暗道比之前引刺客入彀的那條更加隱蔽，也更為粗糙短暫，隻能使用一次，過後需得重新掩埋。但用來悄無聲息地離開蕭府，已然足夠。
他先將幾樣早已準備好的東西塞入懷中：幾塊下品靈石，一些零碎的低階符籙（來自藏書樓“研究”後的自製產物，威力有限，但勝在出其不意），一小包混合了迷藥和癢粉的粉末，以及最重要的——冥煞鐵精。
然後，他蜷身鑽入暗道。暗道內充斥著泥土的腥氣和黴味，異常狹窄，他隻能匍匐前進。輪回本源之力微微運轉，護住周身，抵禦可能存在的蟲蟻和濁氣。同時，他將自身氣息收斂到極致，如同一塊沒有生命的石頭，緩緩向前移動。
大約爬行了半柱香時間，前方出現微弱的光亮和新鮮空氣。顧長峰小心地扒開出口處偽裝的枯草和浮土，探出頭去。
外麵正是聽竹軒後牆外那片荒廢的園子，雜草叢生，堆放著一人多高的柴垛。夜色深沉，星月無光，隻有遠處府邸零星的氣死風燈投來昏暗的光暈。四周寂靜，隻有秋蟲最後的嘶鳴。
他側耳傾聽片刻，確認附近無人，才如同鬼魅般從洞中滑出，迅速將出口重新用枯草浮土掩蓋好，不露痕跡。
沒有立刻行動，他伏在柴垛的陰影裏，如同融入了黑暗。目光如鷹隼般掃視四周，耳朵捕捉著風中傳來的每一絲異響。
蕭府的守衛外緊內鬆，高牆之內警戒森嚴，但高牆之外，尤其是這等偏僻荒廢的角落，巡邏的間隔較長。他默默計算著之前觀察到的巡邏規律，心中倒計時。
“十、九、八……三、二、一。”
就在他心中默數到“一”的刹那，一隊四名護衛的身影，準時從遠處迴廊的拐角出現，步伐整齊地朝著另一個方向巡邏而去。這是今夜倒數第二班巡邏。
就是現在！
顧長峰如同蓄勢已久的獵豹，驟然從陰影中竄出！他沒有使用靈力，僅憑被輪回之力潛移默化強化過的肉身力量，以及一種近乎本能的、對陰影和死角的利用，身形在廢棄園子的殘垣斷壁、荒草亂石間快速穿行，飄忽不定，如同真正的幽靈。
他選擇的路線極其刁鑽，完美避開了所有可能被遠處燈火照到的區域，也繞開了幾處可能設有簡單預警禁製（如絆索、鈴鐺）的地方。這些禁製的位置，是他這幾日“散步”時，以遠超常人的感知力悄然記下的。
幾個起落間，他已悄無聲息地潛行到了蕭府最外圍的高牆之下。牆高三丈，青磚壘就，光滑陡峭，尋常凝元修士不藉助工具也難以一躍而過。牆上雖無陣法籠罩（維持大型防護陣法消耗巨大，非戰時或特殊時期不會開啟），但牆頭插有鋒利的鐵蒺藜，且有護衛定時在牆頭瞭望。
顧長峰抬頭看了一眼高牆，目光落在牆根一叢茂密的、近乎枯萎的爬山虎上。他深吸一口氣，體內那微薄的靈力驟然提起，雙腳在牆根一塊微微凸起的石頭上一點，身體借力向上拔起！同時，雙手如電，精準地抓住了爬山虎粗壯的老藤。
老藤受力，發出細微的“嘎吱”聲，但足以承受他的重量。顧長峰手腳並用，如同靈猿，順著藤蔓與磚縫的凹凸處，飛快向上攀爬。動作敏捷流暢，全然不似一個“病弱”之人。
就在他即將攀上牆頭的瞬間，遠處傳來了腳步聲和隱約的交談聲——是最後一班巡邏護衛即將路過這段牆下！
顧長峰眼神一凝，攀爬的動作瞬間停滯，整個人如同壁虎般緊緊貼在長滿苔蘚的潮濕牆壁上，屏住呼吸，與黑暗的牆麵幾乎融為一體。連心跳和血液流動都被他強行壓製到最低。
“……這鬼天氣，後半夜怕是要起風了。”
“是啊，聽說落魂穀那邊最近也不太平，好幾撥進去采藥的散修都沒出來，怕是撞上什麽厲害的妖獸了。”
“管他呢，反正輪不到咱們去。守好這牆頭纔是正經……”
兩名護衛聊著天，從牆下走過，手中燈籠的光暈在牆根晃動了幾下，未能照到高高貼在牆上的顧長峰。他們的腳步聲漸漸遠去。
顧長峰不再猶豫，雙臂用力，悄無聲息地翻上牆頭。他伏低身體，避開鐵蒺藜，目光迅速掃過牆外。牆外是一條僻靜的後巷，堆放著一些雜物，此刻空無一人。
他看準巷子對麵一處屋簷的陰影，縱身一躍！身形在空中劃過一道輕微的弧線，輕盈地落在對麵屋簷下的陰影中，就勢一滾，隱入一堆廢棄的竹筐之後，整個過程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。
成功了。
顧長峰輕輕吐出一口濁氣，胸口傳來熟悉的悶痛。剛才強行提氣和攀爬，牽動了傷勢。他略作調息，從竹筐後探出頭，最後看了一眼夜色中巍峨沉默的蕭府高牆。
沒有絲毫留戀，他轉身，如同真正的幽靈，融入天風城深夜無人的街巷之中，朝著西北方向，疾行而去。
落魂穀，在等待著他。
而他沒有注意到，在他離開後不久，蕭府高牆之上，一道清冷如月的身影悄然浮現。蕭清雪不知何時立於牆頭，月白裙裾在夜風中輕輕飄動。她望著顧長峰消失的巷口，冰藍色的眼眸中，倒映著漆黑的夜色，深不見底。
她的指尖，輕輕拂過頸間微涼的玉佩，低聲自語，聲音幾不可聞：
“果然……你藏得好深。”
“隻是，落魂穀……你去那裏，究竟想做什麽？”